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狼藉的废墟中,忧子久久地低头埋在同期的颈窝里。像一个回到母体的婴儿一样,在一片冰冷的寂静中,她将自己无助地蜷成一团。
就在她空洞的翠眸盯着地面,脑海中疯狂闪回着“杀死禅院真希”和“不能伤害真希同学”的两个念头而头疼欲裂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呼……呼……真希前辈?!”
忧子迟缓地抬起头。
不远处的废墟边缘,刚刚拼死赶回高专的粉发少年正大口喘着粗气。而在他的背上,一个陷入重度昏迷的铂金发色的少女。
看清来人的瞬间,翠眸骤然收缩。
【是她。】
那个被所有人簇拥在中间的、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少女,现在她满身是血,毫无意识地靠在虎杖的背上。
忧子死死抱着禅院真希,苍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只要她现在轻轻出手,那个虚弱的少女就会立刻死在这里,忧子很确信这一点。
“乙骨…”
虎杖悠仁迟疑地开了口。
黑色的三七分短发,苍白瘦削的身形,比起他记忆中那个乙骨忧子前辈,眼前的这个人,阴郁的气息疯狂蔓延,更像是情报里描述的那个的乙骨侑士。或者说,羂索,他生物学上的母亲。
“…前辈”
可最终,虎杖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
【是她。】
因为虎杖悠仁无比确信,如果是那个死灭洄游发起者的羂索,绝对、绝对不会用那种表情看向他的。
但是,不管虎杖悠仁在感性上多么相信乙骨忧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保禅院真希的安全。
在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虎杖便果断地将背上的来栖华安置在安全的断壁旁。紧接着,他双腿猛地发力,转而冲向了位于废墟中央的乙骨忧子,试图从她的怀里带走失去意识的禅院真希。
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粉发少年,忧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同期。
少女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干涩的嘴唇微启,吐出了冰冷沉重的音节:
“【别、过、来】”
充满强制力的【咒言】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将虎杖悠仁前冲的步伐定格在了原地。随即,巨大的白色骨架从少女身下的阴影中生长,粗壮的咒力触手朝着无法动弹的少年砸去。
【前辈……为什么……】
虎杖咬紧牙关,强行调动咒力挣脱了咒言的束缚,抬起双臂招架着【祈本礼】狂暴的连环轰击。
【为什么……】
视线穿透了巨大白色骨甲,虎杖悠仁定定地望着那个被式神死死护在身后的瘦弱少女。
【明明说着不要过来……】
虎杖悠仁在这漫天的诅咒气息中,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血泊里的人,看着她那双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可是前辈……你的一切都在说……】
用【祈本礼】隔绝了少年袭来的身影与质问,忧子重新低下了头。她将自己那张冰冷惨白的脸,贴在禅院真希温热的额头上。
【“谁都好,可不可以抱抱我。”】
少女疲倦地阖上翠眸,将自己封闭在黑暗里,再也不想去看那个正在被自己的式神残忍伤害的善良后辈。
无尽的深渊将她淹没,忧子在心底极其平静地告诉自己:
【不会有人来的。】
而且,就在刚刚,她甚至还动了想要杀掉那个无辜少女的想法。
【乙骨忧子,你真恶心。】
又来了。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脑海里的幻听,再次尖锐地叫嚣起来。里梅的,母亲的,祖父母的……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杀了她又怎么样?杀了她,你就能回的去了吗?】
【睁开眼睛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你配回高专吗?你把这里毁成什么样了?】
她死死地闭着双眼,妄图逃避现实。可是,她那敏锐的咒力感知,将外界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强行塞进她的脑海里。
少年被式神的触手狠狠砸飞,重重地撞在碎石堆上,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干咳,呕出刺目的鲜血。
那座被【祈本礼】夷为平地的小楼,即使闭着眼,她也能在废墟中精准地描摹出它的原貌。那是她曾经和真希同学、狗卷同学,还有熊猫一起,并排躺在露台上晒太阳的地方。
小楼的旁边,本该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夏日的午后,她曾和伏黑惠坐在树荫下乘凉,和硝子姐姐聊天。
可是现在,全没了。
都被她亲手毁掉了。
【不要再站起来了,虎杖君。】
【求求你…】
她不想伤害虎杖悠仁,不想伤害来栖华,更不想伤害怀里的真希同学和高专的一草一木。
这里,明明是她曾经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家啊。
可是,这里的人,亲手杀死了禅院先生,毁掉了她现在唯一愿意接纳她的家。
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啊。
【对不起。】
抱紧禅院真希的手臂不断收紧,忧子瘦骨嶙峋的身躯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又瞬间死寂般地平息。
她该回去了。
就在忧子抱着禅院真希准备起身返回仙台时,一直挡在她面前的巨大式神,突然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了。
那个几乎是被打断了肋骨的少年,嘴里还不断咳着鲜血,却不知何时再次站了起来。他没有防备,没有术式,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在刚才的战斗中,粗壮的骨刺如同利刃般贯穿了虎杖的肩膀,撕裂了高专的制服,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可是,他那双像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更没有厌恶。
“为什么……”
忧子的瞳孔剧烈震颤着。
她愣怔地看着浑身是血的虎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了她的面前。
“抓到你了……前辈!”
