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无论由何种理由撒的谎,只要起了头,多半就得继续再撒下第二个。

初二,因前日和父亲说了要找宋晗她们的缘故,我便是不好意思再待在家里了,于是等初四正当要出去的时候,只能不得已再找个新的由头。好在春节期间大家本就是经天南海北回乡,聚会原本就频繁,初四家中的聚会也渐渐少了,我说又有新的同学聚会要去,倒也不让人起疑。

听完父亲的三两句嘀咕,我拿着房门钥匙和手机,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就出门去往和宋晗她们约好的地点——两公里外一家在新开独栋商场对街下的咖啡店。

垣乡以前是几乎没有这些新式的店铺的,就连所谓的奶茶店基本也就是在一些学校周围。年轻人买瓶装饮料居多,年长的则大多喜欢去茶馆里泡着,而随着经济发展和追求新潮时尚的浪潮袭来,不知不觉连垣乡这个小地方居然也开出了类似“饮品”一条街的商业汇聚地。

这倒是让两年多头次来这边的我,有些感慨。

两公里,放在苝城感觉起来不算远,落在垣乡就觉着大有不同。二十分钟过去,已经过了好几条街,变换了好几番景色。

好在垣乡再是变化,也是我生长了许多年的地方,不用导航,眼睛专注巡视没太花力气也找到了店铺。

我到的时候,简鹿已经到店有一会儿了,她眼神好,我还才刚到门口的时候,她就开始向外走了,等我低头关玻璃门的时候,

她已经牵上了我的手。

简鹿她穿着白色的大衣,里面搭了件偏白的淡粉色高领毛衣,戴着一个浅棕色的样貌贝雷帽,和两年前过年时相比,眼袋深了些微,估计是工作的磋磨,毕竟在网上的时候,她没少和我们吐槽。

“岸,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啊,怎么比之前看起来还要高?”简鹿说着说手比划着在我肩膀上量了量。

我失笑着摘下手套,回头望着自己的皮鞋后跟自顾自道,“我都要28岁了,哪可能再长……估计是我今天穿的切尔西底比以前的运动鞋鞋跟高一些显的?”

“估计是你瘦了吧,你多少斤了?”

“103还是102来着……你好,我要杯”手指在立在收款机旁边的立牌上浅划挑选,这家店我头次来,不太了解有些什么。不过我还没找到了心仪的名字,就听见旁边简鹿问道,“卡布奇诺?”

“不”我挑眉笑了笑,看着店员嘱咐道,“来杯冰的香草拿铁。”

我是第二个到的,简鹿找的位置在收银台的右侧巷道的最深处里,比较窄,但因此也更安静,不说其他离它最近的其他桌间隙都要更密,这里也没有其他点餐的人走走停停。我抽开木凳落座扭头望着身侧落地的玻璃外绿意盎然的花境,神经霎时松了下来,这是我在苝城时一直念念不忘的冬意。

“102……你这是没吃好还是没睡好,怎么瘦了这么多”简鹿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看了下表回答道,“几个月前路过诊所门口称的,这会儿估计已经胖回去了,你知道的,我冬天总是要胖些。”

“胖?”简鹿捧着她自己的纸杯暖着手,近身过来盯着我搭在桌沿上没什么血色的手指道,“你自己看你这手,一点肉都没有,难怪长冻疮。”

“这是垣乡太湿了,在苝城我不戴手套也没见长过。不过实话说,垣乡没有暖气,确实要难熬一些。”

严格来说比长期生活在垣乡的以前来说还要更难熬,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1」,应验的地方往往比人想象的还不着痕迹。

这家店里开了空调,没一会儿我浑身暖了起来,于是我拉开了一些外套,将线帽摘下揣兜里,刚巧咖啡也做好端来了,我便接过直接喝了口。

可惜卡布奇诺因为奶泡做不了冰的,不然这个时候来杯凉的,不知有多棒。

“难熬你大冬天的还喝冷饮”简鹿嗔怪道。

“这不有空调吗……诶,鹿你看那是不是我们小宋同学。”

花境背后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下,有个穿连帽橘红色外套很显眼的人,红灯一变换成绿的,就火急火燎往我们这一侧路跑来。

简鹿搂着咖啡,身子前倾凝视远方细细端详,“呦,还真是。”

“去接吗?”我笑着看着简鹿询问对方的意思,对方果如我所料没半分要起身的打算,她将杯子放回桌上,抿笑道,“超快二十分钟了,要去你去,我不去。”

“好啊你们,看见我了,都不来接我!”

宋晗外套一拉,抓着桌上纸巾包连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就往脖颈、额头处擦着,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现实,我居然看见了白雾在她周身升腾,想来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也是难为她了,平时工作一坐就是一整天,中途动都不动一下,今天只怕都赶上快一年的运动量了。

“谁让你迟到了”工作之后,在怼宋晗这一点上,我从来没客气过。

我拿过纸巾又抽了两张给她擦鬓角,“点了吗?”

