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岫”直接开车就算不堵车也要一个多小时,等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快到晚上十点了。
阙彧将我放到小区门口,隔着车窗,嘱咐我别想太多。
我一边答应,让她注意回程安全,一边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家走。
这是一条我走了不下一千次的路。路面是总有打扫不干净零碎垃圾的干水泥路面,两侧是这些年过去依旧只靠几棵比碗口大一点的树支撑着的绿化带,更不必谈下面塞得到处都是汽车的行道……
平日的大部分时候,我都只在闷头走着,轮到如今真要走了,才反而生出慢慢打量起来的兴致。
我的脚步最后停在了砖混结构的一栋楼房前,仰头看着它。
它的四楼一侧亮着,一侧漆黑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我呆愣地盯了亮光处两秒,后知后觉想起被阙彧强制关机的手机,掏出一面按着开机键一面向里拾级而上。
这半年来锻炼后的成效明显,我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气也没喘得像先前那般厉害,走到四楼的时候,手机也才刚刚连上网。
于是我将注意力全数放在了左手的手机上,右手只靠往日培养出的手感拿着钥匙向孔里塞着。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在我还才对好钥匙孔的时候。
我打量了下从屋里走出的终晚,她好像也在打量我。
我看了眼表询问她道,“已经快十点了,你有事要出门吗?”
“我……我准备出门丢个垃圾”她略微结巴地解释说。
垃圾?对方穿着白衣长裙两手空空,哪里有垃圾。
终晚似乎也是意识到这点了,匆匆又跑回了房间,片刻后拎着一小塑料袋出来。
“晚安”她对我点了下头。
“晚安”我也回礼般地点点头,旋开了房门。
余光扫到她自我身侧走过的虚扶着楼梯把手快步向楼下走去的身影,感觉似乎走得有点仓皇。
楼道里的灯伴随终晚的离开,由亮转暗,我拉开门进了屋,一边换鞋,一边划开了聊天界面。
事实确实没什么人找我,亮起的四五个红点背后基本上是小程序在发优惠券,除了……
我点开和终晚的聊天框,在看到她回复的同时,自然也看见了阙彧代聊发的消息。
并不多,她一共只发了两条,还是紧接着终晚的邀请发的。
第一条,撒了个谎,说我是因为晚上有酒局谈工作所以不能和她一起吃。不诚实,但也算中规中矩。
终晚对此的回复也很简单,“嗯嗯”两字。
可之后蹦出的第二条,就不太对劲了。也让原本到终晚发出回复就应该正常结束的对话,重新泛起波澜。阙彧她以我的名义向终晚发出了邀请,希望终晚如果晚上有空,等我回家和她聊事。
而针对这一条,终晚用同样简短的两字“好的”,应下了。
事是什么事,阙彧没有言明,终晚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但是……我倏地反应过来,我从上楼到进门的过程中出现的一项重大失误。
终晚刚刚一开始手里没有拿垃圾,根本不是因为对方不小心忘记了,而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扔垃圾”而是听到了我回家动静出门准备来赴我“聊天说事”的约。可由于我这个混蛋一来手机关机没看到消息,二来还以一种失忆了的语气先开口和她搭话。所以敏锐觉察到不对劲的终晚为了顾及我的面子,主动改口说出门是要去“扔垃圾”。
否则就装了那么一点,拎在手里走起路来都能被风带飘的垃圾袋。何至于大晚上的专程跑一趟,明天出门下楼顺带再弄,不更方便。
想明白前因后果,我心里不由得对蠢笨的自己咒骂了一句,然后顾不上重新换鞋,就忙不迭地飞奔往外面跑去。
室内穿的拖鞋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很不跟脚,跑起来的时候,一个劲想往前飞出去,害得我下楼的时候差点崴脚。
因此之后的步子我只能适当慢了速度。不过也好,待到我这样平安抵达楼道口的时候,呼吸也跟着平稳了下来。
我出楼栋的时候,远处终晚她已经扔掉垃圾在往回走了。
她低着头,走得慢慢的,像朵随性飘悠的白云。
我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干,多咽了两口唾沫。在看见她又走过一个路灯之后,我硬着头皮去到了楼道口对面的路灯下面。
终晚对我的突然出现很意外。所以没戴眼镜的她,都要拐回楼道口,才在我的轻唤里留意到我的存在,然后小跑着过来,轻声问我怎么也下来了?
