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南方因吉凯森林的路途遥远,里塔趁父亲睡着时出发,搭乘旅行商人的驴车穿过南方大道和凯希尔镇,历时三天终于到达希伊利河边的码头。在这里,她买了一张全票,终点是沿河南下的边南镇码头。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即将坐上去往远方的船。她十分激动,从前只在镇子上远远看见船只航行海面,幻想自己站在甲板上远眺海鸥盘旋的天空海洋,从未想过未来的某一日也就是今日,也能成为船上乘客的一员。
“船要开了!离开岸边!”有人大喊。身穿墨绿制服的好几个人一同搬开登船梯,此时轮船鸣笛,白雾从漆白的烟囱升起,船身远离岸边,朝远方行驶。
岸边只剩下了一艘轮船,她走到岸边靠在栏杆上,瞻望面前大铁皮制成的巨怪,期盼看见巨怪肚中的世界。河岸风较大,她压了压帽檐,拿着船票朝登船梯方向快步。
来码头乘船的人很多,都挤在这狭长的楼梯入口前。同样是身穿墨绿色制服的男人,正守在入口,看着人群拥簇而来,将他挤到入口内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涨红脸吹响哨笛,大喊着:“都后退!”
接着,他又吹了几声,直到吵闹声消失。他俯视人群,肃道:“只有持有黄色船票的乘客,才能上船。”
人们扬起黄色的船票,争先恐后往楼梯挤去。她被人群带向前方,男人拦下她:“请出示您的船票。”
她在人群推搡中艰难翻出一张皱巴的票,不敢相信双眼所见,“不,绝不可能!怎么会是蓝色的船票!”
“您不能乘坐这艘船,请离开。”男人看向她身后的老女人,“请出示您的船票。”
里塔不太记得当时刚拿到的票的颜色,但她很确信售票员绝不会售卖任何一张不能乘船的票。手上的票一定能乘船。她看向码头两侧,但没有看到其他船只。
人群再次涌上前来,突然有人大喊:“前面的快点!船马上就要开了,这可是今日最后一艘船!快点啊!”
里塔心中一惊,持有船票却不能凭票登船这种事情不可思议至极,她恳求道:“请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一张假票。我向您保证,这是售票员售卖给我的票!我今天必须登船,我的父亲正等我带医生回去救他!”
男人正检查后来者的船票,头也不抬地厌烦道:“女士,你的船不在这里。”
“这不可能!”她大喊道,再次扫视四周,确保自己没有看错,“这附近就只有这一艘船不是吗,先生!”
鸣笛声轰然响起,船马上要开了。人流蜂拥而上,将里塔挤出队伍。她站在岸边,无奈望向正登上楼梯进入船舱的人们。
“你是第一次来吧。”男孩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转过身,他指向右手边的河面,兴高采烈说:“我们的船在那里。”
“但那里只有平静的河面。”当她说完,湖面陆陆续续冒出气泡,庞然大物浮现出来,席卷起强烈海风。
“天啊!”里塔压着被风吹起边角的帽檐。
男孩笑着说:“我们的船来了。”
他拉着里塔跑向西岸边的人群,一艘形如鲸的船艇浮在水面上,她仰望船艇顶端,妄想看见甲板与甲板之上的人群,但令她遗憾的是,这艘奇怪的船艇根本没有甲板。
“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一艘船!”里塔感叹道,目光于男孩和船艇之间流转,惊讶地合拢不上嘴,“要我说,这一定是一条钢铁怪鱼。”
小男孩忍俊不禁,“亲爱的村姑小姐,就让我,维西克,向你介绍这艘伟大的船艇吧。”他穿着旧式皮夹克向她行以鞠躬礼,巨大的皮夹克包裹他的身形,将他修饰得像一只皮球。
里塔噗了出声,看在他诚挚目光的份上,忍住了笑的动作。她用家乡最隆重的礼仪,牵裙半蹲向他回应道:“愿听详闻。”
维西克清了清没有痰的嗓子,指向船艇:“伟大的哈奈基斯君主获得天神的恩赐,创造了这艘形状如同海底霸主的船艇,为它起名米诺神号。”
“今天是它正式运行的第一天,而我们也将在乘坐这艘船艇的那一刻,成为首批米诺神号乘客。”他双手撑腰,仰望着米诺神号船艇,神情自豪道:“村姑小姐,等你回到你的村子,就能向他们炫耀你乘坐过这艘伟大船艇的经历,令他们佩服你。”
