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老先生的生日宴中庆生部分弄得再盛大,也掩盖不了它用以联络各方商业利益团体的本质。
这一点,不消说其他人,显然老先生他自己也是清楚的,否则他也不会说完话就将大局交给了他的儿子们,自己则招呼着孙辈们陪同离场,去后面小院休息。
阙彧于情于理也要去见他一面。
于是我们便短暂分开了。等我晚些时候再见到她,她身边多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其中紧挨她左手边走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但说是男人有些勉强,严格来说,更像个还未走出象牙塔,稚气未脱的男孩——别扭地偷穿了件大人的衣服。
他的个头比同样在走的阙彧高得多,我眯着眼远远打量一番,应该不止一米八。同阙彧右手边的其余人比,他面色阴沉,眼神阴鸷。
也是之后我听阙彧介绍,才知道这是她的亲弟弟阙启峰。
对方和我淡淡地点过头后,狠戾地瞥了一眼阙彧右手边春风得意的几人,低头同阙彧耳语说了两句就分道扬镳去了其他地方。
我察觉气氛异常,适时保持了沉默,直到同阙彧离开人群,才低声问,“事情办妥了?”
虽然见过阙启峰的神情,对问题的结果我心里大致有了数,但还是想听阙彧亲口说出来,毕竟我今天来做烟幕弹就是为了这事。
“妥了”阙彧云淡风轻地讲述了结果,带着我从一侧的小门往宴会外走后才微眯着眼冷笑地道,“他自己以为爷爷老了方便糊弄,却不知道老爷子商海浮沉几十年,什么花招没见过,这下在所有人面前栽个大跟头,别说在五叔家围攻下站不起来。指不定早对他们一干人都不满的三叔也会来踩上一脚。”
“恭喜啊”明白前因后果的我,用手虚掩着嘴低声祝贺。
虽然财务造假会损害投资者和市场秩序,但实际在公司经营管理中却不算罕见,根据去年证监会下发的判决书仅在上市公司里卷入或涉嫌财务造假的就有12家。「1」说它贯穿了一些公司的整个生命周期里也不为过。
商人是逐利的。
马克思在《资本论》提到,“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
这也是他们一贯以来敢游走红线甚至触碰红线的胆量来源。
可也正因如此,我听到阙彧计划的时候心里其实吓了一大跳,即使在我看来对方已然是做事非常稳健的人。
毕竟一要能做实证据,二要隐藏深处,三要能默不作声地揭发出来……至少我用脑袋光是想想都快焦虑得宕机了,更不必说去实践了。
还好风险和收益并存,现在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辛苦你帮我做掩护。”
同阙彧去到换衣间里将繁重束缚的礼服褪去,我们换上轻快的便服离开山庄式的酒店出门走上无人的小道,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过她嘴上还是很稳得住,说道,“可惜这万里长征还只走到一半,庆功酒还要再等等才能请你喝。”
“吃饭就很好了。”
将包和衣服放后排,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眼睛。
那宴会场里的灯太亮了,晃得人眼睛不舒服。所以阙彧一走,我就悄然去了角落里待着。
“等会儿吃完饭别回去了,我在这边酒店给你开间房,你先好好睡一觉”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阙彧继续劝道,“位置不远,又是阙氏自己的酒店,我有额度,你不用担心我花钱。”
“我……那麻烦了。”
比起拒绝之后,再收到阙彧说送我回去的回应,显然入住她家名下的酒店给她添的麻烦会更小一点。
坐在车上的时候,阙彧还和我说了东明集团的其他一些事,主要是商业版图方面。虽然都是些想查就能在官网或者企业查询网站上轻松查出来的信息,但听对方一点点说出来,我还是不免惊异起来,尤其例如“今天晚宴的那个古朴奢华山庄也是东明集团旗下”的一类的事。
“我想着你估计也不想待在那边,所以先前没特地和你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你不在那边,我留在那边也没什么意义。不过确实我没想到东明的产业有涉猎这么多,更没想到发家是靠的钢铁,要不是你这样一说,我还以为钢铁都是国有的。”
在我印象里东明和志成集团一样是房地产的业界大亨……
也难怪,祁沐和阙彧会认识。
阙彧拉下安全带一边系上,一边说,“我小时候也这样认为,但其实民营的钢铁企业数量一直都挺多。不过这几年好多没熬不下去,倒闭的倒闭,合并的合并。”
我从阙彧的话语里隐约品出些惆怅的意味,问道,“那东明以后也准备放弃这部分产业吗?”
