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追求

傍晚六点二十七分,暮色像一滩被打翻的深蓝色墨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洇染着整片天空。林旭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在通往老城区的那条梧桐小道上。书包里装着今天刚发的月考成绩单——数学62分,语文71分,英语58分,物理43分,化学51分。所有科目的分数都用刺目的红色钢笔水写着,在惨白的成绩单上像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不好不坏。

或者说,坏得足够让他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却又没有坏到需要请家长的程度——毕竟他没有家长可请。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打桌面,发出有节奏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嗒嗒声。

“林旭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疲惫的复杂情绪,“你这个成绩……如果保持下去,考个普通本科还是有机会的。但你得再加把劲,特别是数学和英语,这两门拉分太严重了……”

林旭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个已经开裂的胶印logo,没有说话。

加把劲。

怎么加把劲?

他每天要打工四小时,要照顾外婆,要在深夜里完成堆积如山的作业,要在凌晨时分握着画笔在画室里试图抓住那些随时可能消散的灵感——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所有时间,所有……所有还能称之为“精力”的东西。

再“加把劲”,大概就只能从睡眠里挤时间了。

或者,从生命里。

“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但高考不会因为你家里情况特殊就降低分数线。林旭,你得为自己负责……”

为自己负责。

这句话顾怀升也说过。

在他离开前的第七天,在那个画室里,他看着林旭画那幅深蓝夜空与樱树剪影,突然很轻很轻地说:“林旭,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

不是“我会负责”。

不是“我会照顾你”。

是“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

像一句嘱托。

像一句……提前的告别。

林旭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紧了画笔,笔尖在画纸上留下一个过于用力而几近破裂的墨点。现在想来,顾怀升大概早就知道他要走了,早就知道……他不能永远陪着林旭,不能永远做那个在身后支撑他的人。

所以他必须学会自己站着。

即使站得很辛苦。

即使站得摇摇欲坠。

但至少……要站着。

梧桐小道的尽头向左拐,是一条更狭窄、更破旧的老街。两侧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居民楼,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户大多关着,有些贴着褪色的福字,有些挂着洗得发白的窗帘,有些……有些干脆就用木板钉死了,像一双双紧闭的、不愿再看这个世界的眼睛。

顾家老宅就在这条老街的最深处。

那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因为年久失修,涂料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砖墙。铁艺院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林旭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铁门上,指尖能感受到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铁锈颗粒。暮色越来越深,天空从深蓝沉入靛青,又从靛青沉入墨黑。远处老街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晃的、不安的影子。

他应该转身离开。

应该回学校宿舍,或者去画室,或者……或者去任何一个“正常”的地方,做任何一个“正常”的高二学生会做的事——写作业,复习,和室友打游戏,或者干脆躺在床上发呆。

而不是站在这里。

站在这个早就没有人住的、废弃的老宅前。

站在这个……有太多他不该触碰、也不该回忆的东西前。

但林旭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铁门上,眼睛盯着门缝里透出的、更深的黑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钝痛。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推开了门。

铁门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门轴大概锈死了,推开时需要用很大的力气,门板摩擦地面,刮下一层薄薄的铁锈碎屑,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某种细碎的、金色的灰尘。

院子里的景象让林旭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落叶堆积,角落里堆满废弃的家具和杂物,像所有久无人居的老宅一样,散发着衰败和死亡的气息。

但不是。

院子里很干净。

异常地干净。

杂草被仔细地修剪过,露出下面平整的、深褐色的泥土。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金色山丘。甚至……甚至那条通往主屋的青石板小径,都被人仔细地冲洗过,石板的缝隙里没有一丝青苔,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深灰色的光泽。

像是……像是有人定期在打理。

像是……像是这栋老宅,并没有被真正地废弃。

林旭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是谁?

是谁在打理这个院子?

顾家人?顾怀升的父母?还是……还是顾怀升自己?

不,不可能。

顾怀升已经出国了。

今天早上方晴还在食堂里无意间提起,说顾怀升在纽约的公寓已经安顿好了,学校也注册了,一切都在“正轨”上。

所以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院门口,站在那片过于干净的、令人不安的整洁中,很久很久。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墙角那堆落叶最上层的几片,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院子东南角的那棵樱花树。

那是他和顾怀升小学时一起种下的。

两个小小的孩子,从花卉市场买来这棵不到半人高的树苗,顾怀升出钱,林旭出力——他拿着小铲子挖坑,顾怀升扶着树苗,两个人笨手笨脚地填土,浇水,最后把那块写着各自名字的小木牌挂在最矮的树枝上。

木牌是林旭做的。

从美术课上偷拿的边角料木板,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两行字:

「林旭和顾怀升的树」

「要和怀升哥哥一直在一起^_^」

第二行字后面还画了个笑脸,用红色的水彩笔涂的,现在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淡粉色的圆弧。

