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流云散(1)

翌日清晨。

白竹霁面色如常地站在房门口,手搭在门上,片刻后才推开。

不出所料,尤初明抱着手站在自己房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银霜。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

乌黑的长发被编成两条粗麻花辫垂在腰际,额前碎发飘逸,眉眼清澈疏离。脑后发丝之间穿插着三根发簪,有一只如血一般的红木,耳上摇曳青山翠绿一般的翡翠。一袭月白、浅青为主色调的广袖仙裙,泛着淡淡的光泽,袖口和肩部都有珍宝点缀——

恍若“云间仙姝”。

白竹霁的脚步顿了一瞬。

“……早上好。”

他话音未落——

“哈。”

尤初明偏头,笑出了声。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井沿的枯叶。可那双眼底,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白竹霁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脆响,清清脆脆地炸开在寂静的走廊里。

他偏了头,巴掌已经落在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她的声音,轻快地,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早上好。”

白竹霁摸着被扇的那半边脸,慢慢转过头来。

看着她。

尤初明甩了甩手,笑意褪去,脸冷得像板砖一样。她冷着脸低声说:“你可以再试一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白竹霁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被气笑了、又觉得莫名其妙好笑、偏偏还带着点“你果然会这样”的了然的笑。

他放下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晃眼。舌头顶着那块口腔内,声音有点发飘:“……对不起。”

尤初明瞟了他一眼,真是见鬼了。看他这样心里发慌,总觉得没憋着好事。她沉着脸转身离开,脚下的步伐加快,后面有鬼似的。

白竹霁收回笑脸,偏头看向了隔壁呆住的……阿芥。

阿芥对上白竹霁的视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心脏开始鼓动起来。他刚推开门就是尤初明扇了白竹霁一巴掌,直接愣在了原地,心想:这么剽悍吗?

白竹霁却没有多看他两眼,将房门关好就往楼下去了,仿佛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脸上的巴掌痕迹被人看见。

今日路上多了个活人,阿芥却不觉得这感觉有多好。

“东西呢?”尤初明开口。

阿芥心里一提。白竹霁就慢慢悠悠地开口说:“没了。”

尤初明抓过他的手,搭在他的手腕内侧。白竹霁也不反抗,任由尤初明摆布。

奇怪,他的脉象虽说不是丰盈有力,但平和缓缓,却也没有暴起的动向。不是焦躁的邪气,反而是温和的灵力。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吸纳、转换完成?这家伙的无耻一直在刷新她的下限。

尤初明松开他的手腕,却并没有收回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径直朝他的脖颈探去。

白竹霁手疾眼快地抓住尤初明的手腕,警惕道:“干嘛?”

“帮你检查检查有没有留存祸害。”尤初明说话不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有。”

俩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尤初明先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第一次是身体,第二次是法力。为了积蓄力量,他总是表现得很柔弱,却为了这些东西不择手段在自己面前暴露。

尤初明虽不知师傅的用意,但依然可以察觉出师傅这么做,就是让他们俩属于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难不成自己还得帮他找身体、恢复法力?

阿芥全身心都关注着后面这两位的一举一动。

毛驴继续往前走。

蹄声嗒嗒。

到不夜城时,已是入夜。

城门洞开,无人值守。两侧的灯笼早不知挂了多少年,纸面褪成惨白,在风里晃晃悠悠地转,投下的光比月光还要冷上三分。

尤初明站在城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长街空荡,楼阁残破,满地纸灰打着旋儿。风从巷口灌进来,阴恻恻地贴着骨缝往人身上钻。

荒城。

流亡之地。

鬼魂聚散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与白竹霁并肩踏进城门。

左脚刚落地,眼前就骤然炸开一片华彩。

满街的灯笼在同一瞬间亮起,红的、黄的、琉璃色的,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照得整座城亮如白昼。两侧楼阁的窗扉次第推开,里头传出丝竹之声、觥筹交错之声、女子的笑语和男子的高谈。商铺的幌子迎风招展,酒楼里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有客商、有歌女、有拎着灯笼追逐的孩童。

热闹得不像是一座孤城,反而像是当年那个繁华之地。

尤初明停住脚步,唇齿一开一合,轻声吐露:“玄阵,起死回生,繁华若梦。”

她猛地回过神来,白竹霁早已把刀剑架在了阿芥的脖颈上。再往下压一公分,就要血流成河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死者不去,生者不来。”阿芥笑得淡然。

还未等反应过来,阿芥的身影变得模糊,犹如变戏法一样,他化成飞鸟四散开来。一张符纸从他的身上掉落下来。

尤初明弯下腰,捡起那张符纸。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顿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符纸的边缘忽然亮起一点火星。

