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宫门深

鸡鸣寺的晨钟敲响时,沈清晏已等在寺东侧门。

天光未透,浓雾锁着山寺的飞檐。她换上了一身浅碧宫装,是昨日魏国公府遣人送来的,料子是最上等的杭绸,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头发也重新梳过,绾作宫中常见的双环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朴素,却不失体面。

手里攥着那枚温润的玉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晨雾沾湿了鬓发,凉意顺着颈子往下渗。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青呢小轿从雾中驶来,停在门前。轿帘掀开,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眉眼和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可是沈姑娘?”嬷嬷上下打量她。

沈清晏福身行礼:“正是。”

嬷嬷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牌上,点点头:“上车吧。记住,进宫后少说、多看、多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也要学会当没听见。”

车帘落下,隔绝了晨雾与天光。轿子起行,颠簸在山路上。沈清晏闭着眼,听着轿夫整齐的脚步声、车轮的滚动声、远处渐渐清晰的市井喧哗声……

这是她离金陵城最近的一次,却也是离自由最远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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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辰时三刻开启。

不是正门,是西华门的侧门。守门的禁军验过玉牌,又仔细打量了沈清晏几眼,方才挥手放行。

轿子换了两个小太监抬着,在深长的宫道里穿行。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到顶,青石板路被晨露洗得发亮,两旁的槐树刚刚抽出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切都是静默的。连脚步声都被宫墙吞没,只剩下轿子轻微的摇晃。

沈清晏掀起轿帘一角,看见一道道宫门次第开启,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每过一道门,天色就暗一分——不是天黑了,是宫墙太高,挡住了日光。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栖鸾宫到了。”嬷嬷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姑娘,下轿吧。”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眼前是一座精巧的宫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院中栽满海棠,正是盛放时节,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雪。

可这满园春色,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寂。

正殿的门开着,两个宫女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嬷嬷引着沈清晏进去,穿过前厅,来到一间暖阁。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临窗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位宫装女子。

沈清晏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垂眸,依礼跪下:“民女沈清晏,拜见贵妃娘娘。”

“抬起头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沈清晏缓缓抬头。

徐贵妃比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眉眼与魏国公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精致,也更……疲惫。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未施浓妆,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握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

“兄长在信中说,你琵琶弹得极好。”徐贵妃放下书卷,示意她起身,“本宫近日心绪不宁,夜里总睡不安稳。你既来了,便弹一曲安神的吧。”

早有宫女搬来绣墩,摆上琵琶。

沈清晏敛衽坐下,调了调弦。指尖触到冰凉的丝弦时,心忽然静了下来。

她弹的是《幽兰操》。曲调清越悠远,不疾不徐,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如月下山泉潺潺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能洗去人心头所有尘埃。

一曲终了,暖阁里静了片刻。

徐贵妃缓缓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暖意:“果然是好琴艺。”她顿了顿,“听兄长说,你是为了父亲的案子入宫?”

“是。”沈清晏垂眸,“家父蒙冤而死,清晏别无他求,只愿为父亲讨一个清白。”

徐贵妃看着她,良久,轻叹一声:“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海棠,“可最难的,也是翻案。”

沈清晏的心沉了沉。

“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徐贵妃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栖鸾宫里规矩不多,只一条——莫要多事。你只管弹琴、陪本宫说话,其他的……等时机。”

等时机。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沈清晏深深一礼:“清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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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清晏在栖鸾宫住了下来。每日晨起,她会在院中练一个时辰琴;午后,徐贵妃若有闲,便召她去暖阁弹曲、说话;夜里,她住在偏殿的一间小屋里,窗外就是那株最大的海棠树。

看似平静,可宫中的暗流,她渐渐能感觉到了。

徐贵妃虽得宠,却并非没有对手。东宫的太子妃、永和宫的郑淑妃,都与她明争暗斗。前朝的风,吹到后宫就成了雨——今日谁的父亲升了官,明日谁的兄弟犯了事,后宫的女人们闻风而动,眉眼官司打得比前朝还热闹。

沈清晏谨记嬷嬷的叮嘱:少说、多看、多听。

她看见徐贵妃夜深时独自对月长叹;听见宫女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已有月余未踏足栖鸾宫;更察觉到,总有些陌生面孔在宫外徘徊,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院中弹琴的她。

第七日黄昏,变故终于来了。

那日徐贵妃召她去暖阁,却不是听琴。贵妃屏退左右,只留她们二人。

“清晏,”徐贵妃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本宫问你一句话——为了替你父亲翻案,你愿意冒多大的险?”

