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森区最西边有一座城镇,位于悬崖之上,面向广阔大海。现在是当地时间,早上八点整,街上如雨后春笋,冒出了许多背包贩和购置生活所需品的居民。
这些背包贩都是来自各地的旅行者,都背着巨大背包,他们随意找一块平整地面坐下,即能贩卖包内之物,补贴生活所用。虽来自不同地方,但他们互相之间基本认识。其中一位背包贩从包内掏出几块瓷片,扔给身边的几个同僚,他有节奏敲击瓷片,大喊:“一……二……三!”
随后,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我们是来自远方的商人,我们有着你想不到的宝藏,我们要求的并不是很高,仅仅是你手头上的,一半也不到。”
于是,他们一同唱了起来。镇子上的居民听见有歌声,都匆匆赶过来。作为泰勒森区的居民,他们一向痴迷音乐,有人吹口琴为他们伴奏,有的甚至迎着歌声,从人群之中随手牵走一名舞伴跳起了舞。
当狂欢散去,背包贩们向居民深深鞠躬以示谢意,居民回以浓烈的掌声。就这样,背包贩们的买卖生意正式开张。
里塔闻声赶来时,只看见背包贩们正鞠躬。她穿过正在鼓掌的人群,来到背包贩们的前方。
年轻的背包贩看见了她,从包中拿出一朵玫瑰,恭敬献上:“可爱的小姐,我能为您提供任何想知道的消息,需要些什么消息呢?”
里塔拒绝了鲜花,细起双眼打量这位背包贩。他的背包不如其他人的大,看起来只是比他的胸腔要宽些。还有他那又小又圆的脑袋,都不像是装有许多消息的容器。她疑虑道:“你怎么会知道任何消息?”
“千真万确,只要你想知道,我就能告诉你。”背包贩收起玫瑰,笑盈盈地抓过她的手腕,拉到面前。
里塔试图抽出手腕,但那位背包贩却柔和地说:“别紧张,这只是我的条件。”
她放松下来,他摊开她的手掌,在手心上比划了几下,松开她的手,咧嘴道:“价格很便宜吧。”
的确,背包贩开出的价,仅是买一根胡萝卜的价格。可这并不足以令她心动,她点头道:“我承认你开的价格确实很低,但我从没想过要从你那得到些什么信息。”她握紧手边的篮子,转身朝山下走去,“祝你生意红火。”
背包贩的笑容塌了下来,他看着里塔离开的背影,追上来不舍道:“如果你有需要,很欢迎您回来,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就在这里!”
里塔走得匆忙,很快远离身后热闹的街道,眼前正冒出滚滚白烟的烟囱所在地,正是她此行的终点。她边看着脚下的台阶,边提起裙沿,加快步伐来到烟囱所属的房子门前,不断敲门道:“卡尔医生!请开开门!”
门的另一边传来脚步声,一道年迈的男声厌烦地响着:“来了,来了。”
但门依旧未被打开,她开始拍打大门,“我的父亲很需要您的帮助。求求您,开门吧!”
“别再敲了。”
声音即使隔着一道门,听上去依然响亮严肃,里塔只好依言停下,攥紧篮子提沿在门前来回走动,盼望卡尔医生尽早随她回去。
门开了,门缝里站着拄拐杖的男人。他挽着白须,敲着拐杖走到门前,看见灾厄似的叹息:“是你啊。”
里塔用力点头,解下篮子送至他面前,揭开盖布,金黄的面包露了出来,个个都烤得恰到好处。她微笑道:“这都是自己烤的,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卡尔医生收下。”
“我知道你父亲病重,你也很担心他,可我真的无能为力,另寻高人吧。”卡尔将递到面前的篮子推回去,对于无法医治的病人,他也感到愧疚,“我很抱歉,这些面包还是留给你和你的父亲。”
说完,他拄着拐杖碎步走进屋内,冲着身后摆手:“快走吧!趁你父亲还有时间,去求助他人!”