“点了,还点了蛋糕,一份提拉米苏、一份黑森林、一份华夫饼,怎么样,我还是可以的吧”宋晗邀功道。

她还是老样子,粗中有细,没问就全点了每人爱吃的。

“可以可以”我笑着把藏起来的水果拿上桌,“先吃点,鹿刚刚在外面给你弄的草莓。”

“还是我鹿最好!一点都不像某人”宋晗说这就去开心抱着简鹿了,还冲我比了个鬼脸,也不知道怎么感觉倒是越长越小了。

“你二木老师给的钱。”

简鹿的帮腔,差点没让宋晗哽住,颇为幽怨地瞅了我两眼,还试图伸手捏我的脸,幸好我躲得快,是以她改变目标,抓起了一个草莓塞嘴里。我趁机摸了摸她小火龙样子的帽子,有点想给她拆下来的——没想到一个帽子,摸起来舒服得就像外面卖的毛绒玩具。

“二木老师,你别玩我唔(帽子)”宋晗嘴里咽着草莓嘟哝着嘴,口齿不清道。

“小宋同学,你这小火龙还挺别致。”

老师、同学,我们俩有来有往……

“不是小火龙是小鳄鱼”宋晗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看来二木老师工作两年眼神都变差了。”

“哪里会有红色的鳄鱼?你也好意思理直气壮,让鹿评评理。”

宋晗不服气地拽了拽后面自己的帽子,凑近给简鹿瞧,“鹿,你看这扁平鼻子上的三道杠,是鳄鱼吧。”

“是是是”简鹿瞧着我们拌嘴作壁上观,乐在其中,见后面店员端东西来了,朝我弯了弯眼,我自然也是见好就收,起身接过店员端来的盘子摆在桌上,“我错了我错了,来来,先吃点东西。”

“这还差不多。这件衣服可暖和了,我跑过来,都热出一身汗了。我买了两件,一件在家当睡衣,一件休息日穿穿。你们要是想要,我下单两件给你们寄去。这冬天就是要穿得暖,免得感冒了”

“不了不了”简鹿拒绝得比我还快,哭笑不得地戳了戳“硕大”的鳄鱼头,催促宋晗专心在吃蛋糕上。

宋晗刚好也饿了,加之思路被简鹿一引,专心在品鉴自己的华夫饼上也顾不上搭话。

虽然有网上的互通,线下一见面我们之间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这种情况又以分离时间的拉长,而显得更加明显。

咖啡和点心吃得差不多,我们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边说边逛,最后停在了一家火锅店门口。

“吃这个?”

我询问她们的意思。

“好。”

上面人还不多,正当时候,我们寻了个偏角落点的桌位,一边吃,一边聊。

宋晗性格活泼,和以前班上的同学关系都不错,往来密切,算是我和简鹿大量“八卦”的接收口。一点不像我,总是等着谁谁在朋友圈都晒红本、晒娃了,才恍然,“哦,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不过这也正常,以前班上谁谁在一起这一类的讯息,我也是毕业了很多年才听宋晗她们闲聊回过神来,“原来他们在一起过啊”。

“二木老师,你今年在苝城和锦溪见过面吗?”

听到邱锦溪的名字,我喝茶水的动作顿了一顿,连带右手夹菜的动作也迟缓了,抬头狐疑地看向宋晗,“没,想约一直没对上时间。”

我们两个距离不算近,又都是加班当吃饭的职业,先去年年初开春的时候说等桃花开了一起去踏青,结果我接到出差;后来锦溪说中秋节去近郊转转,又撞上她要值班,总之是每每都差那么一点。

“那想来你不知道锦溪她家里出变故的事了吧”宋晗最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和简鹿靠得很近才听见。

“变故?”我蹙了蹙眉,“什么变故?”

虽然线下一直没聚成,但是线上,我们还是时不时发消息的,即使没有和宋晗、简鹿她们俩之间这样频繁,但都变故了,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接到。我旋即点开对方的朋友圈翻看起来,疑心我先前看漏了——可没有异常。

“你又不玩微博,猜你都不知道,不过我也是这里闲来无聊往关注下刷微博才看见的。10月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很丧的微博,大致是说什么‘人死如灯灭,活着也就那样’”宋晗坐到简鹿边上翻看着手机,“啊,她删掉了。然后我就想,她好歹学医的,要只是寻常小事应该不至于发这种牢骚了,于是就趁机问她春节回不回来,想借口旁敲侧击……才知道,她父亲去世,家里在和她打遗产官司……”

“打官司?”简鹿捞着火锅里的菜,疑惑道,“父母去世,孩子继承遗产……这有什么好打的。”

“不一定”靠着碗的左手,手指轻点碗壁,我思索着抛出解析,“配偶、父母、子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是锦溪她爷爷家和她打官司?”

