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说着会休假的终晚,没几天之后休了一次在我看来对她是相当长的假期,几乎有我上次出差那么久。原本我是说着去送她的,谁承想,聊天问起的时候她已经在高铁上了。

好在回程的时候,我找机会算是接上了她。

终晚先前说她是去朋友那里玩,我脑海里想着多半是为了散散心,回来状态至少不说精神焕发,也应当是舒畅闲适的。可不知是我忧虑过甚还是那段时间忙得有点天昏地暗了,瞧见终晚的第一眼,我有种几乎是要脱口而出问“怎么了”的冲动。

明明她是风轻云淡地含笑站在那里等我。

……她的笑很勉强,应该说是苦涩的。

那天她诘问我,我想姑且应该是诘问吧,问我说“我以为我们之间也不用那么客气”。其实我也不想客气,也想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但到最后我还是退缩了,因为在出租车后座上终晚依靠着我恬静地睡着了。

她皱着眉,双眼紧闭,半分没有之前的平静,睡得并不安稳。

人是需要秘密的……我是,终晚也是。

只是第一次,我看着挡风玻璃前的车况,希望信号灯能变得慢一点,回去的路程能再长一些……

我装作什么都没觉察,和她分别回了家。过了很久之后,在我得知了一些真相后,再想起这件事,也还是困扰于当不当问。只是轮到那时,无论怎么选都太迟了。

此后又过了两天,终晚驱车准备把带着大包小包的我送到车站。

我将行李提前放进终晚的后备箱里,然后空着手一起到院外一家馆子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鸡公煲。

因为去得早,没太多人,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俩,见我们又是头一次来地生面孔,居然还多送了我们一份鱼豆腐。

“之前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吃鸡公煲的,味道还不错,等回来我们再来吃一次吧”我看着墙上的菜单自顾自地说着。

“不够?需要换成大煲吗?”

终晚听完我着喟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反倒是瞬间让我愣神。

“不是。不用,下次再来就好。”

吃惊于终晚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我假装揉了揉眼睛挡住嘴角的莞尔。

“林岸你为什么在笑?”

“我没有,我不是……”

“是吗?”终晚眼弯了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反客为主的方法,除了有碾压,还有揭短……好吧,终晚根本不是没反应过来,是在装傻充愣调侃我呢。

瞧着对方垂眸都掩盖不住的笑意,早些时日的疑惑悄然退去了更深的心底。我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幽怨地盯着对方一口闷。

“我不开玩笑了。等回来,我请客给你赔罪。”

“那还差不多”浮夸的演技终究是没绷住,我给她添了点茶水问道,“忘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吧”终晚思索着回道。

“几点的行程?”

我津津有味地夹了块鸡肉放嘴里咀嚼,这鸡公煲有些烫。

“晚上11点。”

“咳咳咳。”

新搛油麦菜上炙热的汁水猝不及防地倒灌入食道,我忍不住捂嘴偏过身子剧烈咳嗽了两声,最后接过终晚递来的水饮了两口才缓过来,驱使沙哑的声音疑惑道“飞机,怎么这么晚?”

“火车,没票了。”

“啊,先前……抱歉,我该帮你一起弄的。”

“为什么要抱歉,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

终晚停了两秒继续道,“林岸,我发现你比我还想象中的还擅长道歉……”

“是吗……”

一句抱歉抵至舌苔上,我强忍着咽了回去差点为此咬到舌尖。

终晚说得对,是啊,我很擅长道歉,它就像是我的口头禅一样,客气、拘谨抑或习惯,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擅长道歉呢。

就连我自己也理不清,它是什么时候融进我的骨髓,只等着亲近和叛逆。

我讪讪地笑了笑,低头戳了戳碗里还没放凉的鸡肉,恰似拨弄我自己杂乱的心。

卧铺车厢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个人走过,我坐在车窗下的挂车厢壁的折叠马扎上,望着外面疾驰而过的丘陵与农田,等着我面前的方便面到点。

今天是2月16日,离除夕当日还有2天。

前些时日,终晚说,已经不早了,起初我还不太觉得,如今越发将近越觉得对方当时所言非虚。这还没到除夕,空气中就已全是红火的热闹气息,人的脚步比以往更加匆忙。列车上,大家抄着平日里不怎么说的乡音,聊着今年的收获,脸上都是喜悦。

