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园的琵琶课,在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疏离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半月。
沈梦樵学得心不在焉。他的指法始终停留在《塞上曲》的前半阙,不是学不会,是舍不得学完——仿佛这支曲子完了,那点将她留在身边的由头也就断了。
沈清晏教得倒是认真,却也仅限于“教”。她永远是那身素青襦裙,永远是那般清淡的神情,永远在沈梦樵试图逾越“师徒”边界时,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直到那日午后,雷声骤起。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天际滚过一阵闷雷,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琴房的窗棂。秦淮河的水面瞬间激起白茫茫的雾气,对岸的画舫歌吹被雨声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嚣的雨幕。
琴房内,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沈清晏正在示范一段轮指,忽然指下一滑,弦音走了调。她蹙了蹙眉,按住琴弦。
“弦湿了。”她轻声道,抬眼望向窗外,“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沈梦樵看着她被烛火勾勒的侧影,心中一动:“既是天意留人,姑娘不如等雨歇了再走。我让厨房备些茶点。”
沈清晏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雨越下越大。仆人送来热茶和几样精细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琴房里只剩下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茶香袅袅,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沈梦樵斟了杯茶递过去:“雨打芭蕉,倒衬得这琵琶声越发清寂了。”
沈清晏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两人俱是一顿,她迅速收回手,低头抿了口茶。
“公子近日学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似乎心事重重。”
沈梦樵怔了怔,随即笑道:“被姑娘看出来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淡疤上:“我是在想……姑娘这样的人,为何会流落至金陵,以卖艺为生?”
这个问题他憋了许久。这些日子他暗中查过,金陵城姓沈的官宦人家本就不多,近两年家道中落的更是寥寥。可她通身的书卷气、言谈间的见识,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沈清晏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家父原是苏州府一名通判。”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崇祯十一年,因一桩漕粮案牵连入狱。家产抄没,母亲病故,我……便成了孤女。”
沈梦樵心中一紧:“那案子……”
“是冤案。”沈清晏抬起眼,目光如寒刃,“家父为人刚直,得罪了上官。一纸诬告,便定了生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梦樵却从她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的唇色里,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滔天巨浪。
“所以姑娘来金陵,是为了……”
“翻案。”沈清晏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家父在狱中自尽明志,留下血书鸣冤。我带着那封血书,来金陵寻一位故交——他曾在刑部任职,或许能重审此案。”
沈梦樵心头震动。他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忽然明白了她那身清冷孤绝从何而来——那不是故作姿态,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在绝境中淬炼出的骨骼。
“那位故交……”他试探着问。
沈清晏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来了三月,递了十三次拜帖,次次石沉大海。如今……”她顿了顿,“我已不指望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沈梦樵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转身,将那张纸递到沈清晏面前。
“明日,姑娘持此帖去鸡笼山下的‘听松别院’,找一位姓顾的先生。”他看着她惊愕的眼睛,“顾先生虽已致仕,但在刑部旧部中威望犹存。他看了这帖子,自会帮你。”
沈清晏没有接。她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向沈梦樵,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毫无掩饰的情绪波动——是怀疑,是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
“公子为何要帮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梦樵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认真:“那夜龙山雪中,姑娘肯与我共饮一壶酒。今日,我帮姑娘递一张帖子,算是还了那壶酒的情。”
他说得轻巧,可两人都明白,这张帖子背后的人情分量,远非一壶酒可比。
沈清晏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那张素笺,仿佛在看一块烧红的炭,既想接,又怕烫伤自己。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她别开眼,“况且……公子与我,不过数面之缘。”
“是吗?”沈梦樵走近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可我觉得,我与姑娘……仿佛认识了很久。”
这话说得暧昧,却也真诚。沈清晏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熟悉的薄红,但这一次,她没有退避。
“公子可知,”她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帮了我,可能会惹上麻烦。那桩案子牵扯的人……不简单。”
“我知道。”沈梦樵笑得云淡风轻,“可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沈清晏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滚烫的、属于一个十九岁少女的温度和脆弱。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张帖子。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顿住了。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收回。
窗外的雨声忽然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天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斜斜照进琴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砖地上。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多谢。”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沈梦樵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不必谢。”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只是……”
“只是什么?”