阙彧微微颔首,“大概率。毕竟这几年集团内部其他声音也起来了,一切说不准。改革派和保守派如今明面上还差不多,完全是爷爷在的缘故,等再过五六年,不,两三年应该就大有不同了……你知道,我爷爷他……”
我听到,也听懂了阙彧没说完的话——时间总是不等人的。
“嗯。那阿彧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呢?”
“中立。”阙彧淡淡地回答道。
对于她会给出这个答案,我并不意外。
但我毕竟没有同钢铁行业打过交道,也并不清楚其中需要进行的取舍,得出这个结论仅仅只是单凭我对阙彧的了解,所以即使答案和预期都有,我还是用了“为什么”继续发问。
“想要舍弃这部分产业不难理解,近些年钢铁行业的集中度持续下滑、钢材价格连续下跌……需求下降、产能过剩等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着急很正常。至于留下,也可以。钢铁不仅跟金融这种虚拟经济不一样,跟其他很多实体经济也有很大不同。作为原材料工业中的一种,它在国民经济中有它的特殊地位,更何况当前东明就此淡化或者说边缘化钢铁在集团中的地位的决定多是派系斗争的产物,并不完全理智……如果想要留下来,进一步调整产品结构、技术结构,优化产能,摒弃以量取胜的粗放发展方式「2」,说不定也能有新转机。”
阙彧对于东明的分析比我想象的深入,怎么说呢,我一方面为她的布局研究而佩服,另一方面又自惭形秽,比起阙彧的做事态度和专业性,我还是差远了。
父亲过往对我的指摘,其实也不无道理。
我本质上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往好的来说,是适应性强,但往坏来看,就是激情不够,安于现状。所以父亲会认为相较去面对这个充满挑战性的市场环境,辞去已有稳定工作的我,不但是头脑发热、太想当然,还是脑袋发卡、有毛病,太过正常。
因为就连那时的我也有点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毕竟我从来不是有勇气乘风破浪的帆船,只是被风裹挟着四处飘荡的浮萍。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东明呢?”
阙彧对附近熟悉一些,征询我的意见后带我去了家吃涮羊肉的馆子吃晚饭,而不是原地等着吃即将要开席的晚宴——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和她都不大想留在那里奉承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和事。
“回东明?”阙彧熟练地领着我往里走,临近包间她摇了摇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推开门,莞尔一笑道,“我不准备回去。”
“什么意思?”
我不解的声音如水滴般落在地上,同她的回答连接得紧密又自然,好似这四个字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而是阙彧她对自己的设问。
拿着菜单热情跟上来的服务生差点和骤然停下脚步的我撞个正着,我歉意地往边上撤了半步示意他先进去,他举着一小碟花生讶异地打量了我一眼避开我往里走。
我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跟上前。
阙彧做事很麻利,我才走到桌前,她已经坐在椅子上握着圆珠笔开始点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方才的提问,但现在旁边有别人,我自觉再问也不合适,于是一边等着她点餐,一边随意观察起包间的环境。
这是一个格外小的包间,约莫五平不到,但除开我们正在使用的四方桌、放置食材的木架和一台外壳发黄的老旧立式空调,角落里甚至还有一盆高大的龟背竹——设施设备完善得有些不像话。
我望着当下已经很少见的蓝色钴玻璃铝制抽拉窗,想到进来时路过的大堂,蓦然生出个疑问——这么小,撤掉放食材的置物架也最多只能坐2-4个人的拥挤包间,有存在的必要吗?