她秀丽的五官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更立体,也更精致。我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她的脸。
毕竟就算是欣赏,我这种不经许可的直白目光也委实有些失礼。
可我这次不想再刻意回避了,所以几秒后,我将目光全数放在了她明亮又带着疑惑的眸子上。
一切发生得很快,悄无声息。终晚神情依旧,没有察觉。
我摆出一副淡淡表情,压抑着情绪回答说,“有点事想找你。”
这样的借口显然蹩脚非常,尤其先前还有我那般行为的对照下。但我也顾不上再精心准备另外的解释,毕竟它在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中,连个前引都说不上。所以无外乎终晚的脸上露了一丝茫然,不过值得我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因此离开。
也使我得以有机会进入正题。
“我没有喝酒。今晚不在家,也不是去参加酒局了。只是因为中午过后有朋友约我到外面聚餐,所以才这么晚回来。换而言之,我撒谎了。”
话一开始,我强撑出来的稳重就莫名消失了——我暗示自己要注意控制语速。但尽力后的结果还是差强人意。
一口气说完,我自己甚至都难捏不准,字词是否吐清了。
我的脑袋有点缺氧。
“嗯。”
终晚微微颔首,表示她明白了。此外再没说其他更多的话,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要那样撒谎。
我是失落的。
毕竟对方如果能“兴师问罪”,至少我还能好受一些。但她就这样干脆地接受了我的说辞,以至于我失神了一瞬,没立刻接上话。
不过,细细回想,终晚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很难过也很羞愧,面对这样的她,我一开始想的,竟然只有逃避。
我想,或许阙彧提建议的时候,应该对我再严厉一些。
“而至于消息为什么会那样回,是因为我忽然有些不确定”我蜷了蜷放在身侧的右手指,主动解释说,“不确定怎么回才好。”
“为什么?”
不外乎终晚会这样疑惑,细数我们之间的聊天,除开前段时间我刻意回避而产生的大量无谓又敷衍的对话,我们之间约与不约的理由都给得很直接。
毕竟终晚和我的职业,除了造成我们都很忙碌外,同时赋予了我们空闲时间很大的不确定性。
能聚上相较聚不上而言,才更像是需要特地找个理由。
“因为凌晨从你家回去之后,我用不到3个小时的时间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真的因为救人而死了。”
终晚有些诧异,还有点慌乱。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梦见死亡有什么不妥,甚至在脱口而出一瞬,不知是何缘故,我莫名还想笑。
我浑然轻松了不少。
我果真很冷漠。
“但很奇怪,我一点都不痛苦。于是我醒来之后重新思考了一下你问我的问题,‘为什么,下午的时候,你想也没想就可以那样毫无顾虑地直接冲上去救人呢?’,我发现,我当时对你回答其实并不准确,或者说,不完全。”
“虽然就这件事而言,当时的我的确是想都没想就直接冲上去了,但倘若将事件拉长,放置在更宽广的时间维度里,我想这或许和我长期有一个非常卑劣的阴暗想法有关——我希望自己能在鲜花和别人的掌声中死去……
“林岸……”终晚欲言又止的话最后在我小幅度地摇头中,彻底消解。
我想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但我并不想听那些安慰。
它只会让我更无地自容。
“这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崇高的抱负,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的自私和懦弱。我不是一个积极的人,可以说有点悲观……”
压抑在心里多年的真实想法,明明白白地暴露之后,我反而平静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破罐子破摔?我自嘲地想。
“我也考虑过死,但又害怕自杀会给我周围人造成很多困扰,所以我想过说,如果我能为救他人而死就好了……至少,我身边的人会好受一点,也不会给世界造成麻烦。所以我其实没有资格回答你的那个问题,因为我比起助人为乐的其他而言,目的一点都不单纯……我有想过在白天就主动联系你,然后找你说清楚这些想法的,但我退缩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恶心自己用这么不堪的理由,去玷污了那么神圣的使命。
也厌恶自己再去承接终晚那颗真情实感的心。
“那你为什么现在突然想和我见面,想和我说了呢?”终晚向前走了一步,把我们之间距离拉得更近了,我甚至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我强忍住想要后退的胆怯,微偏了偏头。
“因为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要坦诚……终晚,我很抱歉,让你为这样的我担心,在意……更为抱歉的是,这样的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你。”
“对不起”我沮丧地垂下了头,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终晚对我的审判。
终晚问了我一个问题。
“当时救我的时候,也是抱着那样想法的吗?”