顾怀升当时看到木牌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但林旭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顾怀升第一次对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属于“顾家继承人”的笑,而是真正的、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干净而温暖的笑。

“为什么要加‘哥哥’?”顾怀升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比我大三个月啊,”林旭理直气壮地说,手里还握着沾满泥土的小铲子,“而且你比我高,比我厉害,当然要叫哥哥。”

顾怀升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林旭的头发——那时候林旭的头发还没有挑染,是纯粹的黑,柔软得像小动物的绒毛。

“那好吧,”他说,“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这句承诺,他们谁都没有当真。

或者说,谁都当真了,只是命运没有当真。

三年后,林旭父母车祸去世。

五年后,林旭卖掉了美术高中的名额。

七年后,他们重逢,然后又分离。

九年后——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的九年后,林旭从27楼跳下,顾怀升抱着他的尸体崩溃。

而现在,在这个重生后的世界里,顾怀升又走了。

去了遥远的、隔着整个太平洋的纽约。

留下这棵樱花树,这个院子,这块木牌,和……和林旭一个人。

林旭盯着那棵樱花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机械地,走过那条干净的青石板小径,走向院子东南角。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空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墨蓝色,只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像某种濒死之物的最后一点余温。院子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老街路灯透过铁艺院门缝隙漏进来的、稀薄的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但足够林旭看清那棵樱花树了。

它长得很高了。

比记忆里高得多。

当年那棵不到半人高的小树苗,现在已经长到了两层楼那么高,树干有碗口粗,树皮是深褐色的,带着纵向的、粗糙的裂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在暮色中形成一片浓密的、沉默的剪影。

而那块木牌……

林旭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那块木牌还在。

还挂在那根最矮的、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树枝上。经历了近十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木牌原本的淡黄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有些开裂,系着木牌的麻绳也褪色发白,几乎要断裂。

但上面的字迹……

林旭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近。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木牌上每一道裂纹,每一处磨损,每一笔……每一笔字迹。

第一行:「林旭和顾怀升的树」

这行字是他用铅笔写的,这么多年过去,铅笔的痕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木板上几道浅浅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凹痕。

但第二行……

第二行:「要和怀升哥哥一直在一起^_^」

这行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要划破木板。后面的笑脸是用红色水彩笔涂的,当时顾怀升还笑着说“像个小太阳”。

但现在……

现在这行字,是新的。

不是“像”新的。

是就是新的。

黑色的记号笔墨迹饱满清晰,没有一丝褪色,在深褐色的木板上显得格外刺目。笔迹依然歪歪扭扭,但那种歪扭不是孩童的天真稚拙,而是……而是某种刻意的、近乎痛苦的模仿——模仿十年前的林旭,模仿那个七岁的、还相信“永远”和“一直在一起”的林旭。

而且……

而且在这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很小,很轻,但笔迹锋利清晰,用的是同样的黑色记号笔:

「好。」

只有一个字。

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承诺。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樱花树下,站在那块木牌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瞬间静止了。

风声停了。

远处老街的车辆声停了。

甚至……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的声音,和……和脑子里那片尖锐的、近乎崩溃的空白。

谁?

是谁写的?

是谁……谁在打理这个院子?

是谁……谁在这块木牌上,写下了这个“好”?

不可能是顾怀升。

他已经出国了。

今天早上方晴才说过,他在纽约,公寓安顿好了,学校注册了,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会是谁?

顾家人?顾怀升的父母?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打理这个废弃的老宅?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在这块幼稚的木牌上,写下这个“好”?

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道理。

除非……

除非顾怀升没有走。

除非……除非他还在国内,还在这个城市,甚至……甚至还在这个老宅附近,定期来打理这个院子,看着这棵树,然后……然后在这块木牌上,写下了这个“好”。

但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太不切实际了。

方晴没有必要骗他。顾怀升没有必要骗他。所有人都说顾怀升出国了,所有人都说……说他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旭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木牌,想要确认那些墨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只是他在极度疲惫和恍惚中产生的幻觉。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牌的前一秒——

樱花树突然开花了。

不是“慢慢”开花。

是“突然”开花。

像某种魔法,或者某种神迹,或者……或者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前一秒,樱花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在暮色中沉默地伸展,像一副死去已久的、巨大的骨骼。

下一秒,粉白色的樱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根枝条的末端、每一个细小的枝桠节点,疯狂地、汹涌地绽放出来。不是一朵一朵地开,而是一簇一簇地、一片一片地、一层一层地,像某种沉默的爆炸,像某种无声的狂欢,在深沉的暮色中炸开无数粉白色的、柔软的光点。

几乎是在瞬间,整棵樱花树就被密密麻麻的花朵覆盖了。

那些花太密了,密到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枝干,密到整棵树都变成了一团巨大的、蓬松的、在暮色中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粉白色云朵。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只柔软的、振翅欲飞的蝴蝶。

