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敲门喊我的是我的父亲,他叫我一会儿准备贴春联的神情,自然得就像我先前和他的吵架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这是在服软,虽然没有道歉。

春联有辞旧迎新的意味在里面,家里常常是将日子选在初一的零点,只等大年三十一过就开始动手。早些年间都是用的糯米熬制的糨糊贴,后来觉着麻烦,倒是透明胶带和乳白胶时不时混着了。

客厅的边几上,父亲已经把剪刀和乳白胶备好,我打开桌上放袋子,把春联拿出来瞅了瞅,随口问道“怎么买了两副?”

“你爸说让你初六拿一副回苝城”母亲插嘴说道,而父亲像是没听见有些别扭地别过了头。

“是吗?”我故意反问。

母亲留意到我的视线没有接话,偷偷撞了撞父亲抄着的手肘,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我想着他以前说过的什么“长辈就是错了也是对的”,瞬间懂了为什么人在一些时候会怒极反笑。

电视里主持人们齐齐上台,相距零点不太久了。

我打开手机给师父、栗姐她们发去了新年的祝福,对了,还有终晚。

终晚是昨天出发回的老家,今天晚上快到饭点才到,说是之后有些事要忙,我便没有再打扰她,这会儿思索着应该也闲下来了。

“你要去哪里?”父亲突然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手里的手机,“打个电话……放心,不会误了一会儿贴春联的。”

说是打电话,不过是换个地方发消息罢了。

言澜和左栗没有在家里,正在外面吃饭喝酒,想来应该是吃得尽兴。这边我刚把问候祝福的话发过去,还没聊上几句,直接就给我直接转了两笔钱,说是新年红包,还紧接着还在律所的群里掀起了几轮手气红包的争抢。

瞧着转账下面的数字,我失笑地看着左栗姐霸气的“不收下就扣工资”消息,发了几句感谢,而师父言澜则要简洁很多,不过虽只说了句“拿着”,气势却一点没差,估计是以前收红包的进退给她们磨怕了。毕竟她们帮了我那么多,还收她们的红包总觉着不太好。

终晚她是在父亲已经开始催促贴春联的时候,给我回的消息。

但我没来得及看上几眼,因为父亲已经把乳白胶和毛刷塞进了我的手里。

听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和近处父亲为了叫亮过道声控的脚步声,我收了收心,专心配合起来,脚下踩着凳子的横杆帮忙稳住,手里递着东西。

“另外一张……平仄都不会弄。”

父亲站在凳子上,拿着刷子贴完横批,叫我递竖联,我刚拿过去他左手拿着扫了眼,嘴就开始嘟哝着嫌弃。

也不知后半段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故意的。

直接换一边贴不就好了,明明两边都是空着的,我一边腹诽一边换了张,告诫着自己新年新开始,勉强把不爽的话都压了在胸腔里。

这一副春联贴得可真漫长。

漫长到我眼中父亲的动作都像在慢进。

直到把去年撕下来旧的春联折放进垃圾袋,我长舒了口气。简鹿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今晚我还是先独自回房休息吧。否则,恐怕以我和父亲现在拧巴的情绪,一定会再起波澜。

“我先去洗漱了。”

“好,我和你爸爸也准备睡了,明天记得早点起床,我们还要去烧香”母亲叮嘱我。

“嗯。”

没有暖气的垣乡,待在室内和室外没太大区别,甚至白天室外比室内还要温暖,我抵御寒冷的外套还才拉开,牙齿就迫不及待开始不自主地打颤,弄得我瑟瑟发抖地钻进电热毯滋润温热的被褥,半晌才缓过劲来。

感受到指尖温热,我向下拽了拽枕头,把脖颈处的被褥拉到鼻翼处,黑暗里打开手机回起终晚的消息。

「还在忙吗?刚刚有点事,回晚了,抱歉」

「没。」这次终晚回得很快,「已经弄完了。你呢,要休息了吗?」

听着外面电视机的响动我思索着回道,「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还在演呢。」

「那你要等着它结束吗?」

「估计吧。你呢?没看吗。」

我其实不太喜欢线上和人打字聊天,因为比起线下对谈时的不确认和反应,线上失真太过严重,同样的一句话,失去了语气和情绪,完全有可能变成另外一种意思。

这种情况在面对言澜、终晚这种话少的人前尤为明显。

可能是今天被家里的事弄得毛焦毛躁的,斟酌也头次地失去了考量,和终晚确认了方便之后,我主动打了电话过去。

不过在电话被接起的瞬间,我反而愕然了,像是理智忽然灌回了脑袋里——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