不是从外面点燃的,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从那些纹路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一下就烧没了。

“傀术。”白竹霁说。

尤初明点了点头:“这人本事不弱,藏锋藏得很好,我都没发觉。”

“算了,总归也是要走不夜城这一遭。”只是没那人的话,走得更顺畅。

尤初明偏头去看白竹霁,他却扭头看向城门外的黑夜深处,出声提醒道:“玄阵开启,没有人可以进来。鸡蛋只能从里面打破。”

话完,她一个人走在了前头。

白竹霁双手揣着,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有意思。

月光如水,照在地上像银粒子。街上十分热闹,鱼龙飞舞。

仔细观察,那些东西正如活生生、有情感的人一样。这怕是阿芥的前尘往事,如今看来他活没活着都是未知数。

尤初明顿在了原地,肩膀被撞了个踉跄。她看去是个小女孩,手里提着花篮,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甜:“姐姐,买花吗?漂亮的花配美人。”

白竹霁也跟着停下来了。

尤初明摆了摆头,自顾自向前走去。这里可没有第三个活人。

“怎么了?”

“你说,他有何目的?”尤初明发问道,嘴里还回味着阿芥那句“死者不去,生者不来”。

无饲魂是在不夜城捡到的,那就说明魔域与人界的结界有可能被打破了。白竹霁心想。

“太晚了,等会儿有脏东西。先去休息吧。”白竹霁摁住尤初明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

尤初明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竹霁说得没错,玄阵就是一个人的梦,那必定就有魇。魇喜食活人魂魄,在外停留太久被缠上就很难办了。

找到一家客栈当作暂时住所,最重要的还是掩盖身上的气味。

白竹霁拿刀削去一截头发,手上变出了一个荷包,将头发塞进荷包内,递给尤初明。她顺手接过,掂了掂。

魇没有眼睛,只能听和嗅。

发为血。白竹霁将发丝给了尤初明,也相当于给她覆上自己的气息,能暂时逃一劫。

“要是有问题,就烧了这个,我就会出现。”白竹霁嘱托道。

尤初明连连点头。

这并不是最优解,毕竟他们现在身处他人的地盘。

夜色沉得化不开。

客栈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惊动了什么,又像是终于逃开了什么。

尤初明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动。

她垂眼看着手里那只荷包——白竹霁的发丝塞在里面,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她把荷包攥紧,塞进袖中。

祈愿,今夜无恙。

天却不遂人意。

尤初明醒来时,以为是清晨,结果还是夜幕。至于为什么醒来,是因为她听见了叮儿啷当的铃珰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在梦里从很远来。仔细一听,那声音又在耳边炸开,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尤初明睁不开眼,脑袋昏沉沉,指尖微动。她被魇困住了。

隐约之间,符之水的背影又出现在了眼前。不过这次很不一样——她跪倒在雪地里,吐出了一大口血,染红了一片圣洁。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类似于人偶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为什么,为什么又失败了?”

“师傅。”

尤初明轻声喊道,泪水顺着鼻梁滑落。

符之水如同听到她声音一般,猛地回头。尤初明微微嚅动嘴唇,喊得撕心裂肺:“师傅!”

她的身影模糊,周身如同光影碎裂,一点一点被拆解。

青云山上的冬季很漫长,长到让人觉得只有这一个季节。

“对不起。”

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

“尤初明,尤初明,醒醒!”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狠狠一捏。尤初明瞬时从梦魇中脱落,浑身像刚从水塘里捞上来的鱼,泪水挂满整张脸,不知道的以为叫人欺负了。

他摸过尤初明放在床旁的荷包,打开一看,青丝早已变成灰烬。室内刚点燃的烛灯突然灭了,白竹霁表情一沉。屋外的黑影穿梭。

他右手穿过她的腋下,左手穿过她的膝窝,一把捞起还没完全清醒的尤初明。她双手在空中扒拉,白竹霁右手往前伸握住她的两只手腕,转头看向门后——黑影越来越多。

他推开房内的窗户,屋外黑得寂静。

白竹霁不带一丝犹豫地从那里跳了下去。

“主上,我来晚了。”千山的身影出现在身边。白竹霁穿梭在各个街巷,身后的魇锲而不舍,甚至数量还在增多。

“解决他们。”白竹霁冷声道。

千山回了声“是”,转身向后去。

这东西烦人的一点是杀也杀不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边。”

睡觉了,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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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风流云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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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
连载中四万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