无论卡尔说什么,里塔始终坚信一点,真心能打动人心,仍旧请求道:“卡尔医生,麻烦您救救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我敢说他曾经帮助过你们,为何你们现在都不愿出手帮助一位病人。”她说。
卡尔从未忘记塞提斯曾从狼群包围中救出他和妻子的恩德,并且从那之后每当塞提斯家受到疾病困扰,他都会第一时间医治好他们。
“里塔,我永远记得并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我救不了他。”他转过身来,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递来一篮子面包:“不管如何,这篮子面包都是送给您的,请收下。”
她提起裙沿,向他郑重行礼告别。现在的她必不得再耽误一分一秒,父亲的疾病不会等来医治好它的医生,但她可以去找,不管付出多少金钱或出卖劳动力,总会找到医治好父亲的医生。未等到卡尔的一声再见,她立刻朝正北方向赶去。那里的尽头是卡奈城,赛勒森区最大也是最好的城市。
在那里一定会有希望!她想着,抬头看了看天际,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说即将有大雨来袭,她逐渐加快脚程,翻过了一座小山坡。
“里塔,等等!”
喊声是从山坡那侧传来的,她快速爬上山坡,看见卡尔拄着拐杖正踉踉跄跄走来。
“里塔,你不必到那卡奈城去!”他大声招呼她,招手让她过来。
里塔跑过去,心中满是希冀:“卡尔医生,您改变主意了吗?”
“不,我的主意从未改变,也无法改变。”他用力呼吸着,拄拐杖的手颤颤巍巍,里塔轻抚他的背部好使他呼吸顺畅,半晌后他才说:“我行医五十多年,去过各地也见过各种怪病,但从来没见过像你父亲一样的病。我尝试过各种办法,试图医治你的父亲,可都没用。”
里塔的心脏顿时沉重无比,她仿佛无法呼吸到新鲜空气,颤声道:“您是说,父亲得的是无法根治的怪病吗?”
“不。”卡尔摇头,“我翻阅过各种医书,确实找不到可以医治这种病的医方。”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后来我意识到,也许这是一种用普通方法治不了的病。”
“跟我来。”卡尔说着,与里塔进到屋里,从杂乱角落里翻出一本厚重的书砸在桌上,尘灰飞扬。
里塔猝不及防,被吸入的尘灰呛到了。卡尔淡然扬开面前的尘灰,翻开旧书,推到桌子中央,好让两人都看得见。他指着书上瘦小的字体,说:“此处记载,巫术可使人即刻患上重病,不治者身亡。相应的,巫术亦可医治人,结果则是立即见效。”
聪敏的里塔很快明白卡尔的意思,是让她求助巫术。可她有些疑虑:“但卡尔医生,巫术只是传说,没人见过不是吗?”
卡尔只觉得她的话好笑至极,“孩子,咱们镇子处于大陆最偏远的地方,大陆上的消息经人口口相传,传到这里时就成了传说。”他喘了口气,因为眼前的女孩将困惑都写在脸上,“好吧好吧,我就告诉你吧。巫术并非传说,曾存在过,所在的时代比我们人类的历史还要久远。”
“小时候听过巫师的故事吧?”卡尔把书拿到面前,从桌上又拿起由铁丝和玻璃制成的放大镜,将书上的字放大。
里塔答道:“听过,父亲经常跟我讲起。”
她忆起小时候的自己对奇妙事情有浓烈的好奇心,在那时几乎每晚睡前,都要缠着父亲讲人类大战巫师的传奇故事。她崇拜消灭邪恶巫师的人类英雄,总要父亲多描述人类英雄的外貌,梦想长大后能与这样的人长相厮守。
而现在,她真庆幸没别人得知自己那时的梦想。她匆忙说:“所以人类真的曾经打败巫师,是吗?”
卡尔回忆起诸多事情,就像那些事曾于他的记忆发生过,他叹道:“那是一段相当黑暗的时期。”
里塔心里浮起不祥预感,如果父亲真像卡尔医生所说,是受到巫术的影响,那她必须找到一名巫师,向他求助,向一位人类的敌人求助。她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问他:“卡尔医生,您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出现吗?”