上次我有这样明显的感觉,还是在两年前。

那一年,我带着许久未回家的愧疚,和对新年的期待,登上了往返的列车。就像是我以前数次从苝城归家一样。

只是那次还能算是归乡心切,这次……当我下午走到候车室快要检票的时候,我竟倏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

我想我大概是想要归乡而压抑躁动地候车室里唯一的异类。

手机上父母亲询问我什么时候上车,嘱咐我慢一些、小心一些的讯息,我一边回着,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小时候他们带着我玩闹的场景。

忽然我就很想抽烟了,摸了一根横放在鼻翼下面,让烟草的特殊气味渗透进身体里。

但我没有打火机,自然也没有点燃。

我望着候车室的穹顶,少顷将它如燃尽一样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不是第一次,我也不准备有一天让它灼手,毕竟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东西,为什么就希冀外部的工具能够解决呢。

西南多山,火车经过一个个的隧道,信号时断时续,我瞅着又没网的手机,索性放进了内衣口袋里,转头掀开泡面桶的盖用塑料的叉子试了试面了软度,随后专心三下五除二一扫而光。

斜对面下铺床边的位置上,有一个穿玫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在盯着我。倒不是我自作多情,这样笃定是因为我起身准备去扔垃圾的时候,她眼神也随之移动了。

我有些奇怪,于是不动声色退了回去坐着,而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挑了挑眉望着她,她果然眼神里有了点迷茫。

一会儿,她可能是被我看得紧了,缩了缩脖子,我抱恙地连忙岔开了视线。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玻璃就像是镜子反射出车内的形形色色。

被我“吓到”的小女孩侧过了身,背对过去似乎在摸索什么。我有些好奇,默不吭声地借着“玻璃镜”用余光审视着。

答案很快有了回答,她转过身怯生生地唤我,“阿姨,你吃枣子吗?”

绿油油的冬枣,摊在她小小的手里,我看着她鼓起勇气又明亮的眼睛,呆愣住了。

“姐姐,人家是姐姐。抱歉啊,小孩子家不懂事。”

我有些失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女孩旁边母亲模样的女人似乎是以为冲撞到了我,连忙喊住,歉意地出来打圆场冲我笑了笑。

小女孩显然是被对方突如其来地拉扯弄得有些懵,紧握着冬枣不知所措。我忙不迭起身轻摇了摇头柔声安慰道,“没有,就是阿姨,没叫错。”

今年一过我就快28岁了,父母他们的28岁已经能撑起家,而我的28岁似乎还在找寻一个不知何处的未来。

有些可笑,但实事确实是我不小了。

古人说,三十而立。

我不知道我三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起来好像也没怎么仔细思索过,如果是我年少时的设想,我应当已经是一抔黄土。我似乎想要作出些什么改变,又似乎在循规蹈矩的循环里。

说起来,也不知道终晚当年是怎么面对这个坎的。

不过,学医……应该也是不会有我这般迷茫的吧。

“谢谢你……”

我礼貌地婉拒,拿着泡面桶去了扔垃圾的车厢前段,然后回来拿工具洗漱后上了上铺歇着。

上铺的空间逼仄却又让人安心,就是上下不太方便,通常上去了,就不怎么下来了。

我把小包用墙上的挂钩挂起来,又跪坐着把被子抖开,然后把枕头抵靠在顶部,反躺了进去。硬卧隔间里的顶灯不一会儿就照的人眼睛有些发涩,我拉着被子侧了侧身避免灯明晃晃的射进眼睛里,半倚在床头处翻看半小时前才拆开的漫画,《滚蛋吧肿瘤君》「1」。

坦白说我此前对这本书并不了解,买它不过是被封面和名字吸引的随缘看见,思索着拿来做信号不顺畅时的消遣,倒是意料之外地沉迷了进去,一口气读到最后有些意犹未尽,想着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

正当我准备打开手机看看有无信号时,列车也开始渐渐放缓速度,没太久手机的信息也开始滴滴地一个接一个振动了起来。

我侧了侧身,左手扒拉着防坠落的白色栏杆往下面窗外探——要到中间站的月台了。

壁纸上显示了消息的弹窗,但点进去依旧是在转圈,我便坐起身来将放在手边的书放进悬挂在壁挂的包里,抖了抖做毯子的外套披身上,揣着手机,用臂力把自己撑下了床。

这会儿是晚上九点多,熄灯要等到十点,许多人都还在过道的小椅子上坐着闲聊。我侧着身子小心穿梭过步道到车厢与车厢的连接处,车厢门已经打开了,好些人手上拿着烟站在外面吞云吐雾,我问了问门口列车员停靠时间,得到答案也跟着出了车厢。

