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专地下的结界室内,空气凝滞。
黑井美里跪坐在榻榻米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原本活泼好动、此刻却奄奄一息的咒骸。玩偶形态的天内理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聒噪与活力。她正断断续续地敛住呼吸,试图通过这种近乎休眠的方式,来降低灵魂力量的消耗。
夜蛾正道满脸凝重,粗糙的大手悬在理子上方,查看着咒力流动。良久,他收回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抱歉。”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虽然这个小姑娘所在的咒骸躯壳是由我制作的,但留住她灵魂的咒力来自乙骨忧子,我会尽可能减缓咒力从这具咒骸流出的速度,但稳固灵魂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是吗。”黑井美里低下头,颤抖着收紧了怀抱。“麻烦您了,夜蛾校长。”
沉默持续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这位从星浆体时期就陪伴至今的坚强女仆,她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看向夜蛾正道,以及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油杰。
“我相信,忧子小姐不会做那种事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二位皆是心下一震。
“啊。”夏油杰率先开口了。作为目睹了乙骨忧子背叛全过程的他,作为率先想到把天内理子和黑井带到高专的范围内保护的他,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那双疲惫的紫眸里,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澜。他看着黑井,也认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和小理子在高专好好休息吧,至少在这里是安全的。”
“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即使要与所有人为敌。】
走出地下室,夏油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
又是几天几夜的未眠,他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只要稍微松懈,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梦境——
梦里,忧子用那种让他心脏冻结的冰冷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最讨厌杰老师了。”然后,那个瘦小决绝的背影转过身,就这样背对着所有人,一步步走进黑暗。
每次从这个梦中惊醒,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冷汗直流,几乎窒息。
咔哒。习惯性地,他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抵在指尖。
只要按下,尼古丁就能麻痹这份痛楚。
可是,就在拇指发力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手指在颤抖。
【不行啊……】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个连特级咒灵的恶臭都能面不改色吞下的女孩,却总会因为这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而蹙起眉头。想到她皱起鼻尖嫌弃的可爱模样,夏油杰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随即,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插入自己披散的长发,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人生,早就已经被那个叫乙骨忧子的少女填满了,他早就离不开她了。
收起回忆,夏油杰站直身体,整理好制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往日的迷茫。
【谢谢你们的信任,黑井、小理子。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忧子带回来的。】
身后,结界缓缓闭合。
虽然并不清楚那个名为“死灭洄游”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黑井美里知道,这是一场关乎咒术界存亡的风暴。她抱着理子,对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献上了最古老也最沉重的祝福:
“祝君,武运昌隆。”
直直到脚步声远去,沉重的石门重新合上,将一室的寂静留给了这对相依为命的主仆。黑井才缓缓直起腰,低头看向怀里的咒骸。
“黑井……不要怪忧子……”理子费力地抬起那个毛绒绒的小短手,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黑井温柔地抚摸着咒骸有些粗糙的布料,动作轻柔得就像十二年前,每天清晨给她梳理长发那样。
“嗯,理子小姐。我相信救了你的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伤害同伴的恶魔。”
算算时间,距离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苦夏,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黑井眼睁睁看着忧子从那个抱着刀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一步步成长为强大可靠,令人心安又心疼的特级术师。必定,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吧。
忧子小姐身上的伤疤,一年比一年多。她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少。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软弱,都收敛进那双幽翠深邃的眼眸里。
正是在忧子小姐的照拂下,早已“死去”的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才能在这个残酷的咒术界夹缝中,偷得这一隅属于家的幸福。
她们能做的,只有在每个月忧子来补充咒力的时候,给她泡一杯热茶,给她一个没有杀戮、没有咒灵的、温馨的午后,以及永远坚定的信任罢了。
可现在,那个家,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哟!”
