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这里坐落于深山之中，远离尘世喧嚣。古朴的木质建筑群隐没在深山的绿意之中，蝉鸣声声嘶力竭，像极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忧子停在朱红色的鸟居前，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她曾来过这里。
那是五年前。当时，她还是个跟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后跑来跑去的怯懦孩子。那天，为了修复杰送给她的联络用咒骸，他们先去了夜蛾正道的办公室——那个粗犷的中年教师一边严肃地戳着羊毛毡，一边帮她缝补那个长得像熊猫与河童混合体的咒骸胳膊。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地狱。通往薨星宫的参道上，那个嘴角带着伤疤、名叫伏黑甚尔的男人出现了。
她看到无敌的五条悟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利刃贯穿；温柔的杰老师和黑井美里重伤倒地，生死不知；那个总是笑着说“妾身”的天内理子，因为她的诅咒，被转化成了咒骸。
那天的血腥味，似乎至今还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忧子低下头，看着身上那套崭新的高**服。衣服有些过于宽松，尤其是那显眼的纯白色，这是专门为特级被咒者这种随时可能暴走的异类准备的警示色，在周围沉闷的深色调中显得格格不入。
前面的那个高大背影依旧走得漫不经心，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周围树影婆娑，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那个拿着天逆鉾的杀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五条悟走得太快了。快到让忧子觉得，如果不抓紧一点，自己就会立刻跌入这无底的深渊。
“……那个。”
忧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冰凉且剧烈颤抖着，悄悄捏住了五条悟黑色制服的一角。
五条悟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嘲笑她是胆小鬼。
作为拥有六眼的人，他怎么会看不出忧子此刻咒力的紊乱？那不是对新环境的紧张，那是对旧伤口的应激反应。
透过那一小块布料，忧子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那种温度顺着指尖流淌过来，将她从五年前那个冰冷的薨星宫里拉了回来。
“……悟老师。”忧子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如果、如果大家讨厌我怎么办？如果礼失控了怎么办？”
五条悟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虽然眼罩遮住了他的神情，但唇角的弧度却柔和了几分。他没有甩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用力到发白的小手，反而轻轻拍了拍，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没关系。”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那是他在面对学生时特有的温柔：“讨厌你也没关系，失控也没关系。因为——我在这里。”
忧子的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然而，这份帅气没能维持超过三秒。
“不过话说回来~”五条悟突然弯下腰，脸颊几乎贴到了忧子的面前，语气瞬间变得轻浮又欠揍：
“忧子这幅样子，是在向老师撒娇吗？”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虽然平时装得很沉稳，但其实很依赖老师嘛~哎呀呀，真是卡哇伊呐~”
“——？！”忧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番茄。这个人在说什么啊！谁撒娇了！
崩。没给少女反驳的机会，五条悟坏笑着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利落地弹了一下。这一下并不痛，却像是某种驱魔仪式，将缠绕在她心头的恐惧彻底驱散。
“唔！”忧子捂着额头，既羞耻又无奈地看着这个不着调的男人。
“真是的，老师。”心里那团沉重的阴霾，却在这幼稚的玩笑中，悄然散去了大半。
“而且啊，忧子。”五条悟坏笑着指了指前面挂着【一年级】牌子的教室门，“那里面的家伙们，可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你要担心的不是他们讨不讨厌你，而是，你的世界观会不会崩塌。”
“哎？” 忧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五条悟已经松开了手，抬起大长腿，对着那扇古老的木门——
砰——！！
极其暴力地一脚踹开。
“Yahoo——！同学们！！”五条悟摆出一个极其浮夸的姿势，大声喊道：“你们最爱的五条老师，带着超级有趣的特产回来咯！”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这间教室很大，光线充足，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教室里的生物。
坐在窗边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擦拭长刀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眼神凶狠的少女。缩在角落里玩手机、用衣领遮住半张脸的，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银发紫眸少年。而坐在正中间椅子上、正拿着一根竹笋在啃的，是一只——