然后,香气来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樱花香。

是浓郁的、汹涌的、近乎霸道的香气,像一场粉白色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院子,淹没了林旭的感官,淹没了……淹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逻辑和理性。

樱花的香气。

甜美的,温柔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的疯狂。

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

在这个顾怀升已经离开的城市。

在这个……这个只有林旭一个人站着的、废弃的老宅院子里。

开了。

开得如此盛大,如此绚烂,如此……如此不真实。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那棵突然盛开的樱花树下,站在那片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香气中,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

不是崩溃。

是更可怕的东西——是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异常”,是某种彻底颠覆了所有认知、所有常识、所有……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疯狂现实。

樱花树在秋天开花。

木牌上有新的字迹。

院子被人打理得异常干净。

顾怀升……顾怀升可能根本没有离开。

或者……或者即使他离开了,也留下了某种林旭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东西”。

某种……某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了生与死、超越了所有逻辑和理性的——

约定。

或者诅咒。

林旭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繁盛的、几乎要遮蔽整个天空的樱花。

花瓣在晚风中缓缓飘落,一片,两片,无数片,像一场温柔的、永不停歇的雪。有些落在他肩膀上,有些落在他头发上,有些……有些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里,柔软,微凉,带着那种甜美的、令人心碎的香气。

他盯着掌心里的那片花瓣,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握紧了手掌。

花瓣在掌心碎裂,渗出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汁液,粘在皮肤上,像一滴很小很小的、粉红色的泪。

“顾怀升……”

林旭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你在国内,如果你在这个城市,如果你……如果你还在这棵樱花树下留下过痕迹——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为什么不说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用这种疯狂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好”?

告诉我……你答应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即使你已经走了?

即使你……你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没有回答。

只有樱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低语。

只有花瓣持续飘落,一片,一片,覆盖了青石板小径,覆盖了墙角那堆落叶,覆盖了……覆盖了林旭的头发、肩膀、和脚下那片深褐色的泥土。

像一场沉默的、盛大的葬礼。

也像一场沉默的、盛大的新生。

林旭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入黑夜,久到老街的路灯透过铁艺院门的缝隙,在院子里投下更稀薄、更破碎的光斑,久到……久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片樱花的香气和这片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溶解、消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睛。他打开相机,对准那棵盛开的樱花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整个院子被短暂地、剧烈地照亮——樱花树繁盛到近乎诡异的姿态,木牌上那两行清晰的字迹,还有……还有林旭自己站在树下的、苍白而单薄的影子,都被凝固在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屏幕里。

像某种证据。

像某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记住、却又不得不记住的疯狂现实。

林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虽然顾怀升的号码已经删除了,但那串数字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不需要任何记录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输入那串数字,在短信编辑框里打字。

手指颤抖得很厉害,好几次按错了键,删掉重来。

最后,他打出了一行字:

「樱花开了。在这个不该开花的季节。」

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

就像……就像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脆弱而沉默的默契一样。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的“发送”按钮,很久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不操作而自动变暗,又被他按亮,再变暗,再按亮。

最后,他按了下去。

短信发送出去了。

屏幕上方显示“发送中”的图标转了几圈,然后变成了“已送达”。

已送达。

所以……所以顾怀升的手机是开着的。

所以……所以他还能收到短信。

所以……所以他也许真的在纽约,真的在另一个时区,真的在……在一个林旭无法触及的、遥远的地方。

林旭盯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下敲打他的胸腔。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手机震动了。

不是来电。

是短信。

来自那个刚刚发送出去的号码。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显示着那条新短信的预览: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简单,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就像顾怀升本人一样。

林旭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棵盛开的樱花树。

晚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稀薄的路灯光线下,像无数只缓慢飞舞的、粉白色的萤火虫。

而那块木牌,在枝头轻轻摇晃。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要和怀升哥哥一直在一起^_^」

「好。」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约定。

像某种……在这个疯狂到不真实的世界里,唯一真实、唯一坚定、唯一……唯一让林旭想要相信的东西。

即使他不知道顾怀升在哪里。

即使他不知道这棵樱花树为什么会反季节开花。

即使他不知道……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见,不知道这个“好”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

至少此刻,樱花开了。

至少此刻,有人对他说“我知道”。

至少此刻,在这个废弃的老宅院子里,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棵树记住了十年前两个孩子的约定,并且……并且用一种疯狂到近乎悲壮的方式,开出了满树繁花。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飘落的花瓣雨中,站在那片浓郁的、令人心碎的香气中,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那是真实的。

像在说:好。

像在说:我知道了。

像在说:即使你在天涯海角,即使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

但至少,这棵樱花树开了。

至少,你答应了那个约定。

至少……至少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还有一点东西,是值得相信的。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老街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旭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步很稳。

背脊挺得很直。

像一株在深秋的寒风中,依然开出了满树繁花的——

樱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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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春风
连载中晴笙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