卡尔摇头,“很遗憾,我很想告诉你具体的地址,可我翻遍了古籍,只得到他们居住在深渊的信息,而这深渊究竟在哪,我无法得知。”他合上书,随即去敞开大门,“请吧。”
“谢谢您,卡尔医生。”里塔离开了这座小屋。卡尔给出的信息,无疑是沧海一粟,而她凭着这一点信息寻找巫师,更加是海底捞针。她心中的希冀,在离开这座小屋的瞬间化为泡影。
现在,她的心如同被刀一道一道剜过,耳边不断重复卡尔医生说过的话。她停在山脚前,仰头看向上山小径,身心都感到疲惫不堪,想到家中的父亲,咬牙坚持上山。
前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里塔又回到了早晨经过的街道。在这里人声鼎沸,似乎所有人除了她都能从对话中得到喜悦,她压低帽檐,打算快速通过这一段嘈杂的路程。
“嘿!早晨见过的小姐!”
里塔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转过身看见的是早上见过的那位背包贩。
他招手朝她跑来,烈阳将他面颊晒得通红,此时的他正大喊着:“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里塔紧忙摇头摆手,“先生,你误会了,我正打算回去。”
“别着急呀,小姐。”他大口喘着气,依然能语气平缓说:“我从您脸上看得出来,您心中有疑问,并且迫切需要知道点什么。”
“怎么会!”里塔很快遮挡着红起来的脸颊,从没想到自己救父的心思竟这么明显了。她透过指缝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此时此刻再看,他忽然变得深藏不露。
她放下双手,决定赌一根萝卜。
“我问你,离镇子最近的巫师在哪?”
“巫师啊……”背包贩挠了挠发丝,秉着下巴打量了她一番,发自肺腑赞许:“没想到小姐娇小玲珑的,却有如此了不起的想法呀。”
见他迟迟不告知信息,里塔解开荷包,掏出一枚银币,“一杜布给你,请尽快告诉我,巫师在哪?”
“嚯,有决心嘛。”背包贩大笑了几声,拒绝了银币,“看在你的勇气的份上,这次的费用就免了。”
里塔道了声谢谢,收起银币。
背包贩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取下别在胸前口袋的钢笔,写到:请到南方因吉凯森林里去。先走南方大道到凯希尔镇,搭乘旅店驴车前往希伊利河乘船,上岸后翻过一座平原和两座丘陵,就能看见森林的南沿边。然后,落笔时顺手附上一枚爱心。
“务必要保管好哦。”他撕下那一页递来。
里塔有些讶异,但还是看过纸条后小心折叠起来,收入口袋。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谨慎吐出每一个字,观察着面前的人,“我是想说,你不会和巫师认识吧。”
背包贩露出微笑,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问。”
他摆手道:“不认识哦。我们是游遍四方的人,而我是贩卖消息的,平日经常与人打交道收取信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有些自豪地又说:“别看我头不大,里面装的都是宝贵的信息哟。”
“真的太感谢您了!”现在治愈父亲有望,里塔无法掩饰心中喜悦,脸上浮现笑容,她向他鞠躬,“那我先走一步,再见!”
“再会!”背包贩冲着她的背影招手,“欢迎下次光临哦!”
她很快穿过街道回到家中。门关上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父亲抬起头,苍白面容上爬满了蓝红交织的细密血丝,随他笑起来的神态漾动,“里塔……回来了啊。”
里塔应道:“父亲,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父亲的气息十分微弱,他甚至无力撑起身体坐在床上,与女儿多说一句话。他伸出手来,趁着生命余留之际,想再看看女儿。
里塔匆忙接住他的手,坐在床侧,父亲的现状使她心如刀割,也坚定了她的选择。
她轻吻手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父亲猜到她的心思,牢牢握紧她的手,不想让她离开,“不……不能……”突然涌上喉咙的气流使他猛烈咳嗽。
“您必须休息。”里塔轻抚他的背部,为他盖好被子。父亲不再咳嗽,气息匀称地呼吸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父亲,我找到了医治您的方法。接下来的这几天,我不得不离开,让隔壁的希莎照顾您。”
巫师是何等危险的人物,怎能让自己的女儿去送命。他用尽全身力气挽留她,“他们会杀了你,不要去。”
里塔知道,那些在父亲讲述的故事里,凡是被巫师抓住的人类都被残忍杀害,有的甚至死无全尸。在回来的路上,她曾幻想过自己也被杀害,倒在血泊之中的画面,想过好几种死法。她畏惧死亡,却抵不过对父亲的爱。
“我不忍心看着您被疾病带走。”她无奈笑了笑,拥抱床上的父亲,“您要保重,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父亲很想回抱她,使不上力气。他疲惫得合上双眼,在里塔的拥抱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