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曲水流觞

魏国公府的“曲水流觞宴”,是金陵暮春最风雅也最暗流汹涌的聚会。

三日后,沈梦樵携沈清晏赴宴。她扮作琴师,抱一具紫檀琵琶,素衣外罩了件月白比甲,发间除了一支木簪,别无饰物。这是沈梦樵的主意——“越是素净,越能衬出你的琵琶声。”

国公府坐落在秦淮河与青溪交汇处,占地数十亩,庭院深深。今日中门大开,宾客如云。锦衣华服的公子、峨冠博带的文士、轻纱遮面的女眷……人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可眼神交汇处,尽是无声的试探与权衡。

沈清晏跟在沈梦樵身后半步,垂眸敛息。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一个“琴师”,在这样的场合,不过是点缀风雅的物件。

“别怕。”沈梦樵微微侧身,低声道,“今日这满堂宾客,真正懂琵琶的,不超过三个。”

他的声音从容,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波澜。沈清晏轻轻点头,指尖按在冰凉的弦上,那点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宴会设在府中最大的“濯缨水阁”。一道活水自假山引入,曲曲折折穿过水阁中央的石槽,宾客分坐水槽两侧。仆役将盛着酒盏的漆木托盘置于水上,任其随波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需取杯饮尽,即兴赋诗一首——这便是“曲水流觞”的雅趣。

沈梦樵的位置颇靠前,仅次于几位勋贵老臣。这安排意味深长:沈家虽非公侯,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更与魏国公府有姻亲之谊。

沈清晏在他身后设了小座,琵琶横于膝上。她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余岁、面色红润的男子,正是魏国公徐弘基。他身旁坐着几位幕僚,其中一人面色白净,三绺长须,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梦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位是国公府的首席幕僚,姓赵。据说……与织造局往来甚密。”

沈清晏心中一凛。织造局——顾先生提到的两个名字之一。

宴至半酣,酒意微醺时,魏国公抚掌笑道:“酒过三巡,岂可无乐?听闻今日沈公子带了位琴师,琵琶技艺了得。不如请来助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沈梦樵起身拱手:“国公谬赞。既然国公有意,便让她献丑一曲。”他侧身看向沈清晏,眼神沉静,“奏那曲《塞上》罢。”

《塞上曲》。沈清晏心中了然——此曲苍凉激越,最易见真功夫,也最易……打动人心。

她起身,抱着琵琶走到水阁中央的空地,敛衽一礼。然后坐下,调弦定音。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满堂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那不是寻常乐伎的靡靡之音。她的指尖在弦上滚拂扫挑,铮铮淙淙,恍若大漠风沙扑面而来。轮指急如骤雨,扫弦烈如惊雷,将边塞的孤寒、征战的悲壮、思乡的哀戚,尽数揉进这方寸丝弦之中。

水阁里静得能听见流水潺潺。

沈清晏闭着眼,心神完全浸入曲中。她想起父亲教她弹琵琶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格,落在父亲温和的眉眼上;想起狱中最后一面,父亲隔着栅栏对她说“清晏,要好好活着”;想起带着血书北上那一路的风霜雨雪……

所有的悲愤、不甘、孤勇,都化作了指尖的力道。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许久,魏国公率先抚掌:“好!此曲只应天上有!姑娘这手琵琶,已臻化境。”

满堂这才响起一片赞叹。那位赵幕僚眯着眼,细细打量着沈清晏,忽然开口:“姑娘这曲《塞上》,颇有古意。不知师承何人?”

沈清晏心中警铃大作。她垂眸,声音平静:“家传技艺,不敢称师承。”

“哦?”赵幕僚捻须笑道,“姑娘姓沈?不知与苏州沈通判……”

话未说完,沈梦樵忽然笑着插话:“赵先生好记性。清晏姑娘正是沈通判的千金。”他话说得轻巧,却让满堂气氛陡然一凝。

沈清晏指尖一颤,险些拨错弦。

魏国公挑眉:“沈通判?可是崇祯十一年那桩漕粮案……”

“正是家父。”沈清晏抬起头,直视魏国公,“家父蒙冤入狱,以死明志。清晏今日来金陵,便是为父申冤。”

水阁中一片哗然。

赵幕僚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叹道:“原来如此。沈通判之事,老夫也略有耳闻,甚是惋惜。”他话锋一转,“不过此案已结多年,姑娘若要翻案,恐怕……不易。”

“不易,不代表不能。”沈梦樵接话,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今日既是雅集,何不谈些风月?清晏姑娘,再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也让诸位洗洗耳中的塞外风沙。”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开,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沈家公子,要护着这位沈姑娘。

魏国公深深看了沈梦樵一眼,哈哈大笑:“宗子说得是!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姑娘,请——”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抚琴弦。《春江花月夜》的柔美流泻而出,与方才的《塞上曲》截然不同。可她的心,却再难平静。

她能感觉到赵幕僚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审视,带着算计。

宴至尾声,魏国公称醉离席,众宾客也陆续散去。沈梦樵正要起身,一名青衣小厮快步走来,低声道:“沈公子,国公请您移步‘听涛轩’,有要事相商。”

沈梦樵与沈清晏对视一眼。

“姑娘随我同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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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涛轩临水而建,窗外便是秦淮河。魏国公已换了常服,坐在竹榻上烹茶,见他们进来,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坐。”他亲自斟了两杯茶,“今日这宴,宗子觉得如何?”

