第38章 第 38 章

铜锅咕咕噜噜冒泡,升腾起一圈不浓不淡的水雾。阙彧不紧不慢的吐字,就像电影下方一串串不长不短的字幕,在我的眼前浮现。

“……”

我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周身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

“怎么可以……”

用这样的手段让鲜活的人命消失如网络游戏的代码,让亲情的温馨变成获取利益的祭品。

“这是犯罪。”

“能判刑吗?”阙彧问我。

我蜷了蜷搭在桌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精神虐.待一向很难认定,它不像肉.体层面的虐.待可以有清晰可见的伤害表现。尤其还是在家庭这一特定环境下发生的。

何况她姑姑出事时是个成年人,取证更是难上加难。

阙彧的神情依旧,和她平铺直叙的话语一样。

不急切也不紧逼。

也是,就只单看时间,二十多年过去,各项事实即使认定明确,追溯也过了。

对于这一点,她应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蹙眉思忖着之前查到的信息,默算完时间,疑惑地开口,“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是有些关节想不通,因为按照年龄来看,你姑姑精神失常的时候,你好像也就几岁?”

“是”阙彧将茶杯放下,侧头望向窗外,半晌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所以我也是后来意外知道的……有时我都在想,血缘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跟利益比起来,不值一提。”

“可……你还记得她,也算是对她的安慰。”

人的一生太长却又太短,长难见花甲重逢,短空余碑上几笔。

这个故事太过沉重,牵连着我的心也不自觉乱起来。我想了很多话说,到嘴巴却都觉得不合适,只干瘪瘪挤出些可有可无的字句来安慰。

“不过是生人的自欺欺人……”阙彧伸手将窗户推开了条细缝透气,旋即从锅里捞起一块冬瓜,蘸了两下蘸水塞进嘴里。

我看着那冬瓜还在冒烟,忍不住提醒道,“小心烫。”

果然我话音刚落,她就扯过纸巾侧头剧烈咳嗽起来,耳朵缺氧涨得通红。

“还好”阙彧低声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还好。

我担忧地将水递给她,腹诽道。

“你晚上有其他什么安排吗?”我问道。

“没,你想干嘛。”阙彧放下筷子抬眼疑惑地看我。

“那一会儿在酒店门口把车停了,一起出去走走,消消食?”我提议说。

“可以。去哪里?”

“不去哪里。逛到哪里就哪里。”

“真是随性。”

阙彧愣了一下,失笑起来。

“当然,毕竟好不容易能闲下来了,可不得随性点。”

于是阙彧举起茶杯邀请道,“那阙某就听安心林大律师指挥了。”

我用茶杯轻碰她手里的杯子,笑着配合道,“保证安排妥帖。”

阙彧拿了张卡给我,又在酒店给我开了个套房,它大得有些夸张,甚至还有个专门的会客室。

我和阙彧道别后从外面散步回来,在宽敞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空,于是去洗漱回到卧室床上靠着看手机。

今天,宋晗约上了简鹿在外面吃饭,两人在群里晒了一堆食物的图片。我接着散步时回的消息一点点往下刷。

没想到看到了意外的“惊喜”。

“阿鹿有对象了。”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点开语音通话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她们两人没回家,像是在外面散步——我隔着手机的麦克风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呼啸声还有节奏强烈的流行音乐。

“什么时候的事啊?”

两人就在身侧,结果还分开接了两个电话。我听着一声强一声弱的回声,皱眉让咋咋呼呼在起哄的宋晗关了麦克风,转而向简鹿兴致盎然地问道。

“就先前我们系统不是组织各个学校拍老师去景疆培训嘛,我们被分在一个小组就认识了。因为之前没正式确定关系,所以没和你们说。前天晚上我们在微信里聊着聊着他和我表白,我同意了……就这样在一起了。”

谈及感情的事,连平时淡然、理智的简鹿也有点害羞,而我听着她越来越小的声音,也欢喜得恨不得马上回到她们身边去庆祝。

“好事啊。我以前就说你会是我们里面第一个脱单的”我反手调整了一下当靠背的枕头位置,软软地半躺下去。

“什么呀,第一个脱单的明明是我好吗?”宋晗尖锐化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插进来,刺得我耳朵疼,我将手机点成外放,微微放远了点。

