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澜姐在医院里住了四天,最后在一个早晨顺利通过检查出了院。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和左栗姐不让她动手,她便去换了衣服在旁的陪护椅上等着。
我们之前带的东西不多,印有医院标记的脸盆拿回去也没用,要带回去的就一条薄被和两三件换洗的衣服。原本我以为病号服也和盆一样,归处是径直出门左拐水房外的垃圾桶里。没承想言澜姐一开始就嘱托下来,说她要个塑料袋带回去洗。
病号服还要专门带回去放着,这种事听着有些神奇,但其实一点也不特别,我那天不也拍了张照吗?
我没多想,只当是她第一次做手术,要留来做个纪念。
隔壁的婆婆这些天可谓是遇见了知己。不得不说我这种半路出家进入律师行业和左栗姐这种开始就打定主意选择做律师的人还是有本质上的差距。也不晓得她在我不在病房的时候怎么和婆婆说话的,每次我换班,总感觉婆婆眼里的好感度又上升好几个台阶。
“你们三姊妹成家了没有啊。”
2号床爷爷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医生查完房就休息了,婆婆闲来无事,又不敢开房间里的电视免得和睡觉的1号床起纷争,于是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又想和我们聊起来。
我背对她低头叠着衣服,小声和左栗姐说话,征询她的意见看看怎么解开婆婆嘴里的误会。我自认为我们三人没一处相像的,个头也不一样,不知道婆婆怎么就固执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成家了。”
率先出声地坐在边上整理单据的言澜。她岁数摆在那里,没成家才特别,婆婆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我们。
我默不作声飞快扭头乜了婆婆一眼,微微抬头眼神期许地求助起能言善道的左栗姐。
“我们都成家了,就差小妹了。婆婆要是掌眼到有好的,可得和我们介绍。”
“栗姐你……”
“栗子”言澜也转过了头。
左栗姐的答案和我想得不一样,我以为她会一起解围,结果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只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偏着头满脸疑惑地望着左栗,偏生对方不嫌事大地还故意对我挑了挑眉。
她果然是故意的。
“自己的困难,自己解决哦”我无言以对只能用眼神白了下,趁叠被角走到我手边说悄悄话的她。
我怎么一时心盲给忘了,喜欢看笑话不嫌事大的左栗姐,是万万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的。
“那个阿婆……我,我其实有对象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就不劳婆婆您挂心了。”
我不擅长说谎,耳朵涨得通红,浑身笔直站着像被罚站。但一想到接下来指不定还要面临更为严峻的形势,也只能强忍下来。
但搪塞并未起到作用,婆婆肉眼可见地露出怀疑的神情,嘴里还嘟哝着,“我记得你之前……”
她居然记得。经这么一提醒,我想起之前同样的问题,我似乎回答了没。我当时怎么会回答没有呢……我不再说话,而是静静低着头整理被单。
“阿婆……”
我听见言澜姐出声了,但并没有打断婆婆的自言自语。
“婆婆有一个侄儿,30岁,一米八大高个,还是搞电脑的,你知道吧,可赚钱了……”
她是真的记性好,面对医生每天大差不差的医嘱还需要拿笔在小本上记着,可对这些八卦事过耳不忘。
别人再不济也只是给自己挖坑,哪会有我这样的,挖坑不够还自己把自己埋了的。
但我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攀谈,不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同我没有太大干系的老人,仅仅是我自二十二岁正式上班后的每年春节,我打那后所拥有的一切未来,在长辈们轻描淡写地口中全都变成了建立在“找对象”这个基础上才能稳固的危楼。它就是一只数着时间过日的钟,咔咔咔的声音像魔鬼的呻吟,总在不经意间出现,环绕着我,提醒着我,逼迫着我……
我是个胆小鬼,只敢逃避。
“2号床,赵家福。”
“在!”
