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事情太突然了。哪怕都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我也有些坐立难安。

饱经风霜的行李箱静静地立在餐桌边,我撑着手坐在餐桌边的凳子上,发了一下呆,随后弯腰打开行李箱准备拿衣物,无意瞥见了我给终晚准备的过年礼物,一套手写的红色对联和一套酒红色外壳的钢笔。

也不知道妥不妥帖。

我送礼一贯是实用主义,用旁人的话来概括来说就是不会送礼。所以比起擅自做主,我更喜欢人告诉我,她想要什么或者喜欢什么。上次那个猫头鹰是运气好,恰巧终晚对那起了兴趣,要是放在其他时候,我肯定是不会往那上面选的。

毕竟前两年那个说送礼忌讳的帖子,我还记得清楚。

但比起忌讳来说,我其实更害怕买到别人不需要或不喜欢的东西。

就像是小时候意外得到的各种卡通贴纸,最后放得都脱胶、黄脆了,也没揭下来用过。

终晚和宋晗她们终究不是一样的。这是时间决定了的,尤其是这段时间跨越了我的许多不堪和脆弱。所以,对于锦溪她们,我可以直接开口问,“最近生日有没有想要的”,在网上看见什么好东西,也不会考虑便宜或者贵重。

简而言之,是我没有办法一样的坦诚和纯粹。就连新年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份回程的见面礼,我也暗自斟酌了许久。

现在的我,既庆幸自己选择了,又拿着像个烫手山芋。要知道,那支口红都还在我卧室里……不过说到底也是我还不够用心,否则作为朋友怎么会猜不出对方想要什么呢。

“林岸我弄好了,你好了吗?”

“我……我马上来。”

把行李箱飞快地重新扣上,我抱着衣服起身,忙不迭跟着终晚进了浴室。

“毛巾都是新拆的,我放盆里先过一下水,你洗完可能要自己拧一下……洗头的话,吹风机我放在了外面电视柜的抽屉里。不过我不太推荐你这会儿洗头,太晚了,吹不干对身体不好……”终晚眼随手动,仔细叮嘱着,我应声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你慢慢洗。”

“好……”

磨砂玻璃门关上,我凝视着台盆里映出的不知何时涨红了脸的自己,接了点凉水打在脸上,长吁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有点矫情?

将换下的衣服放进随身携带的脏衣袋里,用毛巾擦了擦被不小心淋湿的发尾,我在水雾里换上短袖T恤清清爽爽走出浴室。

在北方冬天就是这点好,牙齿都能多用几年。

“洗完了?”

终晚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从浴室出来,把手上的书一放望了过来,我拿着挂在指尖的表瞧了眼时间,快一点了。

“嗯,洗完了”我说着将装衣服的袋子放回行李箱,一边佩戴手表,一边走到沙发旁站定静静等着终晚说话。

她应该是特地看书等我,瞧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想来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介意和我睡一张床吗?”我听见她问道。

对哦,终晚家和我家是一模一样的结构,一室一厅,当然也就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

“我睡沙发就好。”

霎时,房间安静了一秒,终晚地表情也像有点僵硬。

“啊,说错话了,Shit”我心里懊恼地咒骂道,但脸上还是竭力保持了起初的稳定。

我是不是要解释一下,说这是我介不介意的问题,我是害怕她……

可是,说完之后,我还能同她做朋友吗?

头一次,我发现我真挺让人恶心的,连坦诚都不能做到。

“我。”

“我。”

异口同声。

我紧张地抿了抿唇,偷偷攥了攥藏在背后的手,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对方先说。

“我房里只有一床厚的被子……你要是睡沙发多半会感冒。”

“我合衣睡,应该还好”我继续婉拒道,并不想退让,也不敢退让。

“现在是流感高发期,你还是不要再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我……”

我想我需要一条地缝,钻进去躲躲。

“那你是嫌弃我了?”

终晚右手捂着下颌,挑眉打趣地笑了笑。

她是在开玩笑吧,但这笑,怎么笑得我心颤呢?

我是怎么也没想到,终晚会突然这样用词,该被嫌弃的明明是我……

“不是!不是……呃”我不自觉向后挪了半步,双手局促地搅在一起,支支吾吾地低声问道,“终晚,你……你知道同性恋吗?”

“什么?”

“我说,我喜欢女生……是一个同性恋。所以我要是和你睡,对你可能不太礼貌……”

一旦做好最坏的打算,有些难以开口的话,也能脱口而出。

宋晗她们并不是我第一个交心性取向的人,至少一开始,我觉得这可能也不是什么很不同寻常的事,所以当时在表白失败之后,我也和大学里的另一个好友说过这件事,但后来对方因为恶心当着我把中午的饭吐了出来。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意识到,事情远比我想象得要糟糕。

这会儿,我穿着别人的衣裳,站在别人的房里,承着别人的情,讨论睡哪里的问题,我没有再隐瞒的余地,也不能让对方妄自菲薄……

我不敢看终晚的眼睛,也不太敢听终晚的声音。

我等着她的宣判。

一秒两秒,不知过了多久,我能感知心脏快要蹦出胸腔,手也越来越凉。

最终,我听到一声轻快笑声。

“但我们不都是女生吗?”

