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清晏入宫,金陵城落了第一场梅雨。
雨丝缠绵了半月,将整座城泡得发软发霉。沈梦樵也像被这雨泡得没了精神——隐园的琴房空了,琵琶蒙了尘,连檐下那缸他最爱的锦鲤,也病恹恹地沉在水底,不再抢食。
他开始频频往鸡鸣寺跑。
不是上香,只是站在寺外那株老槐树下,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有时一站就是半日,直到暮钟敲响,寺门关闭,才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回走。
瑞草撑着伞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这是……”
“看雨。”沈梦樵总这么答。
可金陵城的雨有什么好看呢?年年如此,绵绵密密,将繁华洗成一片朦胧的灰。
直到第六日,他在寺外遇见了魏国公府的马车。
帘子掀开,下来的却是那位曾在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嬷嬷。她看见沈梦樵,并不惊讶,只福了福身:“沈公子。”
“嬷嬷是来……”
“替贵妃娘娘送些经卷。”嬷嬷压低声音,“沈姑娘在宫里……很好。”
很好。两个字轻飘飘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沈梦樵却觉得心头那团堵了多日的棉花,被轻轻扯开了一丝缝隙。他上前半步,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她……”
“三日前,御花园赏春宴。”嬷嬷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姑娘在陛下面前弹了《广陵散》,递了血书。陛下已下旨,重审沈通判的案子。”
沈梦樵怔在原地。
雨丝斜斜打在他肩上,濡湿了月白的直裰。他忽然想起那日雨中,她接过他递的帖子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说“家父以死明志”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更想起赴宴前夜,她抱着琵琶坐在琴房窗前,望着秦淮河的灯火说:
“公子,若我回不来……”
那时他打断了她,说别说这样的话。
原来不是不说,就不会发生。
“赵幕僚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下了诏狱。”嬷嬷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但事情没完。织造局那位还没动,朝中替他说话的人不少。姑娘如今在宫里……处境微妙。”
沈梦樵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公子若真担心姑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飞快塞进他手里,“三日后酉时,城南‘云来茶肆’,有人要见你。”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梦樵站在原地,掌心的蜡丸还带着体温。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她弹《塞上曲》时,指尖在弦上飞舞,腕间那道淡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想起她在悦来客栈那间陋室里,捧着《资治通鉴》说“你我非一路人”时,脊背挺得笔直的倔强;
更想起龙山雪夜,她饮下最后一口酒,耳尖泛红地说“敢”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少女的鲜活。
他从前爱一切美的东西——精妙的戏文、清雅的茶器、绝色的佳人。可那些美都是死的,摆在架上、挂在墙头、养在深闺,任他品鉴赏玩。
唯有她是活的。
活的,会痛,会倔,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奔走千里,会在雪夜里与他对饮,会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
这雨忽然就不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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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来茶肆。
茶肆开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里,门脸不大,里头却深。沈梦樵踩着酉时的暮鼓声进门,跑堂引他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里面已坐了一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正在烹茶。见沈梦樵进来,他抬眼笑了笑:“沈公子,请坐。”
声音温和,可那双眼睛——沈梦樵心里一凛。那是久居官场、见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眼睛,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锐光。
“在下顾宪成。”文士斟了杯茶推过来,“清晏姑娘托我向公子问好。”
顾宪成——前刑部侍郎,三年前因一场风波致仕,如今在金陵隐居讲学。原来魏国公说的“顾先生”,就是他。
“顾先生。”沈梦樵拱手,“清晏在宫里……”
“暂时无碍。”顾宪成吹了吹茶沫,“陛下重审沈恪一案,虽未明说,实则是要动织造局。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沈梦樵:“公子可知,清晏姑娘如今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沈梦樵沉默片刻:“树大招风。”
“不错。”顾宪成点头,“她以民女之身,在御前递血书、翻旧案,已是破了太多规矩。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出错。”他放下茶盏,“更麻烦的是……东宫。”
沈梦樵瞳孔一缩。
“太子与织造局那位,往来甚密。”顾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恪的案子若真翻过来,牵扯出的恐怕不止一两人。东宫不会坐视不管。”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茶肆里点起了灯。灯火在顾宪成脸上跳跃,照出他眉间深深的纹路。
“先生告诉我这些,”沈梦樵缓缓道,“是想让我做什么?”