门口的护士解救了我。、
“婆婆,我们收拾好了就先走了,你和爷爷好好保重。”
左栗姐也适时出声。
四周雨雾般厚重快凝成盒子般的空气,霎时被打了洞,我没再看阿婆也等不及对方回答,扶着言澜姐就匆匆先出了病房。
顾不得要礼貌。
“栗子,坎坎不经说的。”
我背着装满衣服和用品的包,拿手机发消息的时候,旁边的言澜姐指摘着左栗姐给我出气。
“没事。”
我没生气,真不生气,只是胸口有点堵得慌,也不是因为这次。
“知道,下次,我注意。”
“也就是坎坎脾气好”言澜姐补充说。
“比你脾气是要好的”左栗打趣道。
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习惯性地拌嘴,我作壁上观,笑笑不说话。
左栗开了车来,为图方便将车停在了医院后面的平台上,只是离大门方向相反,还要往后走一段距离。
“我和坎坎去开车。阿言,你往南门口去等我们”我听见她提议道。
言澜姐没有提出异议,说了个“好”字后就空着手先走了,反而是留在原地背着包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又不会开车,左栗姐叫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心里打个鼓。
“你想问什么?”
“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看,我以为你是有什么事想问我。”
“所以栗姐你专门把我留下来?”
“嗯哼。”
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失态,还以为将情绪控制得很好,“我是有件事想向您打听。”
“问吧。”
我见她点了点头,用左手捂着嘴小声试探性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
她不像刚刚语气轻快地立刻回我,但也没有太多神情的变化,只是在不经意间被我瞥见——她动了下右边的耳朵。
那件事果然有猫腻。
初到苝城的时候,和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要是恰巧遇见第二天大家都休息的情况,头一天的晚上,我们三个人就会一起在家里做一顿大餐,喝点小酒什么的,然后聊聊天。什么都聊,天南海北,当然还有各种八卦消息。
在这种时候,左栗姐是话题的主要输出者,我和言澜姐多是听众。不过偶尔,言澜也会揭一些左栗的短,例如,她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动耳朵。
“要我说你师父就是太紧张了,还一直把你当小孩看”她说着话,按动了手里的钥匙给汽车解锁,拉开门坐进了驾驶位里,冲我招手示意我去副驾驶,“哪里知道她的小徒弟坎坎,如今都开始背地里打听她的八卦了。”
“栗姐”我做了个嘘声的神情,被说着脸有些红。
“好了,不开你玩笑了。林岸。”
“在。”
左栗的话音一转,名字叫得严肃,我不自觉也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经地盯着她。
“倒不用这样严肃”她失笑地摆了摆手,我身子跟着呼吸一松,软了下来。
“不过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如果有机会或是她想,她应该自己会和你说的。”
一番话左栗姐说得云里雾里,没个什么结果,倒是有一点让我庆幸了——还好我是先问的她。
“坎坎走去家里一起吃个饭。”
我从副驾驶下来,言澜姐坐了进去,邀请我道。
“不了,我和朋友约了去门口等她下早班一起回家,栗姐你们回家记得好好休息”我替她关上门。
“是终医生吗?”她将窗户调得更下面了一点,抬头问我道。
她住院的时候,终晚歇班的时候去过她几次病房,还给我们带过吃的,我介绍了她们认识。
“嗯。”
“帮我谢谢一下她。”
“我会的。”
“那坎坎,我们就下次约了”左栗姐也点了点头,振臂一挥,“到时候带你朋友来,我给你们展示一下你栗姐我新学的厨艺。”
栗姐新学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我和言澜姐有默契地互相偷笑,撇了撇嘴。
我挥了挥手和她们作别,待她们黑色的雷克萨斯转进车流里瞧不见,而后收回视线大步往正大门走,最后在医院门牌号前面第一棵梧桐树下站定,等终晚出来。
这么长时间里,我们都约在这里,因为旁边两步路就是斑马线去哪里都方便。
“看什么呢?一直低着头。”
不知是周围太吵,还是终晚走过来的脚步太轻,她骤然地开口吓了看手机的我一跳。
“没看什么。在看一个朋友的朋友圈。你看这个,她们拍的婚戒,好看吧。”
言澜姐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时间范围,也很少发私人的信息,我往下翻了两下就找到了那天的图片。
两枚银白色戒指,在经过刻意调色的暗调背景下,格外辉映夺目。
我拿给终晚看,她拿着我手机盯了一会儿,发出了一个带点疑惑的“嗯?”,很轻微,但我站在她旁边偏偏就听见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好奇地凑近看,终晚修长的手指将图片拉大了,于是那两枚素戒就更加耀眼了,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星。
“没有”她摇了摇头将手机还给了我,我将信将疑又重新将图片以找不同的方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不同。
什么啊,怎么都在打哑谜?我有些泄气,失落地反问,“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吗?”