熊、猫。
真的是熊猫。黑眼圈，白肚皮，毛茸茸，巨大的一坨。
忧子的脑内瞬间响起了一阵电流声。
【看上去很软的样子。】
“切。” 坐在桌子上的禅院真希嫌弃地啧了一声，连头都没抬：“迟到了整整8分钟。你这个没时间观念的眼罩笨蛋，终于舍得回来了？”
“鲑鱼（赞同）。” 角落里的狗卷棘默默地点了点头。
“哟，悟。”教室正中央，那只巨大的熊猫转过头，发出了与其毛茸茸外表极不相符的浑厚大叔音：“这就是新同学吗？看起来……有点虚弱啊。”
熊猫的视线落在忧子那常年泛红的眼角上。虽然在这些年的地狱特训下，忧子的身体素质早就突飞猛进了，甚至单手就能把你这个熊猫扔出去（大概）。
但被突兀地指出这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表缺点，忧子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评价一样，嘴角扬起一抹阳光的弧度。
【说、说、说话了。】
【虽然外表是生物，但这股熟悉的咒力波动，应该是那个夜蛾先生的手笔。】
虽然内心闪过一丝惊讶，但一想到那位不仅擅长做羊毛毡、还能修复咒骸的夜蛾校长，这一切似乎就不奇怪了。
忧子歪了歪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用一种笃定的语调问道：“五条老师，那个熊猫是特殊的咒骸吗？”
“欸？你知道啊？”正准备看新同学被吓一跳的熊猫，反倒是诧异地停下了啃竹子的动作，豆豆眼里写满了震惊。这个新同学居然没把它当成玩偶或者是怪兽，而是一眼看出了本质？
忧子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但这笑容之下，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进行着精密的咒力解析。
【啊，这种感觉。】
【虽然构造上和理子姐姐很像，但是，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忧子的视线聚焦在熊猫的心口处。哪怕是现在的理子姐姐，虽然保留了自我意识，却像是一个底部有裂缝的精致容器。为了维持那份清醒，必须依赖她每个月至少一次的高强度咒力灌输，否则就会陷入沉睡。
【这个熊猫不一样。】
在她的视野里，熊猫体内的咒力并不是单向的消耗，而是在几个核心之间形成了一种完美的、闭环的自律循环。
【居然能在最节能的情况下，维持如此高效的自我运转，甚至能做到自我产出咒力。】
【简直就是……永动机一样的杰作。】
这惊人的发现让忧子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于是，在旁人看来，画风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这位刚刚还很害羞的转校生，突然像个被熊猫迷住的小孩子一样，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靠近、再靠近。
直到她的脸几乎快要贴到熊猫那湿漉漉的鼻子上。
忧子睁大着翠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熊猫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一种近乎呆萌的、纯粹的凝视。
熊猫：“……”
熊猫嘴里的竹子掉在了地上。它被这股过于直白且毫无距离感的视线盯得浑身炸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两只爪子不知所措地捂住了胸口：
“呃……那个……虽然被美少女贴这么近我不讨厌……” 熊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和害羞：“但你是不是……看得太投入了点？”
“哈哈哈哈！放心啦熊猫，这孩子虽然盯着你看，但不是什么奇怪的变态哦——大概吧？”
五条悟无良的大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他拍了拍忧子有些炸开的毛茸茸脑袋，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好啦，回到正题，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忧子这才如梦初醒。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直面这三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虽然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过度专注而微微加速，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找回了平日的状态。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极其自然地戴上了那副最熟练、也最温柔的面具：
“大家好。我是乙骨忧子。”
回应她这句完美自我介绍的，并不是掌声或欢迎词，而是一声极不耐烦的——
“啧。”
坐在窗边课桌上的少女，终于停下了擦拭长刀的动作。她抬起头，那双透过镜片射来的目光锐利如刀，毫不客气地在忧子身上来回切割。
“特级被咒者，是吧？” 真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从桌子上轻盈地跳下，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步步逼近讲台前的忧子。
“穿着那种显眼的白色制服，一副随时都会被诅咒吞噬的晦气样。” 真希在距离忧子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视着忧子的眼睛：“喂，转校生。这里是咒术高专，是要去祓除诅咒、或者被诅咒杀死的战场。你是来这里过家家的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忧子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凌人的少女，并没有被吓得后退。相反，她在心中迅速冷静地分析着。
