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亮,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一根细线,把整条街从夜里慢慢拽了出来,街上的吆喝声也跟着醒了。
“热乎的包子——刚出笼的——”
“豆浆——甜浆咸浆都有——”
“新鲜的菜嘞,还带着露水呢——”
声音从巷口飘进来,隔着窗纸,混着晨光,落在床沿上。
尤初明睁开双眼,望着头顶上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下。
“嘎吱”
有人推开了陈旧的房门,屋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拉长了光影。尤初明偏过头去,裙影随着步伐飘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垂眸顿了一顿。
“昨夜你衣裳都湿透了,我替你换了下来。”这姑娘是昨夜卖花的那位,她把碗递过来,朝床边努了努嘴,“喏,都给你叠好了。”
尤初明偏头看去。
床边的木椅上,她的外裳叠得整整齐齐,月白与浅青的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袖口的珠饰安静地卧着。
“喝点吧。”小娘子把碗递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白粥,熬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红枣点缀其中,冒着袅袅热气。
很普通的一碗粥。
“这是哪里?”她开口,嗓子却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木。她没有接那碗粥。
昨夜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听见白竹霁在喊自己的名字,还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脸,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里是我家呀。”姑娘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我叫宋澄安。”
尤初明看着她。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山巅的雪。可那雪底下,分明压着什么东西。
“我为何在这里?”
宋澄安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索性挺直了腰板,耐着性子解释:“我叫宋澄安,这儿是我家,昨晚我救了你——和你那位朋友。当时你晕过去了,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蜷在你朋友怀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昨晚……
尤初明这才慢慢想起来,她被魇找上门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衣架边,在袖袋里翻找。
荷包还在。
她打开一看,里面那一缕青丝,果然已成灰烬。
她捏着那只荷包,指腹摩挲过布料上微焦的痕迹。
宋澄安端着碗跟过来,见她怔怔地站着,面色担忧地安慰道:“没事了,那东西夜里才出来。你们呆在我这儿,不会有事。”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尤初明眼眸一黯,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银色的寒光映在她眼底,将那双本就清冷的眸子照得愈发锐利。
她转身,挥刃。
一气呵成。
宋澄安甚至来不及眨眼,那冰冷的刃口已经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干嘛啊!”宋澄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透。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尤初明握着匕首的手背上。
滚烫的。
尤初明的指尖微微一顿。
骗人的,玄阵里怎么可能有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匕首无声地滑回袖中。
宋澄安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仰着头看尤初明,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眼泪还挂在脸上。
“如果我是鬼,我干嘛救你们,我直接把你们都吃了算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控诉,可是这个眼泪就像水一样,越擦越多。
尤初明蹲下身子,掏出了一个手帕,递给了她,宋澄安抽泣着起身,把粥碗一并端走,留下一个生气至极的背影。
尤初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晨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却沉在阴影里,像一尊静默的石像。
玄阵,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古书有云:玄阵者,如梦也。然梦者,闭眼可得;玄阵却需一物——
一真实之地,承载过往。
一真实之人,死于斯地。
二者俱全,方成此局。
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卖包子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妇人倚门闲话,老翁拄杖徐行——活生生的,热闹闹的,和任何一个寻常清晨别无二致。
可她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活着。
这座城,早已死去。
阵法自那一日起悄然张开,将不夜城笼罩其中,将那一夜的繁华尽数封存。此后年年岁岁,同样的灯火,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笑闹,一遍又一遍,在这片死地上重演。
——如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只是梦是闭眼做的,而这座城,是睁着眼,替那些死去的人,做了一场长梦。
屋外有风吹了进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她默默的拿起那堆衣服穿上,脑海中却还在回味着。
她的面前顿时笼罩出一片阴影,眼前多了双青云双靴,她抬起头,肩上落下了一件披风。
“站在这里干嘛?”白竹霁的声音淡淡地,靠得很近,尤初明闻到了他身上的香火味。
她扯下身上的披风塞进了白竹霁的怀里,“这里有一个活人。”
白竹霁挑了挑眉,看样子不是很上心:“我知道。”
“你急什么,她比我们看起来都安全一些,等着吧,最近魇找不到我们。”
尤初明走至桌边,拿起茶杯灌了口水,“你说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让我给死人超度?我又不是法师啊。”
白竹霁抱着手,站在尤初明身边,斜眼和她对视上:“我也不是啊。”
“……”
也是,白竹霁是个妖,怎么可能多管闲事送他们去往来生,况且几万业障怎么可能说是除干净就干净的呢。
“今日是庆典,小姐肯定又要很早出门,我们到时候也去热闹热闹。”
“可行,听说东巷今晚还有表演呢。”
“哦对了,那两个人怎么办?”