“严格来说,没什么特别。”
“严格来说……那不严格呢?”
“不严格……”终晚欲言又止,我皱眉不解地看着她,看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迟疑。
“不严格是什么,阿晚?”
“这是两个女人的手……”
瞬间,我理解了终晚迟迟开不了口的迟疑,也明白了左栗姐的打趣。
只是我看网上人说,相似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吸引到一起。这么久,我都没觉察到,我和师父她是一类人。
医院正大门口快到晌午,聚了一堆小摊,外面有卖枣糕,还有卖米饭的,大有要把这巴掌大的地方摆成早点市场的架势。
恰逢扫见红灯转绿,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听终晚最后的话,有那么一刻,我居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是嫉妒么,还是什么,我不知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如果为此反而心生嫉妒,我想我是有些太恶心了……
“我们去喝咖啡吧,林岸。”
“诶?”
“去吗?”
“去。”
“那快得快点,快到红灯了。”
终晚牵起我的手,我踉跄地跑下台阶,倒腾两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对面的信号指示灯已经开始倒计时,七、六、五、四……我看着终晚随风飘动的发丝,忽然明了我刚刚生出的异样情绪是什么了,不是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嫉妒,而是对别人找到了归处的羡慕。
我羡慕找到了能执手相伴的言澜。
喝咖啡的地方是我们常去的那家。
我依旧点卡布奇诺,她也依然喝她的热美式。
我不懂那有什么好喝的,之前为了图点单方便学她点了一杯,却发现比冰的还要难喝,都不能说是喝中药,比中药还难喝。她笑着让我不要勉强,于是我喝完一杯后,再也不再装样子,每次遇见要排队就排着。
这次,我的也晚了点才上上来。
“马上就要到清明了,终晚你有什么空吗,我看了那几天的天气,正好可以去踏青。”
北方的花,比南方开得稍晚些,梅花什么的,清明时节正巧挂在枝头,是踏青的好点缀。而17到4摄氏度的天气,白天只消穿个不厚不薄的外套就行。
到时候带个野餐垫和一些小食,找一块空地晒下午的太阳,想想就让人觉得四肢舒展。
我过年回去挂了亲,清明我没有再回老家的打算。这段时间晚上抽空去了一趟卖户外装备的店,看上了一顶灰蓝色的双人帐篷,价格非常美丽,尤其是有了昂贵,颜色还不耐脏的单人帐篷做对比,只可惜一个人要是带着去用,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要是考虑有朋友一起出游,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4号我下早班后下午有时间”终晚放下瓷杯道。
4号是清明节休假的第一天,终晚这样说,那后面就是都没时间的意思了。
“是要回老家吗?”我问道。
“不是”她摇了摇头。
“哦哦。也是,你好像每次假稍微长一点都不在苝城。”
不仅是节假日,就连休假也是,上了三天就见不着人了。
我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学着终晚趁每次放长假去外地走走,旅游嘛,一个人也挺好。
“抱歉。”
“没有。”
那就先不打扰了,等你下次你有空我们再约,反正苝城少雨,冬天一过,多的是机会,这上半年的节假日才刚刚开始呢。
“嗯。”
我当时想得很好,五月有劳动节、六月有端午,九月还有中秋,再不济还有十一的长假,怎么都没想到,之后的日子都好似在崎岖山路上驾驶着一辆疾驰的汽车,有过风景,最后却不受控制地往悬崖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