顾宪成看着他,忽然笑了:“清晏姑娘说,公子是个聪明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托我转交的。”
信很薄,信封上无一字。沈梦樵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他没立刻拆,只是问:“她还说什么?”
“她说……”顾宪成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谢谢公子那件灰鼠斗篷。宫里的冬天,比金陵冷。”
沈梦樵的心狠狠一揪。
他想起龙山雪夜下山时,他将斗篷递给瑞草,看着她抱在怀里,对着他的方向轻轻点头。那时他以为只是寻常馈赠,如今才懂——那是她在世间仅有的暖意。
“我能见她吗?”他听见自己问。
顾宪成摇头:“宫里耳目太多。但……”他顿了顿,“每月十五,贵妃会去鸡鸣寺进香。若机缘巧合,或许能远远见上一面。”
每月十五。今日是初八。
还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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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隐园的路上,沈梦樵拆了那封信。
只有一页纸,字迹是熟悉的清秀劲峭:
“公子台鉴:
宫深似海,忽已旬月。金陵雨多,勿忘添衣。
血书已递,夙愿得偿。然前路茫茫,夜半惊梦时,常忆龙山雪、秦淮雨,及公子那句‘怕什么’。
今有一事相托:家父旧宅苏州桃花坞,庭中埋一铁匣,内藏当年账目副本。若他日有变,此物或可保命。
钥匙在隐园琴房,琵琶盒底夹层。
世事如棋,身不由己。愿公子岁岁安康,勿以清晏为念。
清晏顿首”
没有诉苦,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句“我想你”。可字里行间,全是挣扎,全是牵挂。
沈梦樵站在夜雨里,看着信纸被雨水打湿,墨迹渐渐晕开。他忽然想起许多个瞬间——
金山寺初遇,她隔着一殿灯火望过来,眼中映着戏文,也映着将倾的江山;
茶楼再见,她抱着琵琶坐在窗边,阳光在她发梢跳跃,腕间那道疤像白玉上的冰裂纹;
悦来客栈里,她说“你我非一路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还有隐园琴房,她弹《塞上曲》,他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肩上单薄的蝴蝶骨。
原来心动不是某个刹那的惊艳,是这些琐碎的、寻常的瞬间,一点点垒起来,等他察觉时,早已深陷其中。
他从前爱美,爱的是物的精美、技艺的精妙。可爱一个人不一样——爱她的倔强,也爱她的脆弱;爱她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也爱她在陋室里捧着旧书时那点清寂;爱她为父申冤的孤勇,也爱她写信时那句小心翼翼的“勿以清晏为念”。
原来如此。
雨越下越大。沈梦樵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转身朝隐园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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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
沈梦樵从琵琶盒底取出那枚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他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窗外雨声潺潺,远处秦淮河的画舫歌吹被雨幕隔得模糊。这金陵城的夜,还是那么繁华,那么醉生梦死。
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了。
从前他沉溺其中,觉得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可现在想来,那些笙歌宴饮、那些精舍骏马、那些被众人追捧的才名……都轻飘飘的,像一场醒后即忘的梦。
唯有她。唯有龙山那夜雪,秦淮那场雨,她饮下酒时泛红的耳尖,她说“敢”时眼中的光。
这些是真的。
瑞草端着热茶进来,见他对着钥匙出神,小声道:“公子,顾先生那边……可要回信?”
沈梦樵回过神,将钥匙收好。
“不回信。”他说,“备车。”
“这么晚了,公子要去……”
“苏州。”
瑞草愣住了:“现在?雨这么大,水路怕是不通……”
“走陆路。”沈梦樵起身,月白的直裰下摆扫过青砖,“明日一早出发。”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仿佛能看见——看见她在深宫里,对着一盏孤灯,等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从前他总笑世人执着,为功名、为利禄、为情爱,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
如今才懂,不是执着。
是遇见那个人之后,这满世界的繁华,都成了背景。唯有她所在的方向,才是归宿。
“公子,”瑞草迟疑道,“去苏州取东西,派人去就是了,何须亲自……”
“你不懂。”沈梦樵打断他,声音很轻,“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
就像她为父申冤,千里独行。
就像他如今,要去取那救她性命的东西。
雨夜里,一辆马车驶出隐园,碾过湿漉漉的长街,朝城门方向而去。
车厢里,沈梦樵闭着眼,掌心还握着那枚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