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枫叶漫天。
驿馆墙角就有一棵高大的枫树。
一到晚上，还会听到几声夜莺鸣叫，时而高亢明亮、时而婉转动听。
啾、啾、啾啾——啾！
“师妹？你睡了吗？”
莫离师姐，近一个月她每天晚上过来。也没特别的事，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便回去。
“师姐，进来坐。”白苏迎她进来，随手关上门。
“你感觉如何？”莫离坐到桌前，自己倒了杯茶。
白苏爬上榻，语气慵懒：“没事啊。师姐，你为何每天都过来问？”
“师父叮嘱，每日都过来问问你的伤势……以防感染。”
“我还不至于连伤口是否感染都不知道吧？”
莫离转移了话题：“听到夜莺叫的声音了吗？”
当然，这也是她每日必问的一个问题。
“听到了~很好听。”白苏夹着被子侧卧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答道。
莫离放下茶杯，朝白苏走过来：“例行检查，看看伤势。”
白苏乖乖坐起，面朝榻里脱下底衣露出白皙、纤薄的背部：她已经瘦到整条脊骨清晰可见，后背右中的部位有一箭孔，表面已经结成紫红色的痂。
莫离举着烛火凑近伤处，凝眉仔细查看过后，面色逐渐缓和。
“好了，伤口恢复的不错。”莫离转身去把油烛放下。
白苏穿上底衣，在莫离即将开门之际，犹豫地开口道：“师姐！我有事问你。”
莫离转过身看着她。
“你先前说，在我醒的前一天，殿下他们就回京了？”
“是。”
“可我记得，我好像听到了殿下的声音才醒来的……”
“或许是你做的梦吧。”
“他们为何走得这么急？”
“你问过好多次了，师妹。”莫离耐心地回道，“因为他们收到密函，必须即刻启程。”
“那，殿下临走之前，没留下什么话吗？”
莫离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她还是第一次问。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微思片刻：“她说，等你醒了先不必回宫，容知府这边还需要你的帮忙……等她处理完宫里的事，她还回来找你。”
“你说的是真的？”白苏怀疑地看着她。
莫离镇定回道：“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吧，辛苦了，师姐。”
白苏转身躺下，房门响过，室内恢复沉寂。
她默默地摸着自己的小指，总觉得那日似乎被殿下抚摸过……难道，也是做梦吗？
莫离来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枫树发呆。
她还记得那位小殿下临走时，既没说何时回来、也没说是否回来……
一个月前，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听到了来自那棵树上的夜莺鸣叫。随即没过多久，白苏房内便传来一阵混乱声……
她第一时间冲进去，就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南星躺在榻上似乎陷入昏迷，白苏跨坐在其腰腹间，右手正握一把短刃匕首，高举过肩几欲刺下！
莫离迅速抄起桌上的茶杯，朝她手腕扔过去正中太渊穴！趁其手指麻胀瞬间，莫离快速来到白苏身后，打落匕首，并将她从榻上拖了下来……
当时，白苏的反应很奇怪，几乎是力大无穷，莫离习武多年都差点按不住她！拼命朝榻上的南星挣扎！
穆槿闻声从隔壁房间赶来，当她去查看南星时才发现，南星已经身中一刀了！鲜血从她左胸伤口涌出，浸染了整个左肩……
莫离只记得后来那晚很混乱，穆家兄妹把南星转移到她自己的房间，师父也过去给她止血、疗伤……
而莫离独自守着再次昏迷的白苏，直到黎明……
帝宫，东宫太子寝殿。
夜近子时，南星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索性披上外衣来到檐廊上，仰望天空繁星点点。
一个月前，江城驿馆的那件事，至今记忆犹新。
她原以为要死在白苏的匕首之下，可她到底还是醒来了。只是当她醒来时，其实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一个月前，江城驿馆，南星房内。
“白医师……”南星朦胧呓语着，由于失血过多导致她的面色发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她睁开眼，看到穆槿正泪流满面地守在榻边，紧紧拉着她的手。
“殿下、你总算醒了……”穆槿泣不成声。
“我……还活着？”南星感到气虚无力，左胸在隐隐刺痛。
她试图起身，却扯得整个左肩剧痛起来！
“殿下！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白医师呢？她如何了？”
“白医师还在昏迷，”穆槿哽咽道，“你先别管她了，你自己伤得那么重……陈太医说就差一寸偏离了心脉，不然你就没救了呜呜……”
“别哭、阿槿……”南星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接着问道，“白医师、到底怎么了？为何……她会、伤我？”
穆槿哽咽着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南星强忍剧痛，偏要下榻：“我要去见她……”
“不用了。”莫离从门外进来，来到榻前说道，“你不能见她。”
“为什么？”
“你们两个短时间内，不能再见。”莫离淡定解释道，“师妹身中蛊毒，蛊引在你身上，所以她才会攻击你。”
“蛊引？那是何物？为何在我身上？”