终晚电话那边环境挺安静,空旷得像是在荒野,除了很明显“呜呜”的风声。

看着天花板,我脑海冒出“她这会儿不会是站在悬崖边”的荒唐念头。

西南多丘陵,城里能刮起这么大风的地方倒是不多见,除了以前刚回景疆工作的时候,头一年过冬我还想着按以前在老家过年的习惯穿衣,没想到风刮得脸也会生疼,还要顶着风走。

“你笑什么?”终晚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

“想到一些以前的事。以前我在景疆住的时候,冬天屋外也常常刮这样大的风。所以第一年回去的时候,觉得新鲜又有点安心……”

“你以前在景疆工作?”

“一段时间,但也没工作多久,四年前我就回苝城了。”

“四年前你就住那儿了?”终晚将窗户关上往屋内走笑道,“我先前都没见过你。”

“也没那么早过来”我失笑地解释,“我到苝城之后先在我师父她们家租借了快一年,之后才搬过来。”

左栗和言澜两人早年合租了一个套三,原本多出的那个卧室是做茶室的。正巧我来苝城,于是起初实习期的时候,她们就简单改了下做客房便宜租给了我。等正式执业一个月左右,我找了现在的房子搬出来了。

“原来这样,不过说到底住这么近,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高铁上。”

“更意外的是第三次吧,那天凌晨我们居然都去了咖啡店”我打趣着,“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样,不然要知道邻居是谁,还要等个猴年马月。”

“冥冥之中注定吗……”

“那是当然”也不知道我哪里生出的豪迈,竟然斩钉截铁抢答了,弄得电话那头的终晚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确实挺有缘的。”

许多年之后,回想起今晚,很多内容我都记不太清了,唯有记得终晚说“冥冥之中”时候的声音仿若是天上白云、清池草荇……很是缥缈。

兴许,很多东西,在很早之前就真如这样冥冥之中注定。

时间是有魔力的,夜晚更是,很多东西只要睡一觉似乎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在家中争执时尤为适用。

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而父亲也常常说,“一家人是没有隔夜仇的。”

对此我倒是认可,仇的肯定是没有的,因为还不至于上升到那个程度。但若是问有没有芥蒂,坦白说,很难不有。一些芥蒂确实随着时间消失,一些却越来越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就等着契机爆发,例如说翻烂账的时候。

我很讨厌翻烂账,因为烂账已经烂了,随着时间也只会愈发烂下去。即使退一万步说,哪天科技发达有了时空穿梭,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也不过是去未来。

可是父母亲很喜欢,还喜欢不让我翻他们的烂账。

我清楚知道我和父母的沟通是有问题的,但也因此无力。我解决不了它,甚至都不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有时我会想还好我会反抗,也会吵架了,虽说没有什么技巧,也不占什么优势,也总比没有完全不知怎么交流来得好。

之前在景疆的时候,我租的套一,母亲退休后无事可做,一有时间就会上来和我同住。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有家人一起在陌生城市同住是件很高兴的,但是我却深知自己更紧绷了。

上班的白天不属于我,回家后的夜晚似乎也不完全属于我。

但又或许,我都从未属于过我。

早上起来,家中拜年过程顺利得像是流水线加工,我们很有默契地都没提及昨晚发生的不愉快。说完祝福语,我收下了两个大大的红包。照例,父母也和我说了一些话,希望我能听话些。

不置可否。

一边我在群组里发了新年红包,打完给朋友师长们拜年的电话,一边看着父母们也收起电话开始从沙发上起身,便是准备要出

门了。

垣乡这边习俗新年第一天不生火,不扔垃圾,要去寺庙里烧头香,所以外面的店铺格外热闹。

不过抢头香需要起大早,前晚又都熬了夜,家里也不是很讲究,按父母的意思,心诚则灵,能去许愿拜一拜就行。

寺庙不在城里,一会儿人多开车也不好找地方停,母亲让我拿着她年中在精品店买的自拍杆,背着些饼干之类的小食,一会儿坐公交车到市场口下,再走路慢悠悠过去。

山门外的路上,有很多小摊,买香蜡纸钱的,买冰糖葫芦的,还有买木制刀剑玩具的,许多人依摊走走停停,成团地拥在一起。

我先行一步气喘吁吁挤进人群里走到山门旁边排队买了门票,然后带着爸妈去山门验票处验票,查验门票的工作人员扫了我们一眼看了下人数,把票拿在手里随意一撕,手已经伸向了后面的人。