【没有咒力。一点都没有。】
【但是这具身体，肌肉的密度、呼吸的节奏、行走的重心，简直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野兽。】
【这就是所谓的天与咒缚吧。】
面对真希的挑衅，忧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崩塌，但眼神却沉静了下来。
“我并不是来过家家的，真希同学。”
她轻声回答，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卑不亢：“我是为了控制住这份诅咒，为了不再伤害别人，才来到这里的。”
“哈？控制？”真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连自己的力量都害怕的家伙，怎么可能——”
“啊，对了。”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读懂空气一样，突然拍了一下手，用一种极其轻浮、仿佛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的语气插嘴道： “忘了说了，真希。忧子之所以看起来虚弱，是因为前几天刚把禅院直哉打进了ICU哦。”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真希原本想要继续嘲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动作僵住了，那双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猛地转头看向五条悟：“哈？！”
“你说谁？那个垃圾直哉？”
“是啊是啊。”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肋骨断了好几根，手臂也被扭成了麻花，连那张引以为傲的脸都被揍成了猪头呢~哎呀，真是太惨了，连我都觉得疼。”
教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熊猫手里的竹子掉在了地上，狗卷棘拉高了衣领，只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
真希愣愣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瘦弱的、笑得一脸无害的少女。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平时总是用看垃圾的眼神看她、满嘴喷粪说着“女人就该站在男人身后”的禅院直哉。
那个垃圾，被眼前这个小白兔一样的家伙，打进了ICU？
几秒钟的沉默后。
“噗……” 真希的肩膀开始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反派、甚至可以说是狂野的大笑声。她笑得直不起腰，用力地把长刀往地上一杵，直接冲上前，一把揽住了忧子的肩膀，力度大得差点把忧子拍趴下。
“干得漂亮啊！！转校生！！” 真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是找到了革命战友的狂喜：“那个满嘴喷粪的人渣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太爽了！该死，我居然错过了那个画面！”
“哎？哎？！” 忧子被拍得晕头转向，完全跟不上这个剧情反转，“那个，真希同学，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怎么可能！”真希勾着她的脖子，一脸兴奋，“能把禅院直哉打成猪头的人，就是我的一生挚友！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揍他的？有没有把他踩在脚底下让他求饶？”
“呃，那个……”
“大芥（没事吧？）？” 此时，那个遮住嘴的银发少年也走了过来，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也能看出眼里的笑意和好奇。
“啊，他在问你没事吧。” 熊猫捡起地上的竹子，走过来好心地当起了翻译：“我是熊猫，他是狗卷棘。棘是咒言师，为了防止诅咒伤人，平时只能说饭团馅料。”
“饭团馅料？”忧子眨了眨眼，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
“鲑鱼（你好）。”狗卷棘对着忧子比了个可爱的剪刀手。
“既然是真希认可的人，那就是我们的伙伴啦。”熊猫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拍了拍自己软乎乎的肚子，“初次见面，忧子酱。作为奖励，熊猫的肚子可以免费让你摸十分钟哦。”
看着眼前这群奇形怪状、却意外热情的同学们，忧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戳了一下熊猫的肚子。
【好软。】
【而且，真希同学的手，很温暖。】
她看着豪迈大笑的真希，比赞的狗卷，还有敞开怀抱的熊猫。还有那个靠在讲台边，虽然没说话，但一直带着笑意注视着这一切的五条悟。
【什么嘛。】
忧子握紧了手里那片白色的衣角，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那个练习过的假笑，而是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里的人，意外的可爱呢。】
小修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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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一年级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