里塔看向手中的船票,“怪不得船票卖得这么贵。”
为了治好父亲,她刚踏进售票处,听见售票员大喊最后一张票时,二话不说便花重金拿下,积蓄所剩无几。
“没想到村姑小姐也挺富裕的嘛。”维西克看向她,指了指身侧不远处的一条长队伍,“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我允许你和我一道登船。”
她不喜欢村姑小姐这个外号。“我有名字,里塔。”
“好吧,里塔小姐。”
维西克根本不在乎她叫什么,匆匆将她拉到队伍后边。他们顺着渐短的队伍,穿过检票通道后进到船艇内部。
水晶吊灯点缀的圆形大厅内,摆满了一张又一张的圆桌,之上摆放了烛台、鲜花与茶点。慕名前来搭乘米诺神号的乘客们,纷纷围坐在桌前。
里塔和维西克坐在角落处人少的圆桌前。她兴奋极了,好奇如同梦境一样的四周,那些她只在童话里听过的富丽宫殿。
维西克捏下一粒葡萄放入口中,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厉害吧!这可是只有君主才有的审美品味,只有君主才能制造出来的稀罕物。”
听他语气,似是这一切都是他值得骄傲的杰作。说到哈奈基斯君主,他的嘴像机关枪射击的模样,不断发出赞扬的声音。
里塔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哈奈基斯君主一定是你的偶像。”维西克似乎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注意到穹顶的精美画作,不由自主说:“画的真好看。”
“画工的确精湛。”维西克看向穹顶。暖黄背景画里缀满了星星,画中唯一的人物坐在高塔之上,头戴皇冠,两手分别拿着权杖和发光的物体。
“哈奈基斯君主得到星神的恩赐,成为至高无上的大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激动道:“这就是传说中最为神圣的画面!没想到他们将这幅圣画刻在了米诺神号里。”
她点头,注视着画中没有脸的人物,“原来这就是你口中的君主。”
“是我们神圣的君主!”维西克连忙低下头,手在双眉间画五角星,随即握成拳叩在胸前,嘴里念叨着:“无意冒犯君主……”
里塔从未见过如此繁复的礼节,在她印象中,父亲故事里的确提到过一个英雄,他用他的智慧与力量,博得了神的眷顾,获得神的恩赐。英雄得到了众人的拥护,登上高塔,成为一介君主。
可父亲从没提及过关于君主的事,在她的家乡,人们平安幸福度日则是头等大事。
维西克扯了扯她的衣襟,冲她挤眼。她回过神,只见他脸色发白,匆忙说话:“冒犯了君主的人,必须行敬礼,否则后果很严重。”他又扯了她衣襟,不断演示刚才的动作。
里塔有些犹豫,出于敬畏,还是仿照他的演示做完了敬礼。“如果不做敬礼,会有什么后果?”
“没人知道。”维西克说。
不知何时,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他们身侧,“这位女士,想要来些免费甜点吗?”
“好啊。”里塔看着刚端上来的奶油甜点,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来,直到看清服务员的面容,心中的欢喜瞬间熄灭。
“谢……谢。”她埋下头,待服务员前往另一圆桌附近,仰起脖子将视线倾注在服务员一身。
维西克凑到她耳边悄声说:“是不是感到很奇怪?很疑惑?”
此时的服务员向隔壁桌唯一的客人鞠躬,“这位先生,想要来些免费甜点吗?”语音语调与里塔刚才听见得丝毫无差。
但那位客人并没有做出和她一样的回应,或者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手拿报纸一动不动。服务员也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一道准确无误的指令。
里塔看向身侧的维西克,“如果那位先生一直不回答,那……就不会离开吗?”