沈清晏心中一凛:“但求清白,虽死无悔。”

徐贵妃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三日后,陛下会在御花园设‘赏春宴’,宴请几位近臣。本宫也会去。”她将密函推过来,“这是你父亲案子的卷宗摘要,还有那封血书的抄本。宴上,本宫会想办法让你在陛下面前弹琴。至于能不能递上这份东西……就看你的造化了。”

沈清晏接过密函,手微微发抖。薄薄几页纸,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但你要明白,”徐贵妃盯着她的眼睛,“一旦失败,不仅是你,就连本宫、连同魏国公府,都可能受牵连。这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局。”

暖阁里熏香袅袅,窗外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沈清晏缓缓跪下:“娘娘大恩,清晏无以为报。无论成败,此恩此情,永世不忘。”

徐贵妃扶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本宫帮你,也不全是为了你。”她望向窗外深红的宫墙,“这宫里的水太浑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你父亲的案子,或许能搅动这潭死水。”

这话与魏国公那夜说的一般无二。

沈清晏忽然明白了——她不只是棋子,也是执棋人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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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御花园。

赏春宴设在“万春亭”。亭子建在假山顶上,四面通透,可俯瞰满园春色。沈清晏抱着琵琶,跟在徐贵妃身后,一步步走上石阶。

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亭中已坐了数人。主位上那位身穿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便是当今天子崇祯帝。左右分坐着几位大臣,其中有两人她认得——一位是魏国公,另一位……赫然是那日在国公府见过的赵幕僚!

赵幕僚也看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还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却让沈清晏脊背生寒。

徐贵妃上前行礼,又引荐沈清晏:“这是臣妾宫中新来的琴师,琵琶弹得极好。今日春色正好,不如让她奏一曲,为陛下助兴?”

崇祯帝看起来心情不错,点头应允。

沈清晏走到亭中空地,敛衽坐下。指尖按上琴弦时,她忽然抬眼,望向魏国公。

魏国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不是《塞上曲》,也不是《幽兰操》,而是一曲《广陵散》。此曲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作,曲调悲壮激昂,暗含不平之气。

琴声起,满园春色仿佛都黯淡了。

崇祯帝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一曲终了,他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此曲悲怆,可是有心事?”

机会。

沈清晏放下琵琶,俯身叩首:“陛下圣明,民女确有冤情要陈。”

亭中气氛陡然一凝。

赵幕僚的脸色变了,他急急起身:“陛下,此女乃罪臣之女,其父沈恪因漕粮案获罪。她今日混入宫中,恐有不轨之心……”

“赵卿稍安勿躁。”崇祯帝摆摆手,看向沈清晏,“你说你有冤情?有何凭证?”

沈清晏从袖中取出密函,双手奉上:“此乃家父血书抄本,及案情疑点摘要。家父沈恪,崇祯十一年任苏州府通判,因漕粮案蒙冤入狱,在狱中以死明志。民女三年来多方查访,得知此案实乃诬陷,幕后主使——”

“陛下!”赵幕僚突然打断,声音发紧,“此女妖言惑众,其心可诛!那沈恪罪证确凿,当年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她今日分明是想借贵妃娘娘之便,扰乱圣听!”

崇祯帝接过密函,并未立刻打开。他看看沈清晏,又看看赵幕僚,最后目光落在魏国公身上:“徐卿,此事你怎么看?”

魏国公起身,神色从容:“陛下,臣以为,是非曲直,一阅便知。若沈恪果真有冤,陛下明察秋毫,自当还他清白;若此女果真是妖言惑众……”他看向沈清晏,眼神深邃,“再治罪也不迟。”

亭中陷入死寂。只有春风穿亭而过,吹动众人衣袂。

崇祯帝终于打开密函,一页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赵幕僚额角渗出汗珠,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崇祯帝合上密函,抬眼看向赵幕僚:“赵文瑞。”

赵幕僚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臣在。”

“这密函中说,当年指证沈恪的证人,有三人在结案后莫名暴毙;漕粮亏空的账目,与江南织造局的进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崇祯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当年是此案的主审之一。这些……你可知道?”

“陛下明鉴!”赵文瑞叩首,“此、此皆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构陷?”崇祯帝冷笑一声,将密函掷于地上,“那这血书上的字迹,也是构陷?沈恪以死明志,用血写下的遗言,也是构陷?”

赵文瑞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此案……”崇祯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亭中众人,“重审。”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御花园上空。

沈清晏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父亲,您看见了吗?

女儿……做到了。

徐贵妃上前扶起她,低声道:“别哭。这才刚刚开始。”

是啊,刚刚开始。沈清晏擦干眼泪,抬起头。

她看见赵文瑞被人拖走时怨毒的眼神;看见几位大臣各怀心事的表情;看见魏国公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更看见崇祯帝望向远方时,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这宫门深深,这前朝后宫的棋局,她已身在其中。

而远处,金陵城的暮色正缓缓降临。

沈梦樵此刻,该是在隐园中喂鱼,还是又在哪处茶楼听曲?

她忽然很想念他。

想念那夜龙山的雪,想念秦淮河的雨,想念他总带着三分笑意说“怕什么,有我在”。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已不仅是金陵城的街巷,还有这深不可测的宫墙。

亭外,海棠花落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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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宫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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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舸记
连载中说永远对于雪人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