“谁?”
屋外的侍女你一言,我一语,看着紧闭的房门窃窃私语着。
“怎么来了客人,小姐不是最不喜欢客人的吗?”
“谁知道呢,主人家不说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少打听。”
“我知道了。”
……
尤初明拉上窗户,偏过头对白竹霁说:“庆典。我记得不夜城被破城时,前几日正是下元节,十月十五。”
白竹霁靠在桌边,闻言抬起眼。
下元节。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水官于此日下凡,消灾解困。亦是元月祭祖、慎终追远之日。
“叩叩”“叩叩”
“姑娘,我家小姐问你用早茶吗?”
侍女等了好一会儿,刚抬手又要敲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对上了一双眉眼,眉骨清浅,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扫过一笔,有,又像没有。脸型是极清瘦的鹅蛋,下颌收得利落,像一钩弯月裁出来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太阳底下,能看见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美的动人。
“劳烦了,请带路。”克制、疏离、冷漠。
侍女别开眼,眼神刚飘到她的身后,门就被她背着手拉上,侍女的目光有不自觉地移回来,低着头在前带路。
尤初明跟在她身后,一眼都未回头看。
来到主厅时,白竹霁却比自己先来到,她挑了下眉,落座在他的对面,宋澄安位于主座。
“宋姑娘,早上的事真是抱歉。”尤初明落座时,窗外的光正巧移过来,落在她半边肩上。她微微垂着眼,像是不曾察觉那光。
宋澄安下意识抬手欲要摸脖子被刀抵的那处,却又觉得此刻实在不符合一家之主风范,摩梭了一下手指,收回手,摇了摇头:“无碍。”
“宋姑娘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你们吗?”此话一出,宋澄安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思,解释道:“自从父母双亡,我与长兄相依为命,而长兄常年在外,我就一人管着这个院子。”
“你们放心,那东西从不进来。”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起来。
“宋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白竹霁的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像一片落叶飘进静水,没什么重量,却偏偏打破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沉默。
宋澄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姿态散漫得很,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点红痕,衬得他那张脸越发不像个正经人。
“想要的?”宋澄安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报答救命之恩吗?”
白竹霁没否认,尤初明在旁边慢慢咀嚼着食物。
“我想想,要不你们留下来陪我吧。”她狡黠地眨了下眼,话说得天真烂漫。
“好啊。”白竹霁爽快的答应下来,连宋澄安都没反应过来。
她盯着他看,明显感觉有些生气,那目光寒气噌噌地往外冒。
尤初明对他这副样子见惯不惯了,转头又去问宋澄安,“宋小姐,今日是什么日子,府里的人都在忙乎着什么?”
“……上元节。”
“今日是上元节。”宋澄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可热闹了,满街都是花灯,还有猜灯谜的、舞龙的、唱戏的——你们想去?”
尤初明点了点头。
“那可得晚上去。”宋澄安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白天没什么好看的,要等天黑了,灯都亮起来,那才有意思。”
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不过一会儿,她眼底的眸色又暗了下来。
“不过,我不能陪你们,因为县令拜托我去表演祈福仪式。”
“祈福仪式?”
宋澄安点点头,眼角还弯着,可那笑意里多了点什么——不是遗憾,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骄傲。
“嗯。每年下元节,县令都会请我去城隍庙前跳祈福舞。”
“无碍,我们自己逛逛即可。”
“那不行,你们会被抓走的,”宋澄安急得反驳,招手,上来一个侍女,手里端着一个木盘,里头装着两个香囊,刺绣精美,“拿上这个,暂时可以避开那些东西。”
尤初明拿起一个掂了掂,捻了捻,草药味。
“那些人呢?”
那些其他的民户呢?
“你我命格特殊,既看得见它,它就会缠上你;若你看不见,他就缠不上你。”她说的深深浅浅,不过故弄玄章。
白竹霁收下香囊,回了个笑意。
这顿早饭吃的十分舒畅。
哈哈,又是一章,现在完全是不按想法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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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风流云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