而我正在这边神游天外时,阙彧已经点完餐了。
她停下笔将菜单递给我,“它这里的里脊和后腿肉不错,我点了几样特色的,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本欲推辞,偏偏阙彧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赶在我脱口而出前特地又强调了一句,“请客,客人却不点,主人家会很为难”,我过意不去,只能认真地看起了菜单,见她点了挺多,勉强在翻过来在背面点了两个蔬菜。
“你还真是给我省钱”阙彧无奈地看着我把菜单递给服务生,补充说,“再多加六串烤羊肉筋。”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服务生左手垫在菜单上说道,“我们这里的豆腐脑也很不错。”
“岸,你要来一碗吗?”阙彧看向我询问道。
“不用,有肉吃就好,别点多浪费。”
我喝着茶水,微微摇头。
“那就一会儿吃着再看。然后,蘸碟要一个芝麻碟,一个红油碟的,辣的那种”阙彧抬头同服务生说道,对方重复确认了一遍,拿着东西离开了包间。
“没想到这店还有辣的红油碟呢?”我看着服务生淡定点单模样有些诧异,我在苝城也吃过好些涮羊肉火锅,别说单点红油碟的都不多,好些时候有辣酱就不错了。
“有需求就会有人做的,没有人跟钱过不去”阙彧道。
我听着阙彧熟稔的语气点点头,“看来你是常来这里了。”
“嗯。每年参加完要吃晚饭的时候,我基本都在这里”阙彧坦然道。
“都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吃晚餐,他们不会有意见?”我看她家分明很在意这些。
“不会。”
阙彧笃定得让我觉得有些震惊,恰巧遇上两个服务生敲门进来放锅和布菜的间隙,我重新组织了下语言。
“你爷爷也不说什么吗?”
进门老爷子看到阙彧还单独招手让她上前,不像是全然不在意她的模样……除非,这一切都是演的。可若是演的,那么多孙辈,为何单对阙彧露出了那样疼惜和喜悦的神情。
我皱眉接过阙彧从竹筒里取出的筷子,探手把罩在筷尖的纸套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用筷子搅拌了两下蘸水尝了尝味。
“很复杂,只能说,在我们家里,受关注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阙彧抄起长长的竹制公筷在盘里拨弄凉虾夹起一整盘的羊肉里脊下锅,我看着锅里因水波起起伏伏而不停翻滚的姜片,倏尔有些难过。
“……以后要是没人陪你吃饭,你可以找我。”
“有人吃饭就不能找你了?”阙彧调侃着起身,“别担心我,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
“可是……”
能过来又不代表不难受。
人的崩溃不就是在一次次的“能过来”堆积后,不经意引燃爆发的吗?
我看着阙彧往外走,以为她是要去拿什么东西,未成想她走到门口就停住了。就在我疑惑时,听见了锁舌关合的嗒啦脆响——阙彧将虚掩的房门关严实了。
“我说该是我的,我不会放手,我也说我不回东明,这些都是真的。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东明继续存在下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停下筷子,偏了偏头。
“你之前说我的姓挺少见。那你觉得我的名怎么样?”
“名?也挺少见的……”我不自觉点了点头。
但也不是说不上少见到不认识,毕竟三国时期我很敬仰的人物也名叫这个。就是跟她家里其他人比,确实有点独具一格。
“是我那个最后疯癫了的姑姑给我取的。”
关于文中的一些引用说明:
「1」相关表述改写来自长江商报文章《32家上市公司造假被罚均未超60万违法成本低引质疑》“以中国证监会出具的行政处罚书为统计依据,长江商报记者发现,2015年涉财务造假上市公司达10家,2014年更是多达14家,2013年亦有11家上市公司或因年报等遗漏、虚假记载而被卷入财务造假中,三年累计财务涉假上市公司达35家,其范围之广,仅次于内幕交易违法行为。”
「2」该段有关钢铁行业分析大致内容参考百度各种文章,其中“摒弃以量取胜的粗放发展方式”,引用自2022年4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新闻发布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