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魔宫门外的雪,这年落得比往年更密些。宋清亦的月白广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莹润,风霜在上面凝成了半透明的冰壳,每动一下,都有细碎的冰碴簌簌落下,混着他袖口沾着的、经年未褪的焦痕——那是极北雪原的黑火烙下的印记,和沈清珩身上的魔气同出一源,如今倒成了他寻人的唯一凭证。

他依旧每日卯时便伫立在魔宫前的石阶下,将冰系灵力注入莹白长剑。剑身上的云纹早已被雪霜蚀得模糊,往日能映出两人并肩身影的剑面,如今只映着他孤身一人的轮廓,还有魔宫那道冰冷的玄铁大门。剑光划破阴霾时,偶尔会有魔兵在门后探头,见他只是静静站着,便又缩了回去,久而久之,连魔兵都习惯了这道月白身影,只当是魔宫门前一尊不会说话的冰雕。

这日雪下得急,宋清亦刚将灵力注入剑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尖的霜花随着咳嗽声抖落,他抬手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那是他在东海之滨寻觅时,为了取回沈清珩遗落的沧海玉,被守护玉的水妖所伤,伤口虽浅,却被魔气悄悄侵入,这些日子总在阴冷时发作。他低头看着那点暗红在雪地上晕开,像极了当年冰□□外,沈清珩为他挡下黑蝙蝠时,溅在他衣袖上的血。

“清珩,”他对着紧闭的魔宫门轻声说,声音被风雪揉得破碎,“今日的雪,和我们在落霞秘境遇雪时一样大。你当时还笑我畏寒,把我的手揣进你怀里暖着,说等开春了,就去秘境后山摘桃花酿酒……”

话音未落,魔宫的玄铁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宋清亦的心脏猛地一缩,攥着长剑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去,只见沈清珩身着黑袍,站在门后,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低低燃烧,却没有往日的戾气,反而透着几分茫然。

沈清珩是被玉佩的灼热惊醒的。这些日子,那枚莹白玉佩夜里烫得愈发厉害,有时会烫得他指尖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玉佩里钻出来。方才他在殿顶驻足,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玉佩突然滚烫如烧红的烙铁,他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门,却在看到那道月白身影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沈清珩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宋清亦满身的风霜,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比往日听到“落霞”二字时更甚,“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宋清亦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雪地里,只能颤着声音说:“清珩,你出来了。我带了醉仙酿,是你当年说想喝的那种,我们……”

“醉仙酿?”沈清珩皱起眉,抬手按住发疼的额角,脑海中闪过一片模糊的晚霞,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举着酒坛笑,可那身影刚要清晰,便被一股冰冷的魔气狠狠压下,“我不知道什么醉仙酿。墨渊大人说,你是来蛊惑我的人类修士,我不该见你。”

他说着,便要关门。宋清亦急了,踉跄着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却被他周身的黑火烫得缩了手。指尖传来的灼痛感尖锐而清晰,宋清亦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忽然想起沈清珩以前最是怕他受疼,连他不小心被剑鞘划破点皮,都会紧张地用灵力为他疗伤,可如今,他的火,却成了伤他的利器。

“清珩,你看看这枚玉佩!”宋清亦急忙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东海寻回的沧海玉,玉上还沾着他方才渗出的血迹,“这是你的玉,你当年把它系在我腰间,说能护我平安,你忘了吗?”

沈清珩的目光落在沧海玉上,心口的疼愈发剧烈。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储物袋,那枚莹白玉佩还在发烫,仿佛在和宋清亦手中的沧海玉呼应。可就在他要伸手去接的瞬间,墨渊的声音突然从门后传来:“清珩,回来。”

那声音带着魔气的威压,沈清珩的身体猛地一僵,黑色瞳孔中的清明瞬间褪去,重新被空茫覆盖。他看了宋清亦一眼,眼神里再无半分波澜,只有魔族的冰冷,然后转身,任由玄铁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宋清亦的身影和那句未说完的话,尽数挡在门外。

“清珩!”宋清亦扑到门前,双手拍打着冰冷的玄铁,指节拍得通红,甚至渗出血来,“你别走!你再看看我!我们说好要去看极光的,你不能忘了!”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魔气在门后缓缓流动的声音,像极了当年极北雪原的寒风,吹得他心头发冷。他瘫坐在雪地里,沧海玉从手中滑落,滚到石阶下,被积雪埋了大半。定魂珠在他怀中沉寂着,珠子里的星河早已黯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仿佛连这颗曾能稳固神魂的珠子,都放弃了唤醒沈清珩的希望。

五宗的弟子又来了,这次来的是他的小师弟,带着一件新的狐裘,红着眼眶劝他:“师兄,回去吧。师尊说你体内的魔气越来越重,再守下去,怕是……怕是要撑不住了。”

宋清亦摇了摇头,捡起雪中的沧海玉,用袖口擦去上面的雪渍。玉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了一道暗红的痕,和他袖口的焦痕交叠在一起。“我不走,”他抬头望向魔宫的穹顶,那里被风雪笼罩,看不见一点光,“他只是被魔气困住了,他会记起来的。”