“就因为都是女生,我又喜欢的是女生……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说……冒犯。”

“冒犯?你之前不是也和宋晗……简鹿?是这样两个名字吧。你不是先前在车上聊起说,在景疆的周末常常会和她们聊天到凌晨开夜谈party吗?”终晚起身注视着我,“你不会每次都被‘发配’去沙发吧。”

“那到没有……”

“那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因为她们……”

终晚打断我的话,“我们也是朋友,我也不介意。”

我怔怔地盯着终晚,在对方的眼里,我看到一种睽违已久,名叫寻常的东西。

或许是心情变化剧烈,又洗了热水澡的缘故,当晚我一反常态没有做梦,睡得很沉,清晨在闹钟铃还差半小时响前就转醒了。

只是没想到,终晚却比我更早就离开了卧室。

客随主便可不是这样的便宜。我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位,本欲躺到闹钟铃响的磨蹭情绪被激得一扫而空。起身将被子抖了抖理抻,然后急急忙忙下地开始穿衣。

衣服也是终晚的。

她睡觉前就找了出来让我试好了,放在床边的椅凳上靠着。

“抱歉,本想着你起床之后再出来的……”

我理着衣袖自顾自走到客厅的时候,穿着围裙的终晚端着冒烟的水壶恰巧从我面前经过,她停下歉意地和我解释。

“不,是我太随便了。”

终晚穿戴整齐,头发也一丝不苟,想来都不是才起一会儿,是起很久了。

明明我昨天在高铁上都睡了一天,晚上竟然还能睡那么熟,真的是……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不是还要上班么,先去洗漱吧。我这边……你喝牛奶还是什么?”

“白,白水就好,谢谢。”

抓着乱蓬蓬的头发闪进盥洗室去洗漱没一会儿,我听见终晚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吃面可以吗?”

“唔嗯。”

嘴里全是牙膏沫,我转身出去含糊不清地回话。

“时间还早,来得及,你不用着急”终晚安慰我道。

这会儿的时间自然是早的,可我平时大都是在路上随意糊弄塞两个包子。

现在要吃了早点再出发,尤其这早点还是辛苦别人做的,我委实保持不了平常慢条斯理的心态。倘若我身边现下有个能记录叹气的打表计数器,估计这一天的叹气次数能比之一年都还要多。

终晚在厨房下面的时候,我趁把洗漱用品擦干净放行李箱的契机,把箱子里的礼物拿了出来。和两样东西在一起的还有老家的一些特产。

行李箱大半都是装的特产,除留给自己吃的一部分,大部分我准备拿去律所分,也不知道终晚老家哪里的,喜不喜欢。

“麻辣牛肉?!我去拿个碗。”

顾虑被热切地飞奔冲散。终晚拿来剪刀和碗,将真空袋拆开,用作小食。

“还有兔丁什么的,我给你放冷藏室了”我指着旁边的小冰箱嘱咐道。

“谢谢。”

“不……不客气。那个……终晚,这是新年礼物,去年一年真是受了很多的照顾,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纸袋推了过去,我局促地低头开始吃面。

“你,唉,真的……太客气了”终晚失笑地将礼物取了出来,当着我地面拆了起来,“春联我今年都还没来得及去买来贴,你这太及时了……钢笔太贵重了。”

“不贵的。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我有些忐忑。我没在终晚家里看见什么酒红色的东西,但看见它第一眼的时候,却觉得和对方的气质很相合,所以在黑色和酒红色中选了这个。

“喜欢。对了,我也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只可惜,还差一点点。”

“嗯?”

“你等我一下。”

终晚说着提着礼物转去卧室方向,我好奇地扭过身等她出来。

“你这是……我的天。”

终晚手上拿着是一幅4开大小的博物钢笔画,画上是一只跃海而出的深蓝色鲸鱼,然后旁边还点缀了小一点的三视图。

“感觉骨架放在家里有点太冷了,我最后选了这个,你不会介意吧……”终晚小声解释道。

“不,不会。”

我词穷地看着这幅画,其实我没想到终晚真会画一幅送我,虽然我确实挺想收到的,但是终晚工作那么忙……

“过年这里裱画的店还没开,我抽空去找个框,然后再给你。所以还要再等两天”终晚说着将画卷起来重新用细线系紧。

“真的谢谢。终晚,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谢谢你,将我的愿望放在了心上。

饭后,终晚说她正好要去单位那边办事,于是让我和她一起坐车。

“这把钥匙你拿着,我今天上夜班得后天下午才能回来”出门前终晚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我把行李箱带去公司。”

肩上挂着笔记本电脑包,手里拎着年货我都差点忘了我的行李箱。

“然后再气喘吁吁地搬上来?”终晚拦下要拖鞋去推箱子的我,把它塞到了我手里,“昨天某人腿都在抖了。”

“我……”

我有些尴尬地握着钥匙,本以为伪装得很好了,结果被人两三下洞察了吗?

健身啊,得去找左栗姐她们打听一下,律所附近哪里有健身房。一刻也不能再等了,老家的时候被爸妈说就算了,没想到回苝城了还被终晚吐槽了。

不过我又有些诧异,这样的怼人的终晚,和我初见时候冷淡相差太多了。

“可是……”

这是钥匙啊,随便给我真的好吗?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那房门钥匙无疑就是打开这个世界的一个契机。

每天我们都会戴上各种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去参与到社会的各种分工中,但是很少有人回到家里也还会戴面具,因此家是私密且独一的,也是宝贵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邀请同学去家里玩,结果趁我不注意,把我架子上的东西搞得七零八落。于是后来我就不怎么邀请同学去家里了,只有高三毕业的暑假才学着重新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

她就不害怕我偷偷溜到她家里搞破坏吗?

“逗你的,我只是在想万一哪天我也忘记带钥匙了,可以在你这里拿,就不用请开锁师傅来花那两三百块钱了”终晚推开门微笑道。

好家伙,原来是这样,合着我是成了要规避的典型案例。

“嗯,钥匙我收下了。不过你别怕,没有你允许,我不会用这把钥匙的”想着单一的承诺可能不太稳妥,我摩挲了下揣在荷包里的钥匙,提议道,“等你后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把我家的钥匙也留一把给你。”

“好。”

这时的我哪里会料到,后来的我不仅想要这一把,还想要更多把有关于她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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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