在忧子震颤错愕的目光中,虎杖悠仁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将那个浑身散发着刺骨冰霜的白衣少女,紧紧地拥入了自己的怀抱。
“唔……!”
忧子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太温暖了。
属于少年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少年的身体因为牵扯到肩上的贯穿伤而微微发抖着,他的怀抱却不讲道理到忧子无法挣脱。
他什么也没有问。
虎杖只是把下巴搁在忧子那因为失控而结满冰霜的左肩上,任由那些极致的严寒冻伤自己的侧脸,用那双宽厚温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少女绷紧的脊背。
“没事的,前辈。已经没事了。”
虎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打在忧子冰冷的耳畔。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浓重的心疼与鼻音:“你一个人撑到现在,一定,很痛吧。”
这句话,宛如一道温柔的惊雷,彻底劈碎了忧子在远离大家的这些天里给自己筑起的坚冰。
【一定很痛吧。】
不是指她身上的伤疤,而是指她被里梅附身强行撕裂成两半、被家人误会、被羂索洗脑,却连一句“救救我”都喊不出口的破碎灵魂。
“啊……啊……”
忧子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那双空洞的翠眸里,突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滚烫的泪珠,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虎杖背后破烂的制服。
像个终于在漫长暴风雪中找到火柴的小女孩,在这个满是鲜血与汗水的怀抱里,忧子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呜咽。
……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她甚至感觉要把灵魂里的淤血都哭出来。
突然,压在左肩上的重量猛地一沉。
虎杖悠仁那粗重温热的喘息声消失了。凭借着超越人类极限的意志力撑到现在的粉发少年,在确认怀里的人终于卸下杀意后,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带着一身致命的重伤,彻底昏死了过去。
“虎杖君……”
忧子慌乱地接住少年沉重的身躯,将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碎石上。
眼泪模糊了视线。
忧子看着昏迷的虎杖,又转过头,看向了一直被自己死死搂在怀里的禅院真希。
【我没有家了。】
【但我不能再毁掉他们的家。】
她轻柔地将禅院真希放平在虎杖的身边,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墨发。
随后,忧子站起身,拖着残破的白衣,一步步走向了不远处废墟边缘的另一个身影,那个陷入重度昏迷的来栖华身边。
就是这个女孩,剥夺了她在大家身边的位置。
温和而纯粹的反转术式光芒,在忧子苍白的手心里亮起。
她安静地跪在来栖华身边,将这股庞大的正向咒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对方残破的躯体里。
看着那对被鲜血染红的纯白羽翼逐渐恢复生机,看着少女胸口的致命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忧子苍白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释然微笑。
“谢谢你…代替我……”
做完这一切,忧子摇晃着站起身。
满地狼藉的废墟上,高专的大家都在沉睡。她将他们完好无损地留在了这里,而她自己,则准备重新回到那即将终结一切的深渊。
【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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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69 章 拥抱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