“师父说，那是催发蛊毒的引子。只是现在不清楚到底是何物。”莫离上前掀开被子看了看她的伤口，说道，“你现在伤势太重，应该好好养伤，等伤好一点再找蛊引也不迟。”
三日后，南星已能下地走动，除了不能剧烈行动，基本动作已恢复如常。
那日，众人都聚在白苏房内。
穆槿和莫离守在榻旁，防止白苏起身伤人。
陈太医跟在南星身后，以便观察蛊引所在。
穆枫和容浔站在一旁，随机应变。
南星缓缓走过去，像上次一样坐在踏床上，拉过她的手，轻喊她的名字：“白医师……白医师……白医师……”
然而白苏毫无反应，南星茫然地看向陈冲之，得到他的点头示意后，继续轻喊：“苏苏？苏苏……苏苏、苏苏你醒醒……”
南星忍不住哽咽起来，泪水滑过脸颊落到两人紧握的指间——陈太医提起十分的注意——然而，直到南星泪流满面，白苏依旧昏迷不醒。
南星就这样从早上喊到中午、从中午喊到晚上……
二更将近，大家不由得哈欠连连。
穆槿轻声劝道：“殿下，要不您先去休息，咱们明天再试？”
南星木然地摇摇头，轻轻握着白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要陪着苏苏。”
穆槿转头对陈太医说：“太医，你会不会搞错了？蛊引在不在殿下身上？”
“以老朽四方游历的经验来看，十有**，蛊引就在她身上。”陈太医凝眉道，“只是，催动方式……”
“陈太医，”南星嗓音低哑，“把你知道的催动方式都告诉我，我一个个试、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要她醒过来。”
莫离淡定提醒道：“可是，用催动的方式醒过来，她会攻击你。”
“我不管，她杀了我也好，我要她醒……”南星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身体，不禁心痛地落下泪来。
二更声响过，屋内一片静默。
“苏苏、苏苏……苏苏……”南星一边叫她，一边轻吻她的手指。
当泪水再次落到白苏手上时，她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缓缓睁开了！
穆槿惊讶地轻呼：“白、白白医师！”
南星欣喜地看着她：“苏苏你醒了，苏苏？”
白苏面无表情地起身，动作木然诡异。
莫离和穆槿立马警觉地把南星拉开，一起后退三四步。
白苏似醒未醒，梦游般的走到地上，四下环视一番，似乎在找东西，最后目光锁定在南星脸上。
众人不敢大口呼吸，穆槿颤抖着声音问道：“她、她在找什么？”
陈太医目不斜视地摇摇头。
“她的眼神，和那天不一样。”南星说着从穆槿身后走出。
穆槿立马拦住她：“殿下！别过去！”
“不，”南星扒开穆槿的手，“真的不一样，她的眼里这次没有杀气。”
南星朝她缓缓走近。
白苏再次环视左右，寻找无果，最后重新看回南星的脸。
她眼神朦胧地打量着南星，慢慢伸出双手轻抚她的脸庞。
“苏苏、苏苏，你认识我吗？”南星激动万分地落下一颗泪水。
莫离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细细回想着那晚的场景——突然！她大声喊道：“她在找武器！快回来！”
话音未落，白苏眼中的朦胧褪去、双手掐住南星的脖子、狠狠用力！
“苏苏……”
南星很快无法呼吸，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当她再次醒来，便被陈太医告知：她的眼泪正是蛊引，所以要想让她尽快好起来，那就先试着不要见面。
尽管万般不舍，南星不忍心看着她继续昏睡、消瘦下去……
然而，自她回宫之后，她常常因为想念白苏而彻夜难眠，一时让人分不清，这究竟算是谁中了谁的“蛊”呢？
翌日清晨，江城驿馆那棵大枫树在晨光的照耀下，红得反光。
辰时，陈太医出门呼吸着新鲜空气，随意伸着懒腰。
莫离早在门口等了，她把药箱背在背上，看着师父在院中又练了一套五禽戏。
然后两人才慢慢朝前厅走去。
“师父，今日去哪边义诊？”
“城北，北边灾民多。”
两人出了驿馆，来到人来人往的街上，莫离才讲起昨晚的事。
“师父，昨夜我看师妹的外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而且，这几日趁夜莺叫时，我去看她，也并无异样。看来那暗蛊的催动方式与夜莺叫声无关。”
“嗯，那就只和时辰、距离，还有太子的眼泪有关了。”陈太医细细分析道，“‘时辰’，二更定昏，大多数人已经疲惫、准备休息了，最容易遭到攻击。‘距离’，太子一离开，丫头立马就醒了。‘眼泪’，恐怕是中箭那日，伤口上不慎沾了眼泪吧。”
“师父，这种蛊挺奇怪啊，是不是属于‘随机蛊引’的一类？蛊毒种下，后面最先碰到的东西就是蛊引？”
“也许吧。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就是为师至今还在路上的原因。”
“师父，师妹的蛊何时能解？她这几日总是问我，她何时能回宫、殿下何时能回来；那位小殿下又不让告诉她蛊毒之事；这下可好，她们一个毫不知情，一个走得干净，难题都推给我了！我都快编不出来了！”
“这可不好说，为师也不知这蛊是何由来。除非，找到下蛊之人。”
莫离不禁暗叹：可怜的小师妹，好不容易动一次心，却要付出如此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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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蛊情难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