小师弟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宋清亦突然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身前的雪地。那血落在雪上,没有立刻凝固,反而冒着一丝极淡的白气——那是魔气在他体内作祟,连血液都变得阴冷。小师弟吓得连忙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我没事,过几日就好了。你把狐裘留下吧,等清珩出来,天冷,给他穿。”

小师弟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是红着眼眶放下狐裘,转身离开了。雪地里,只留下宋清亦一人,还有那件叠得整齐的狐裘,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魔宫门外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宋清亦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咳得厉害,会直接晕过去,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那件狐裘,想来是门后的魔兵见他可怜,悄悄为他盖上的。可他每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握紧莹白长剑,将仅剩的灵力注入剑身,让剑光继续划破阴霾——他怕自己若是不亮着这道光,沈清珩就算想找他,也找不到了。

这日夜里,宋清亦又咳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触碰他的额头,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又混着一丝阴冷的魔气。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沈清珩蹲在他面前,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慌乱。

“你……”沈清珩的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便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你的脸好凉,比冰还凉。”

宋清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想抬手摸摸沈清珩的脸,却没了力气,只能用气音说:“清珩,我冷……你再把我的手揣进你怀里暖暖,好不好?”

沈清珩的身体僵住了。“揣进怀里暖着”——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的缝隙。他想起落霞秘境的雪夜,那个月白广袖的身影在他怀里发抖,他把那人的手揣进自己衣襟,感受着指尖的冰凉,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想起冰□□外,那人挡在他身前,胸口被黑蝙蝠咬伤,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疼得发抖;他想起定魂珠的星河,想起沧海玉的温润,想起那句被他遗忘了太久的“清亦,等我”。

“清亦……”沈清珩的声音带着颤抖,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不安地跳动,“我……”

就在这时,墨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沈清珩身后。他抬手对着沈清珩的后心便是一掌,浓郁的魔气瞬间涌入沈清珩的体内。沈清珩猛地一颤,刚刚拼凑起来的记忆瞬间破碎,黑色瞳孔重新变得空茫。他看着宋清亦,眼神里的困惑和慌乱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陌生。

“墨渊大人。”他站起身,对着墨渊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像个真正的焚天使者。

墨渊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宋清亦,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把他扔远些,别让他污了魔宫的门。”

沈清珩没有犹豫,弯腰抓起宋清亦的衣领,像拎着一件无生命的物品,转身走向远处的雪地。宋清亦趴在他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魔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清珩本身的火属性灵力。他想抓住这丝灵力,想唤醒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沈清珩的黑袍上,瞬间冻结成冰。

沈清珩将他扔在一片荒芜的雪地里,转身便要走。宋清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黑袍一角:“清珩,别……别丢下我……”

沈清珩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抬手扯开宋清亦的手,黑袍的布料从宋清亦指尖滑落,带着一丝冰冷的触感。“你是谁?”他问,声音和魔宫门外那句问话一模一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碰我。”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魔宫的方向。宋清亦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又凝结成霜。他想起落霞秘境的晚霞,想起沈清珩捧着凝神果的笑容,想起那句“等我们稳固了修为,就去雪原看极光”。

原来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实现。

他抬手摸向怀中的定魂珠,珠子已经凉得像块冰,再也没有了发烫的迹象。莹白长剑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剑身上的云纹彻底被雪覆盖,再也映不出任何身影。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还有魔宫方向传来的、玄铁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

“清珩……”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我等不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温度,月白的广袖在风雪中微微扬起,最终无力地落下,和这片雪地融为一体。

沈清珩回到魔宫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回到自己的殿中,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莹白玉佩,玉佩已经不再发烫,只剩下一片冰凉。他摩挲着玉佩上的云纹,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嘶吼,黑色火焰从他周身喷涌而出,却烧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疼。

“我到底忘了什么?”他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玉佩上,“为什么……我会这么疼?”

墨渊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轻声叹息。他知道,沈清珩永远不会记起了——宋清亦的冰系灵力曾是沈清珩记忆的锚点,如今锚点没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便永远成了沈清珩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只会在他不经意间,让他疼得撕心裂肺,却永远不知道疼的缘由。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魔宫门外的月白身影消失了,雪地上只留下一柄莹白长剑,和一件被风雪半埋的狐裘。沈清珩时常会站在殿顶,望着魔宫门外的方向,黑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时夜里,他会梦见一片晚霞漫天的秘境,梦见一个月白广袖的身影对着他笑,可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听见一句模糊的“清珩,我等你”。醒来时,他的枕头总会湿一片,玉佩在他掌心,凉得像块冰。

魔宫门外的雪,依旧年复一年地落着。那柄莹白长剑渐渐被雪埋了大半,只有剑尖偶尔会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极了宋清亦最后落在沈清珩黑袍上的那滴泪,也像沈清珩瞳孔中那丝极淡的、从未熄灭,却也永远无法点亮的光。

霜与火,本就隔世。一个在雪地里化作了冰,一个在魔宫中困成了魔,从此,再无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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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珩
连载中枕洛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