“风雅至极。”沈梦樵笑道,“国公每年办此雅集,实乃金陵文坛盛事。”

魏国公摇头笑了笑,目光转向沈清晏:“姑娘的琵琶,确实了得。更难得的是……这份胆识。”

沈清晏起身敛衽:“清晏鲁莽,冲撞了雅集,还请国公恕罪。”

“何罪之有?”魏国公示意她坐下,“你父亲的案子,我听说过。当年……”他顿了顿,“确实有些蹊跷。”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今日赵幕僚在场,有些话我不便多说。”魏国公抿了口茶,神色变得严肃,“你可知,你父亲那桩案子,牵涉的不仅是漕粮?”

沈清晏屏住呼吸。

“江南织造局每年往宫中进贡的丝绸,价值数百万两。”魏国公缓缓道,“其中有多少是真进了国库,有多少是进了私囊,这笔烂账,牵扯的人太多。你父亲……是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

沈梦樵皱眉:“所以那封血书上说的‘权倾朝野’,并非虚言?”

魏国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玉牌上刻着一个“徐”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三日后,宫中徐贵妃要在鸡鸣寺做一场法事,为陛下祈福。”他看着沈清晏,“贵妃是我胞妹,最是心善。她身边,缺个通晓音律、能陪她说说话的侍女。”

沈清晏愣住了。

“这枚玉牌,是进宫的信物。”魏国公将玉牌推到她面前,“至于能不能见到陛下,能不能递上那封血书……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沈清晏的手却在颤抖。她看向沈梦樵,眼中满是茫然。

沈梦樵沉默片刻,问道:“国公为何要帮她?”

魏国公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一来,我欣赏这姑娘的胆识和孝心。二来……”他看向窗外秦淮河的夜色,“这江南的官场,也该清清淤泥了。有些人,手伸得太长。”

这话说得含糊,可沈梦樵听懂了。魏国公府与织造局背后那位的权力博弈,已到了微妙关头。沈清晏父亲的案子,或许正是打破平衡的那颗石子。

“清晏姑娘,”魏国公正色道,“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踏入宫门,便是生死由命。你若不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清晏看着桌上那枚玉牌。莹白的玉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她知道,这光的背后,是刀山火海。

父亲在狱中自尽时的眼神,母亲病榻前的泪水,这三年来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牌的冰凉。

“我去。”

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

沈梦樵的心狠狠一揪。他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他知道,他拦不住她。这是她选择的路,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魏国公点点头,将玉牌放入她掌心:“三日后辰时,鸡鸣寺东侧门,有人接应。”他顿了顿,“记住,进宫后,你只是贵妃身边的侍女,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沈清晏握紧玉牌,深深一礼:“清晏明白。谢国公成全。”

离开听涛轩时,夜已深。国公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路无言。直到走出府门,坐上回隐园的马车,沈梦樵才开口:

“你想好了?”

沈清晏靠着车壁,手中的玉牌已被焐热。她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轻声道:“三年前,我就想好了。”

马车辘辘前行。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光溢彩。这金陵的夜,还是那么繁华,那么醉人。

可沈清晏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来了。

“公子。”她忽然转头,看向沈梦樵,“若我……回不来了,那夜龙山雪中的酒,就算是我欠你的。来世……再还。”

“不要说这样的话。”他的声音低哑,“我会在金陵等你。等你回来,我们再去龙山……看雪。”

沈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玉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马车驶入隐园。沈梦樵送她到琴房门口,却没有进去。

“这三日,好好准备。”他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沈清晏点头,转身推门。手按在门扉上时,她忽然回头:

“公子。”

“嗯?”

“那日雨中……谢谢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沈梦樵站在门外,许久未动。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琵琶声——不知是哪家画舫上的歌女在弹唱,咿咿呀呀,唱着些情爱离愁。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金山寺的灯火煌煌如昼,她一身素衣立在台上,眼神疏离如隔云端。

那时他只想留住那捧雪。

而今,雪要化作利刃,去刺破这污浊的天。

而他除了等,竟什么也做不了。

琴房里,沈清晏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她摊开手掌,那枚玉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窗外的琵琶声飘进来,是一曲《长恨歌》。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闭上眼,将玉牌紧紧贴在胸口。

父亲,母亲。

女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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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舸记
连载中说永远对于雪人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