“对,就是二木老师说的意思。锦溪她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婚了,她抚养权是在她妈妈那边,不过因为叔叔阿姨是协议离婚,所以其实一直有联系,叔叔也没有再婚,怎么说了,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父女关系……”

“三年前阿姨车祸过世,在殡仪馆我们还见过叔叔吧……”

没想到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了。

“嗯”简鹿点点头,“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锦溪爸妈是离婚了的。”

“是吧,而且凭什么阿姨去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扯,现在她爷爷那边说什么她户口都不在她邱家户口上了,还好意思来要钱……还好说什么她爸尸骨未寒她死人的钱也好沾,也是她妈才能教育出她这么个东西……你们不知道,我艹当时听锦溪和我打电话,一直哭,听得我恨不得亲手上去打人!”

宋晗义愤填膺地将喝空的茶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引得旁边两桌的人都看热闹地张望过来,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让她注意点。

“她爷爷都多大岁数了,为什么要和她争这个啊?”简鹿将牛肉悉数倒下锅,用汤勺搅了搅汤锅问道,“就像刚刚才说的,老老实实按法律走平分不就好了吗?”

“这个就是关键了,咳咳咳。”

“嘴里菜吃完再说,别噎着了”我把她的茶杯拿过来倒了苦荞茶推过去,宋晗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缓了缓,“她爸爸还有两个弟弟呢,她爷爷又打小嫌弃她是女孩,想把钱都留给他儿子和孙子。”

“重男轻女啊这是”我恍然道。

“可不是,这个死老头,可气死我了!”

宋晗戳着油碟里的牛肉丸出气,恨不得这个丸子就是锦溪她爷爷。

“那锦溪现在怎么打算?要请律师吧”简鹿偷偷瞅了我一眼,宋晗沉浸在自己情绪里倒是没发现。

“她请了个律师,官司还在打。唉,不过锦溪说她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估计心是被伤透了。”

“赢面大吧,岸……”简鹿担心地看向我询问。

“当然,法律可不会依谁谁的私心……”我沉吟了片刻继续道,“嗯……我回苝城也找机会和她聊聊。”

“可锦溪她既然删了微博,又没外说,怕是不想让其余人知道。岸,你这样找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简鹿的顾虑不无道理,不然锦溪她不会这么久都没和我漏半个字。

“我不和她聊法律上的事……就聊聊吃食,聊聊天气,新年新气象……”可说着说着我倏然有点说不下去。

不过十年,不过从学校走向社会,却已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这种失落就好像一片荒野——人生的荒野。

我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呢……不难怪,老人们常说,人越活胆子越小。

“你们有没有感觉毕业这几年,周围变化好大啊……”宋晗说着放下筷子开始扳着手指举例,谁谁谁继承家业回去办厂了,谁谁谁结婚又离婚了,谁谁谁经商创业破产失败了……一些是我认识的,一些只听说过。

“像你就是好不容易考进去又辞职不干了。还有李苑好可惜,说没就没了……认真想想锦溪说‘人死如灯灭’,好像确实这样……可理是这个理,想想还是难过。身体健康真的好重要啊……”

“说起来,我今年体检也都查出乳腺结节了”简鹿一边用漏勺舀着虾滑,一边忽然叹气道,“明明以前都是全绿。”

“复查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听我这样问,宋晗也抬起了头,抓了张纸巾飞快擦了沾油的嘴扭头一齐望着简鹿。

“没什么,就是让我下次体检再注意看看有没有长大。还说以后要保持好心态”简鹿见我俩神情严肃连忙打趣说,“老师嘛,哪个没长两个结节的,你们别紧张。”

“鹿,伯母之前得过乳腺癌,你要多注意一些”虽然知道简鹿在活跃气氛,我还是没半点退让。

简鹿母亲当年是万幸发现得及时,去省里手术又做得成功,现在才控制住了基本没有大碍。不然……光是一想想,就让人后怕。

所以从那之后,我也开始每年都特别嘱咐母亲要专门留意乳腺的检查。

“嗯。我每年都有专门去做B超。”

“下次有什么情况要及时说,不准瞒我们。我每次口腔溃疡都会在群里说,你倒好……乳腺结节要不是这里过年,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说了……”宋晗大饮了口茶,脸也罕见郑重起来,“要是再有下次,我和二木老师不带你吃东西了。”

这狠话放得让人捉急,哭笑不得,不过这样“威胁”的力度让宋晗说也好,毕竟在吃货的眼里,吃已然是非常重要了。

“好”简鹿笑着应承下,宋晗则放下筷子,转而端起她的茶杯起身邀请说,“碰一个?”

“愿我们新的一年都能健健康康、财运滚滚,万事如意。”

我和简鹿见状也站起身来,三只瓷杯轻碰一起,发出“铮”的清脆一声。

我们互相相视一笑,“万事如意”。

愿你们能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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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