周围烟雾缭绕,我拉了拉领口挡住鼻口向前。月台上推小推车的售卖员,以为我是过来买东西的,便率先热情推着东西向我走来,停在了我面前热情地招呼我。

我不好说自己只是为了想有个好一点的网,眼神在推车里巡视,最后买了一罐八宝粥、一袋无花果干和一柄口香糖。

除了方便面之类的干粮,我也没带什么其他的零食,要是那个小姑娘一家明天早上没到站,到时候可以买来分她。

“钱您点好”我说道。

“好了好了。”

对方倒是没有怎么细看而是用手数量摩挲了钱的一角就探清了真伪,补了我差价。我看着她推着车去问其他人,提着东西到月台中心的花坛边,将口袋放在条凳边缘上随意耷着,顺着旁边空位坐了下去。

因为中途在隧道里停了会儿让行的缘故,列车到站时间比预计晚了点。手机上这会儿弹出的消息,都是8点左右发来的。

避开恼人的各种广告,把早前聊到一半戛然而止的信息一一回复。

没几条。

也没有终晚的回应。

都两三个小时了,肯定早到家了,理智在把我的“杞人忧天”往回拉,但“悬而未决”的忐忑又叫我难以克制一些不好的发散。

我轻呼一口气,抬头扫视着正前方因昏黄的灯光和窗户明亮雪白色相呼应而显得更黝黑的翠绿车厢,想起临行前站在扶梯上转身,终晚远远对我的挥手。

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重重地摇了摇头,决定结束无意义的发散。

嘟嘟的声音有规律地开始在耳边响起。

一度我以为它不会被接起来了,好在并没有。

“喂……”听见终晚清嗓的声音,我连忙解释,“是我,林岸。终晚你到家了吗?我看你还没回我消息,所以……”

一支烟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外面的寒冷驱使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回了车厢。我换了只手拿手机,不知是冷还是怎么,话音里也开始多了些发颤。

终晚和我说抱歉,她不小心忘记了。

这没什么,以前我也忘记过,更何况如果明天就要出发,挂念着收拾东西一时疏忽也很正常,反倒是我在小题大做。

她问我吃晚饭了吗,我将小朋友给我冬枣的事和终晚说了,顺带聊起我看的漫画书。

“好像被翻拍成电影了,明年上映”她说道。

“拍成电影了?”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消息,“你以前也看过这本书?”

“没有,但是她去世前在网上连载的时候我看过……我很佩服她,换我做不到。”

“她去世了?我还以为有……续作。”

虽然一直说如果遇到什么绝症,就去环游世界做人生的倒计时。可是我也清楚,不过是建立在孤独的设想上,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怎么选择,是否会在病床上缠绵悱恻,还是若无其事,都未可知。

想起之前还读过的一本书《此生未完成》「2」,我不免失落起来。

“终晚,你说对于积极渴望活着的人,消极厌世的人活着是不是一种浪费……”话到一半,我回过神来,进退两难,“抱歉,列车快开了,我先进去了。”

“嗯。”

好在终晚并未继续追问,我松了口气,提着东西向厢门走去。

可她也没说要挂电话。

车厢连接处站着些聊天透气的人,我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扶着车壁左支右绌地穿过人群。

“林岸。”

“嗯?”

“你那里冷吗?”

终晚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我提着东西的左手覆在脖颈上,瑟缩了一下,“外面冷的,但车厢里好些。”

“那就好,穿厚点,别感冒了。”

“嗯。你也是。”

“好。”

列车开始抖动,灯开始熄灭,风从门缝里渗入。

我听见她如此说。

「1」《滚蛋吧肿瘤君》,熊顿绘,讲述的被确诊“非霍奇金淋巴瘤”的她自己与肿瘤的斗争故事。

「2」《此生未完成》,于娟著,是其确诊乳腺癌后一年多的病中日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已灰之木
连载中羽落轻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