他嚼着葡萄,含糊说:“是仆从,拥有钢铁身躯和人的智慧,但他们依旧很蠢,需要人发号施令,才肯做出反应。”他冲里塔眨眼,“都是君主的杰作,厉害吧。”
里塔无法领会其中厉害的含义,但她依然很震惊:“这些仆从长得真像人。”
“自是自然,如果长得太奇怪,会吓到百姓的,君主殿下从来都是这么体贴群众。”维西克吃完葡萄,双手抹了抹夹克,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我吃饱了。你也该吃点,吃饱后美美睡一觉,醒来就能到终点站了。”
里塔惊道:“船已经开了?”
“当然了!”维西克又从桌上端起一碟蛋糕,吃得满嘴奶油,“米诺神号的神奇之处之一,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海里行驶。”
“真是神奇。”里塔端起一碟奶油甜点,用小勺子勾了点奶油,含在口中任其融化。外面世界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事物,她都无暇顾及。放下甜点,她站起身,想在厅内散散步。
“你确定不再来点?”维西克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得不到答复的他,偷偷端来里塔没吃完的糕点,分成三口咽入肚中。
父亲的病,使她提心吊胆。她抱紧双臂,在厅内沿着墙壁快步行走。想到父亲如果没有得到巫师的救助,只有等死的后果,她即刻遏制住了这糟糕的念想,将目光投向远方,试图转移注意力。
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余光中瞥见刚才的仆从服务员。
他们仍僵持着。
拿报纸的,是一位金色长发的先生。他背影只安坐在那,却比其他任何人,甚至是圆桌上的琉璃杯盏更加夺目。
她像被勾了魂,双腿由强烈的求知欲牵动向前,行至半路,撞上了一道墙,趔趄退了几步。
“嘶……”她低腰揉了揉作痛的小腿,起身立即抚摸空气,很遗憾地收回了手,“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突然传来女性尖叫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天啊,天啊!”这名女性仓惶跑向人群之中,躲在几人身后,哆哆嗦嗦指着里塔所在的方位,“疯了……疯了!快来人帮忙!”
里塔心中一颤,距离她不出十步脚程的圆桌座位上坐着的那位金发先生,消失了。
而那位仆从服务员周身萦绕着斑驳电光,身躯如被蹂躏的纸张缩成一团,又歪歪扭扭地涨了起来。本是平滑而没有五官的脸,此时却褪下了一层油蜡,露出半边嶙峋的人的骨骼。
钢铁身躯似乎无法承受起上半身的重量,仆从跪到地上,颤抖地向她伸手。
嘶哑声音从他体内传出:“救救我……救救我……好心的姑娘。”
“里塔小姐,快离开那儿!”维西克躲在桌底下,向她招手示意赶紧到他这来,轻声大喊:“仆从失去理智了,很危险!”
里塔很想逃,但恐惧征服了她的双腿,她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仆从匍匐而来,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她全身一颤,迸发出强烈的求生**,疯狂踹击仆从的面容。但仆从没有松手,而是继续爬来。
“快来人帮帮这位可怜的姑娘!”
有的男性听见呼声,纷纷上前要帮里塔,忽然一道枪声而至,子弹穿透仆从的脑袋,打到地面,所有人都停滞了。
里塔紧忙扯开脚上的束缚,数名身着军装的男性涌进圆厅内,将她团团围住,几名军官则在调查仆从的尸体。
一名瘦高的军官从辟开的小道走来,其他所有的军官纷纷向他低下头,他扶起里塔,笑眯眯地询问:“小姐,没有受伤吧。”
里塔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关心,先生。”
军官微笑地点头,负责调查的两名军官在他身后候命,他背过身来,其中一名调查者即刻上前,附在其耳边道:“报告长官,仆从的核心没有受到外力损害,应该是受到了巫术的影响。”
军官很快冷下脸来,命令道:“将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