她是在说去年她低血糖的时候。
我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太快了,我甚至都来不及想这些。就直接冲上去了……”
话音未落,我听见了一声急促地浅浅的笑声,我呆呆地抬头,终晚她抬头正望着无月的天空,嘴角上扬。
“林岸,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为什么……理由太多了,但都和邱锦溪的怂恿无关。
我沉吟片刻,选了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理由,但我嘴笨,也不知道表达清楚没有。
“因为你的眼里有我,也理解我。”
我仰头望着终晚头顶的路灯,它有些坏了,时不时还闪一闪,却还是吸引到了一些小飞虫扑向它。
即使旁边的路灯灯光更盛。
“可你的朋友眼里也有你,她们也能理解你。”
终晚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个问题我有认真想过。
于是我回答说,“但她们哭会让我难过,却不至于让我在深夜因为如何开口而辗转反侧……你和她们不一样。”
“看来你的确很清楚你的想法。”
“对,我很清楚。”
虽然什么时候说,以及敢不敢是重要的,但在这之前想明白的更重要。我非常笃定,我这次希望,和想要的喜欢,是不存在于其他人之间,只属于两个人的喜欢。
“我知道了”终晚点了点头。
“嗯……”我也点了点头。
结果不意外,虽然再度失败,但可能是把更多心里想法表达干净的缘故,我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失落。
隐约中,我有点明白阙彧强调的“表白”和“讲清楚”二者的区别了。
表白有更强烈地在一起的**,但讲清楚没有。
阙彧让我一直和我说责任,责任,兴许是想告诉我,克制。
克制对他人的,也克制对自己的。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呢。林岸,你总是说我很好,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很好呢……”终晚柔声道。
“不,我没有那么好的。况且我让我们的友情变质了……还是以同性的身份。”
我想起先前终晚还体贴地让我留宿,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你为什么总要强调自己的性别呢?”终晚摇了摇头,“你早就和我说过,你喜欢女人的。我一直记得。”
“可那是做朋友的时候。”
“友情并不比爱情低级,况且我话都还没说完……”终晚拉过我的手,让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手很冰,却我莫名安心。
“林岸,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也谢谢你的喜欢。但今天确实有点突然,我想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答你这个宏大的命题。”
原来是我太着急了,对方还没有拒绝吗?
我的心飞快颤了一下。
“嗯……”
“其次,林岸,我向你保证,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定还会是朋友的。退一万步,即使我们以后的以后再次成为陌生人,你也要记住,这只和感情存在与否有关,和你的性别无关……可以吗?”
“……好,我记住了。”
“那……”终晚迟疑了一下。
“嗯?”我有些疑惑。
终晚羞赧地四顾,建议道,“我们要不先上去,这里蚊虫似乎有点多。”
“啊,抱歉。”
穿着长裤的我,都忘记了这件大事。
于是我们两人并肩一起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时,我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口袋,空荡荡的。
正要和我说道别的终晚,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走到我身侧问我,“怎么了”
我有些尴尬,指着门锁挠头说道,“我慌张跑下来……把钥匙留家里了。”
“你啊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我家的”终晚道。
“嗯。”
我回头看着终晚走进屋内,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真好,至少今天大着胆子把话都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