“你什么时候脱过单?”我侧过身退到聊天的界面,搜索着聊天记录,疑惑地反问。

“我……”

前一刻还在“叫嚣”的宋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后话。

“就大二的时候,谈了一个学期。还没准备好和你们说,我就被人甩了,所以……”宋晗虚心地嘀咕。

“大二上学期?难怪那段时间晚上你回消息的频率那么低,我和阿鹿还以为是你课业太忙了。”

经过她的提点,我马上想了起来。

不过实诚话。

宋晗平日里看着有些不着调,整天乐呵呵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实际个性很要强,很多事她要不说,少有人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我和简鹿也不例外。

记得高一下学期期中结束后,我们进行文理分班,因我们班原本定的就是理科班,所以高二一开学看名单,不仅没转出几个人,反倒是转进来了不少人,人数从六十四涨到了七十来个。在分班前宋晗的成绩一直不错,至少我印象里没掉去过二十名外,但分班后接连两次较大考试,她考得都不好,第二次更是直接考到了四十多名。虽然放眼全年级看,也还过得去,但在班上也是中等靠后了。更何况又是在分班后的节点,于是第二次成绩出来当天的晚自习,她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谈心。具体谈了什么,我没问过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但她回来的时候那次不久后的期末考试,她转头就考到了班级第三,最后更是在保持中精进,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高中毕业。

高考之后,宋晗出人意料选了不被周围人看好的工科,却成功保研,还进了西南地区最好的设计院。

但里面的苦与累,她从来都是说笑而过。

“差得不去好的不来,说不定你的桃花也正在来的路上呢”我劝慰道。

“或许吧,不过怎么说我都是第一。”

“是是是,第一的宋大设计师。”

我和简鹿不约而同地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你最近还是那么忙吗?记得注意身体空调别一直对着吹,这周我办公室接连有两个老师都感冒了。”

听着简鹿的提醒,我点了点头,也将近况大致的说了一下,聊了忙碌终于得闲的八月,聊了要搬迁的律所……许是她们那边进屋了的缘故,我们聊得越发尽兴,话匣子打开,说得一多,我们就不知不觉谈到自工作外最引人在意的假期安排。

“新年还太早了,没想好。至于十一,我多半要忙着搬家,没什么时间回来。”

搬家的时间当然是越充裕越好,要是短期看不到合适的,也只能花宝贵的假期来折腾了。

毕竟现在为止我还没完全想清楚搬走后要租哪里。

AGD附近走路能快速到的地,租金不必说,指定贵得吓人,而要节约一点又有一定面积的就只剩公寓了,可我不太想住那种跟酒店差不多一层太多间的。

出差已经让我住够酒店了。

如果抛开这样的话,想便宜不可避免就要往外找。我打算下周或下下周找个中介,先听她说说明确个大致区域,确定几个意向的房间。

按照之前的经验,要花的力气不会少。

“是该搬,不然通勤也太难受了。得亏你是在苝城这种大城市。一个小时在垣乡步行都能贯穿整个城区。”

“就是,就是”宋晗出主意说,“我和阿鹿到时候来苝城参观。”

闻言我乐呵呵笑着没回话,不是因为想拒绝而是因为前几年租房的时候,她就说要参观来着,结果这么久她忙到没一次抽出时间到苝城来玩。

“明年,明年一定抽出时间来”对我阴阳怪气的冷漠抱有自知之明的宋晗,朝着简鹿发出邀请,结果“悲剧”的遭到了对方无情的吐槽,“我寒暑假都有时间……”

简鹿在旁边帮腔,宋晗在电话里打闹,我在床上安静听着。除开早上那些仿若是电视、小说才会发生的狗血纷争,今日太过平常,以至我们三人都未将此事全然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想过短短不到半年,她们的苝城之旅就发生了,还是来得那样迅速。