从阴影中走出的,正是忧子苦苦追寻的第二个坐标——乙骨侑士。
少年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仅仅是轻轻抬手,一股庞大的咒力轻而易举地压制了忧子释放冰棱的动作,他甚至有闲心地挂上一抹笑容,和忧子打招呼:“姐姐,好久不见呐。”
“侑……士……?”忧子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咒力量,跟我……不,比我还要多!】
【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侑士幽深的眸子穿透黑暗,向着虚空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忧子的意识被强行切断。
……
再次醒来时,是令人窒息的昏黄与死寂。空气中弥漫着符咒燃烧后的焦味和陈旧的铁锈味。
【又是这里啊。】
忧子费力的抬起头,带起一阵叮呤哐啷的声响。
她的双臂被粗壮的铁链高高吊起,双脚悬空,无法着力。脖颈上套着厚重的咒具项圈,彻底阻断了咒力的流动。嘴里更是被一块湿布塞得严严实实,填充感挤压得嘴角和下颚生疼。
【咒力被封印,最糟糕的情况。】
她视线空洞地打量着这个贴满封印符咒的房间。
记忆的画面在大脑中重叠。面前那扇门曾被戴着墨镜的白发男人踢开。他站在光里,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走吧,忧子,去高专。”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光。
【悟老师……大家……】
想到那个被封印的最强,少女那麻木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人类的颤抖。鼻尖酸涩,她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了。
【好想……你……们】
可是光被封进了盒子里。没有人会来了。
忧子垂下头,干裂的唇间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低笑。
心中的小人分裂成了两半。属于里梅的声音冷若冰霜地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你也不过是个依附于他人的弱小女人啊。”
而那个温和的乙骨忧子,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着收紧双臂环住自己,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别说了……我知道……我根本没有变强……我还是这么软弱……”
【真的好累啊。】
从踏入涉谷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再也没有放松过。支撑着她在地狱里战斗至今的唯一念想,是高专那个家。可那条回家的路,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够了……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
脑海里,放弃的情绪在蔓延。现实中,忧子任由黑暗吞噬自己无能的软弱和幻想。
吱呀——
沉重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挣扎。刺眼的白光让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一阵刺痛。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推门而入,逆光中的身影显得修长而诡异。他脸上挂着带着歉意的温和神情:“对不起呐,姐姐。”
“因为姐姐太强了,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啊。”
“乙骨侑士”的视线晦暗地扫过将忧子吊在半空、束缚得无法动弹的粗大锁链,双颊竟然因为这种施虐的画面而泛起了诡异的潮红。
忧子瞬间收起了刚刚那副软弱的面貌,冷静地看着少年。
【这里是总监部的处刑房……为什么侑士会在这里自由出入?】
【幕后的人,已经把咒术界最高权力机构也掌控了吗。】
想到这个早已千疮百孔、腐烂不堪的咒术界,忧子的嘴角勾起一道极尽讽刺的弧度。
【嘛,不过是一群烂橘子罢了,换了另一个也一样吧……】
直到这时,她还在为乙骨侑士的身份保留着最后一丝幻想。
见她沉默,少年似乎有些不满。他缓缓走近,伸出手,指尖带着令人战栗的灼热温度。从额头、眉骨,滑过脸颊,最后流连在她的下颚,像是在鉴赏一件即将入手的稀世瓷器。
【多么完美的身体啊……】
他在等少女的回复,却始终没有揭开忧子嘴里的填充物。乙骨侑士伸出舌头舐去了少女眼角那因为嘴里的窒息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舌尖舔过下唇,他露出一副魇足的表情。
【马上,我就可以得到了。】
乙骨侑士——或者说羂索,已经能想到他复制着这世界上所有稀有术式的美妙场景了。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说正事吧,姐姐。你把五条悟藏哪了?”
“唔……”忧子偏过头,厌恶地避开他的视线。
【这不是侑士。】
虽然无法使用咒力,但是她还能看见咒力和灵魂的流动。眼前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散发着陈腐恶臭的陌生灵魂。
“真倔强啊。”
羂索伤脑筋地样子点了点太阳穴,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湿布。
就在忧子嘴里放空的瞬间,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背。
噗嗤。鲜血飞溅。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羂索,表情瞬间变得狰狞,从那个死死咬着他的嘴里抽出血肉模糊的手,然后反手一巴掌甩在忧子脸上。
忧子歪着头吐出嘴里的碎肉,不屑地看着那个捂着受伤的手恼羞成怒的少年。
“悟老师的位置,我是不会说的。”
羂索看着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冷笑一声。反转术式的白光亮起,眨眼间,那个被忧子咬下肉块的手又光洁如初。
他再次逼近,这一次手掌顺着忧子被吊起的手臂滑下,感受着少女因为无法反抗,伴随着他的摩挲而微微战栗的身躯。然后,用那双血迹未干的手抚上忧子的耳垂:“对不起,弄疼了姐姐吧。”
羂索幽绿的双眸逐渐变得晦暗,他贴着忧子的耳边,声音低沉粘腻,仿佛一对正在耳鬓厮磨的情人:“姐姐,那我告诉你天内理子的位置,怎么样?”
【!!】
忧子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愤怒地咬紧牙关。
羂索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引起一阵酥麻:“作为交换,你去杀死宿傩的容器,虎杖悠仁。好不好呀,姐↘姐↗”
那个上扬的尾音,仿佛一个撒着娇向姐姐讨要礼物的弟弟,即使双方都知道,彼此根本不是真正的姐弟了。
忧子垂下眼帘,仿佛正在权衡这一交易的利弊,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意识到他不是侑士了。】
【这一点,可以利用。】
羂索划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这是一笔乙骨忧子不会拒绝的交易。
沉默良久,忧子缓缓抬起头。她看着那个占据了弟弟身体的怪物,露出了一个在乙骨侑士记忆中经常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绵软笑容:“嗯。我知道了,侑士。”
饶是换了这么多具身体的脑花也愣怔了片刻,“乙骨侑士”的全部正在为了他姐姐的笑容而剧烈地亢奋着。
看着那张属于弟弟的脸,忧子轻声为这笔交易递上最后一笔筹码:“立下束缚吧。”
乙骨忧子已经想好了“杀死虎杖悠仁”和“保护虎杖悠仁”的两全之法,她主动说出束缚也许可以让羂索卸下对她的防备。
“啊!!!最喜欢姐姐了!!”
羂索无法克制地张开双臂,将被吊在空中的忧子紧紧抱进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像个变态一样在她颈窝磨蹭。
他沉浸在计划通的喜悦和镌刻在身体之上对忧子的变态占有欲中。
自然看不到,被他抱在怀里的忧子,正冷冷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无机质的幽翠眸子里,看向他时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