我看着被撕得歪歪扭扭的边缘,暗自叹了口气塞进了包里。

早知道就提前帮他对折理出可折线了,这样的票要怎么收藏才好。

“看什么?别发愣,这儿人多,小心走散了。”

父亲的话打断了正在思索着一会儿出去时要不要再买一张的我。

“来了。”

大道人太多,父亲一进去没多久,就往右侧走,我和母亲也跟上,他娴熟地带着我们从旁边的陡峭的青石板小路拾级而上。

垣乡这边太过湿冷,手套戴一会儿就带不住,全是湿漉漉的冰冷水汽,手指冻得比不戴时还厉害,我半路摘下手套放在脖颈处暖暖,望着远处能看见的庙顶叹了口气。

看来锻炼得还是不够,要不回苝城找个健身教练……

母亲瞧着靠在栏杆上喘息的我,笑着说我平时不锻炼,体力连她们都赶不上。

这实话,太实诚,我无奈抿了抿嘴。

“庙就在前面了,那我们歇一下,等会儿一口气过去”父亲看着远处继续道,“明年还是来早点,人都开始下山了。”

“一会儿排队人说不定就少了”母亲笑着说道。

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很迷茫,仿佛家里的氛围原本就应该像这般和谐,一直这样和谐的。

有些时候,我会感觉很诡谲,仿佛不是因为距离而拉进我们的关系,是我的缺失拉进了我们的关系。

我不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或许是他们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能铺上青石板的小道,人果然也不会少。一鼓作气也其实为了让人也是走走停停,好在都注意看路去了,没怎么留心时间,走到最后,也不觉得走了太久。

香是免费发的,每人三支,父亲拿了六支来,分了我三支,然后点燃打火机手挡着帮我引燃。

我盯着父亲神情专注用手替我扇灭明火之后,隐在升腾白烟后的脸……嘴角蓦地有些发苦。

“妈,一会儿提醒我,下山时我们去买个糖画吧。”

在庙前宽阔空地的左边上,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

已是寒冬,它还是绿油油的,分枝上挂满了似垂柳状写满愿望的红色绸带,有灰扑扑脱色了的,也有红灿灿,微风轻吹,绸带扬扬。

我抬头看着树冠,等着父母说山下,父亲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根准备好的红色绸带并将其中一条递给了我,还摸出了一支记号笔叮嘱小心写别涂改。

于是我走到一边摸出笔,用手机垫着,像小时候一样,把每年重复不变的愿望在红绸上重复写了一遍,然后趁着她们还在商量的契机偷偷绕了一圈抛上了我垫脚还差一点的高高枝干处打了个结。

等我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系红绸带了,我站在旁边假装心思是在远处,余光却偷偷觑着她们的动作。

有点好奇。

“要下山去吃东西,还是再逛逛。”

“再逛逛吧”我答道。

“好,正好也很久没来了。”

父亲提议说去后山人少的地方,我和母亲没有意见。

只是在要离开菩提树的时候,我心下一动,停了停步子,凭着记忆找到那条父亲挂上的红绸,把它正背面都飞快拍了一张。

初一的闲逛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吃完晚饭,自拍杆到底是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因为我找了个路人帮忙。

对方很贴心地配合我们拍了好几张,效果比自拍杆照出来的好太多。

母亲很满意叫我将照片QQ传给她,我想了想,微信、QQ都各传了一份。

“孩他爸,抽空把它打出来。”

“好。”

洗漱台前里洗手的我,隐约听到她们的对话,想起回来拍下的照片划开手机。

没有构图还有点糊的照片第一张写着,愿坎坎身体健康,天天开心,第二张写着,愿坎坎事业有成,一切顺遂。

坎坎正是我的小名。

这又让我如何恨,如何会仇呢。

所以也有芥蒂,也情愿它于心里肆意发芽别脱口而出。

「1」“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谚语,引用自北宋司马光的《训俭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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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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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