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蹊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的头发长至大腿，因为是自己剪的，发梢显得参差不齐。
但这点瑕疵并未影响他的容貌气度。
他容貌温雅，目光坚定，举手投足间还有一股风流潇洒之意。
几相叠加，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又一看就知道他是胸有丘壑、不易动摇之人。
以笔为簪，再换上一身粗布衣衫，谁也不会说他不是这里的人。
夏成蹊拖着皮箱，带着方岩出门。
村民们听说他要走，都来相送。
夏成蹊打开皮箱，站在田垦上分礼物。
手抄的三字经和千字文，几个学生一人一份。虽然他们上课时自己也抄书，但夏成蹊很担心他们认不出自己那一团团的字。
几件衣服，夏成蹊挑了几个身材和他相仿的人送了出去。这些衣服论款式穿不出去，论料子却遥遥领先，村民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穿一穿还是可以的。
剩下的皮箱和钢笔墨水笔记本，被夏成蹊收进了书山小院。
这个意识空间的作用，真是常用常新。
临行前，夏成蹊指着田地说道：“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风吹过，刚收割过的小麦，重现金色的麦浪，饱满的麦粒压得麦穗抬不起头。
村民们呆立当场。
夏成蹊抱歉地说：“今天晚上的网课，我尽量上。如果因为距离太远上不成，我一定想办法解决，这就当我提前给的歉礼。总之，不会让学生们没有课上的。”
村民们这次要比之前积极得多，纷纷急切追问。
“以后你还会给孩子上那什么……课？”
“他们上完课，也能做到这一步吗？”
夏成蹊微微一笑：“凡事皆有可能。”他跟学生们告别，“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有学生面如死灰，但更多的学生眼含期待。
见家长和学生对学习的兴趣明显提高，夏成蹊满意地拉住方岩：“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话音刚落，方岩就被吹得睁不开眼睛，等他们停下时，已经到了郊外。
方岩左看看右看看：“先生，咱们是到哪里了？”
夏成蹊松开方岩：“如果没走错的话，应该是冀州府的城外。”
方岩指着前方说：“先生，那边好像有人。”
夏成蹊带着方岩往前走：“咱们去问问路。”
方岩说的地方是一处小茶肆。
茶肆布置得很简陋，桌边坐了三三两两的人，看起来主要功效就是供过往的行人歇脚。
夏成蹊赶路没花多少时间，不需要休息，但他想探听一下消息，就带着方岩也坐过去，要了两碗最便宜的茶水。
邻桌坐着个年轻人，打量了夏成蹊两眼，端着茶壶和他坐到一桌，笑着打招呼：
“在下鹿争鸣，家中做些绸缎生意。兄台看着像读书人？”
夏成蹊说道：“我叫方谶，略看过几本书。”
方谶是方二郎的大名，据村长说，取名时是其父随便从书上选的，看哪个字顺眼就选哪个。
可想而知，这样的名字在村民间很没有市场，大家都习惯叫他方二郎。
鹿争鸣热络地说：“这几日又有府学考试，又有桃园文会，来往的读书人明显多了不少。我想报算学试试，方兄来是为了考学？还是文会？”
夏成蹊觉得从他这里应该能套到不少消息，也很热络：“我也是想试试府学能不能考上。”
“看方兄的气度，应当是考经学的吧？”
夏成蹊笑而不语，他之前问过，府学考试主要考帖经、问义、诗赋和策问。
帖经是填空题，一个句子空上几个词让补全；问义是古文翻译，要写出句子来处和意思；诗赋和策问就是写诗写文章。
夏成蹊有“学海”，算是开卷考试。但他对这里的书完全不了解，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在短短的考试时间里，从书海里找出答案，也不觉得写文章能卷过其他从小学这些的人。
倒是算术这一科，夏成蹊颇有信心。
不过按村长的意思，他有文意，考入府学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夏成蹊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再看。
鹿争鸣继续说道：“我早想去桃园文会见识一下，苦于无人作伴。方兄若也有意，不如你我二人结伴如何？”
夏成蹊不知道桃园文会是做什么的，但既然叫文会，很可能要当众写诗写文章，他婉拒道：“考试在即，我想在屋里专心学习。”
鹿争鸣思索了一下：“今日东城有个诵文雅集，会有文士去默写佳句，不知方兄可有兴趣？”
“文士的文海汇聚了天下所有文章，越是好句越显眼，能被默写的，肯定都是千古一句。”
“与其闭门造车，不如和我一起去听听，听得多了，感悟渐深，说不定就有文意了。”
夏成蹊觉得鹿争鸣说的文海应该是“学海”的官方名称，他有心探问更多消息，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去那里的文士很多吗？”
鹿争鸣笑道：“因为有彩头，头名能得十钱，若引发异象，价格翻倍。因此，一些家贫的文士会去赚些钱。”