沈梦樵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酝酿了许久的、轻佻的玩笑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沉默片刻,只是道:“只是希望姑娘记住,金陵城除了勾心斗角,除了血海深仇,还有……愿意帮你的人。”
沈清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她飞快地低下头,将帖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秦淮河染成一片金红。
沈清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着沈梦樵极轻、却极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清晏。”
沈梦樵一怔。
“我的名字。”她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沈清晏。清朗安宁的清,海晏河清的晏。”
说完,她转身步入雨后初晴的暮色里。素青的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阶,像一只终于肯收起尖刺的蝶。
沈梦樵站在门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沈清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原来她笑起来,眼底真的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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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听松别院。
顾先生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完帖子,又细细问了沈清晏案情始末,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你父亲沈恪……我认得。是个好官。”
他起身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案卷:“这案子,我暗中查过。你父亲确实是被陷害的,幕后主使……”他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名字。
沈清晏的脸色霎时白了。
那是两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名字——一位是当朝三品大员,一位是江南织造局的实权太监。官商勾结,权势滔天。
“那封血书,你带来了吗?”顾先生问。
沈清晏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染血的素绢。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可字迹依旧清晰如刀刻:
“臣沈恪,以死明志。漕粮之案,实乃诬陷。幕后黑手,权倾朝野。望后来者,勿忘昭雪。”
顾先生捧着血书,手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将血书仔细收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递给沈清晏。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暗中搜集的证据。虽不足以扳倒那二人,但若呈递御前,至少……能为你父亲讨一个清白。”
沈清晏接过木匣,觉得有千斤重。她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先生大恩,清晏没齿难忘。”
顾先生扶起她,眼神复杂:“孩子,这条路不好走。就算有了证据,想要翻案,还需机缘。”他顿了顿,“你方才说……是沈梦樵帮你递的帖子?”
“是。”
顾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家这位公子,看似纨绔,实则……不简单。你既与他有缘,或许……”他没有说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小心行事。”
沈清晏抱着木匣走出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绕道去了隐园。
沈梦樵正在园中喂鱼,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是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厨房新做了藕粉桂花糕,尝尝?”
沈清晏走到他身边,将木匣放在石桌上,然后深深一礼。
“公子大恩,清晏……”她的话哽在喉间。
沈梦樵扶住她,摇头笑道:“说了不必谢。”他看了眼木匣,“顾先生给了你证据?”
“是。”
“那就好。”沈梦樵递过一块糕点,“接下来打算如何?”
沈清晏接过糕点,却没有吃。她望着池中游鱼,声音很低:“顾先生说,还缺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证据呈递御前的契机。”
沈梦樵沉默片刻,忽然道:“三日后,魏国公府设宴。”
沈清晏猛地抬头。
魏国公徐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在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都举足轻重。更重要的是——现任魏国公的胞妹,是当今天子的宠妃。
“国公府每年暮春都会设‘曲水流觞宴’,广邀金陵才俊。”沈梦樵看着她,“今年,我也在受邀之列。”
沈清晏的心跳忽然加快:“公子的意思是……”
“我可以带一位‘琴师’赴宴。”沈梦樵笑得意味深长,“魏国公最爱琵琶。若在宴上得他青眼,或许……能得一个面圣陈情的机会。”
这话说得轻巧,可沈清晏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在那样权贵云集的场合,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公子为何……”她声音发颤,“为何要为我冒此风险?”
沈梦樵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望着满园春色,良久,才轻声道:“那日雨中,姑娘问我为何帮你。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明白。”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或许是因为,在这满目荒唐的人间,遇见一个肯为父亲的血书奔走千里的人……不容易。”
“又或许,”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因为你是沈清晏。”
只是因为你是沈清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笑得漫不经心、却一次次向她伸出手的贵公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公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梦樵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别哭。”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三日后,我带你赴宴。到时候……弹你最拿手的曲子。”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她微凉的皮肤。沈清晏闭上眼,任由那温度渗入骨髓。
这一刻,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权谋算计,仿佛都远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指尖的温度。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好。”她说,“三日后,我随公子赴宴。”
暮色四合,园中点起了灯。灯火映在池中,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
沈梦樵看着她被灯火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茶楼桌上那三个字——
春山误。
误入春山。
可若这春山中有她,即便误了终身……
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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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山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