不过人事大抵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害怕的总会来。

厚重的窗帘称职的将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我神清气爽起床后一看,闹铃已经响过两轮了。

“餐厅在三楼……”我喃喃自语看着阙彧贴心发来的消息,洗漱完带好自己东西,关上门坐电梯下了楼。

她昨晚本打算安排个车今早直接送我回家,但我查了下回程的导航,想着不紧不慢地回去,也算是散心,就婉拒了。

这会儿饭点还未完全过,餐厅依旧有不少人,我端了一杯豆浆和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边在手机阅读软件上看书,边吃早点。

白面馒头跟我拳头差不多大,我吃完第一个,正要喝豆浆润嗓时,终晚的消息冷不丁弹出来,挡住了小说第一段的前半部分。

我先是紧了紧眉头,左手拇指轻点屏幕的右下角,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匆匆地放下玻璃杯,点开了聊天界面。

她发的消息不多,一共两条。

第一条是个兴高采烈带着“恭喜”字样的可爱表情包。另一条是一张竖版方形图,看排版有点像文章,它上都是我单个还能看懂一些,连着却有些读不懂的英文。

我默读了两遍字母,打开手机的浏览器把单词输了进去,但网络信号似乎出了点问题,加载条一直卡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Lancet?手术刀?”

这是什么。

我嘴里嘀咕着,徒然地等搜索框转出来。

约莫20s后,我的疑惑有了答案。

“柳叶刀,综合医学期刊……”

她这是发期刊了啊。

期刊总是很难顺利发出的,尤其还是医学的顶刊。

我欢喜地打字道,「恭喜」。

然后,起身用半杯豆浆把仅剩的馒头闷下肚,抽了张纸巾擦了下嘴,右臂挽着包,端着托盘起身往收盘处走。

「谢谢,方便接电话吗?」

她回道。

我从灰色的托盘里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后,主动按了绿色的图标。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我声音不自觉跟着压低了,轻声道,“喂?”

“能听见吗?”终晚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

这是我将近两个月来头次听见终晚的声音,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半晌才回过神来,答道“能。”

说起来,这段时间我们依旧保持着跟先前相差无几的频率在手机上发着消息聊天。可换成电话即使内容同样是那些“最近怎么样”“吃饭了吗”一类的小事,依旧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都不抱什么期待了,却还是希望这通电话的时间再长一点……更想马上见到她。

终晚和我说了好几次抱歉,说她因为刚出手术室,所以回消息晚了。

我无意在乎这些,就像她之前从不问我为何变得寡言。

“你……等会儿还要值班吗?”

一些话如果隔着屏幕不好沟通,兴许见上一面,会不一样吧,我看着落地玻璃里衣着还算规整的自己想着。只是可她接下来比我还要忙碌的行程,将我后半段邀请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暂时没有出差了,那这会儿你是在家里吗?”

快挂断电话前,终晚突然问我。

“没有,还在回家路上。我昨天跟朋友在外面参加活动,因为结束得晚,就住酒店了。”

“嗯,是和小邱吗?”她继续问道。

“锦溪?不,是其他的朋友。”

“哦。”

终晚应声的尾音有点长,仿佛欲言又止,我好奇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如果你要是回去得早,可以去看看你家的门口的那个牛奶箱”终晚笑道。

“牛奶箱?”我呢喃了两声,困惑地回想。

想了半天,也只记得我们各家门口都有的,那个惨遭各种小广告“青睐”到近乎看不出它原本颜色的牛奶箱。

终晚家的我不清楚是怎么安装的,但我家门口的不是我请人钉上去的——因为我没有固定喝牛奶的习惯,不需要用它来订牛奶。

我隐约记得它上面还挂了一把生锈的黄铜色小锁。

“嗯,牛奶箱。”

临了,终晚再次着重地强调了一下。

我心里嘀咕她将比比皆是的塑料箱,看得比饱含她心血的期刊还重,却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只是为什么是牛奶箱,而不是别的呢?

总不可能对方突发奇想,在我离开苝城这段时间,给我订了牛奶吧。

可我印象里这种每日送的牛奶,没几天保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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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