夏成蹊眼睛一亮：“对于参选的诗文有什么规定吗？”
鹿争鸣看了一眼夏成蹊的衣着，猜测道：“方兄是文士？参选诗文必须是在场众人都没听过的。文海上层的好句都流传甚广，基本上不是文士的人也知道，想要找出没听过的也不容易。”
整篇文章都能传颂千古的全挂在天上，一眼就能看到，有许多都是考试划定的范围，基本上人尽皆知。说不出它们的名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书。
飘在海里的说是只有一两句为人所知，海面上一层也大多宣扬出去了。想找别人完全没听过的，也得下点功夫。
夏成蹊笑道：“我背的这些，绝对没人听过。”
鹿争鸣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再次强调：“要是好句，不是好句也不行。”
“你放心，必是好句。”
鹿争鸣笑道：“方兄如此笃定，我可得好好开开眼界。”
鹿争鸣说的雅集在一家大客栈里面，楼梯处有一个大台子，上面参与的人不算多，下面却有许多看热闹的人。
对于这个人员数量分布，夏成蹊大致能猜到原因。
按鹿争鸣的说法，书读得多才能产生文意，有了文意才能去文海多读书，很容易产生死循环，因此有了这些文会雅集的市场。
客栈于是趁着府学考试在即，文人云集，举办活动打广告。
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文意的文人，自然不愿意来这里让众人品头论足。
楼梯处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比试流程。夏成蹊去看了看，比试总共有三项，每项一个奖励，奖励除了十钱以外，还包天字号房一个月的食宿。
第一项是诗词接龙，一个人背一句诗，另一个人以对方的最后一个字为开头背诗。
第二项是每人写一句交上去，主办方会贴出来，由所有人一起品评最佳。
第三项是特定主题比拼，要求是和几个主题有关的诗句。
夏成蹊来得有些晚，目前台上正进行着诗词接龙，第一项肯定是来不及参加了。
第二项也正在收尾中，旁边的桌子上，客栈老板正誊写着诗句，夏成蹊凑过去问：“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客栈老板把纸笔递给夏成蹊，笑道：“来得及，来得及，把诗文和姓名写到这上面就好。”
夏成蹊接过直接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圆”字刚写完，客栈里瞬间变得昏暗不少。
夏成蹊抬头一看，朝阳变成了落日，巨大的红太阳挂在窗外，仿佛要坠落在人们眼前。
他抬起右手，手中接到了一缕黄沙，本来富丽堂皇的客栈，竟然已经变成了金灿灿的沙漠。
巨大的异象让所有人都呆愣当场，夏成蹊最先反应过来，把纸递给客栈老板：“我写好了。”
客栈老板把放在桌角的彩头递给夏成蹊，高举他的右手，惊喜又兴奋地说：“如此巨大的幻象，各位，赢家已经产生了！”
夏成蹊拿着钱确认：“我这就赢了？”
“当然，如此壮景，别说我这小地方，就是桃园文会也难见啊！”
客栈老板心知略有文采的都去比写诗了，能来他这里的，多是水平有限的人，因此看到盛景便猛夸，没想到这话却引起了别人不满。
当即有人不屑地道：“胡乱背几句诗，也敢和桃园文会比？”
他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对夏成蹊说道：
“我要和你文斗。”
“千娇争破胭脂色，一风收尽芳满园。”
夏成蹊创造的沙漠本就在慢慢消失，此句一出，太阳重新回到原本的地方，黄沙消失不见，客栈里顿时满园春色，香气扑鼻。
对方颇有得色：“你看此句如何？”
客栈老板没想到他这小地方还真有文豪来，一时担心不已，神色颇为忐忑，急忙想讨饶。
夏成蹊看出来了，这些人评价诗句好坏，文采只是参考项，能产生多大的效果才是决定性因素。
鹿争鸣从人堆里钻出来，想打圆场。
夏成蹊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1.“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观刈麦》白居易
2.“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早发白帝城》李白
3.“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王维
4.“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不第后赋菊》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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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背诗换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