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伙伴

第三十日的午后,医院走廊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苍白与惨白之间的色调。那不是阳光的颜色——阳光被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后,已经失去了所有温暖的、有生命力的特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消毒液般的亮度,均匀地涂抹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将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打磨得过分清晰,清晰到近乎残酷。

林旭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安静里。他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白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患者姓名,住院号,费用明细,还有最下面那行加粗的、令人心悸的数字。

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二元整。

这是外婆这个季度的全部医疗费用。透析,药物,住院费,护理费……所有维持一个慢性肾衰竭患者生命必须的开销,都浓缩在这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片上。

林旭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纸很薄,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钝痛。

不是心疼钱。

虽然这笔钱对他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在今天之前,他银行卡里所有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五千块,那是他过去一年里在便利店和工地打零工攒下的全部积蓄,是他用来支付学费、生活费、以及……以及那些廉价的抑制剂和止痛药的全部来源。

但今天,这笔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二元的账单,他可以付了。

因为三天前,绘画比赛的结果公布了。

他的那幅《深蓝夜空与樱树剪影》——那幅在顾怀升离开后第二天、用尽所有绝望和最后一点希望赶出来的作品——获得了高中组一等奖。

奖金五万元。

加上之前顾怀升借给他的八百块钱(他没有用,一直留着),加上沈墨和洛希言凑的三千块(他也没有用,但洛希言坚持说那是“投资”,必须收下),再加上他自己攒的那点积蓄……

正好够。

够支付外婆这个季度的全部费用。

够让那个躺在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继续活下去。

够让他……继续背负着这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继续走下去。

林旭的手指收紧,缴费单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的缴费窗口——那里排着不长的队伍,大概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人或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医院特有的、混合着焦虑、疲惫和麻木的表情。

他们也在缴费。

也在为亲人的生命,支付着昂贵的代价。

就像他一样。

林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缴费窗口。

脚步很稳,很平静,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排队的人,那些路过的护士,那些坐在走廊椅子上发呆的病人家属,都在看他。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瘦得几乎脱形的高中男生,独自一人,拿着厚厚一叠现金(他特地去银行取了钱,因为医院缴费窗口不收银行卡转账,只收现金或刷卡,而他……他没有银行卡),来支付一笔五万多的医疗费。

这场景太突兀了。

突兀到几乎算得上……诡异。

但林旭没有在意。

他只是低着头,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排队。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医院里的时间总是很漫长——每一秒都被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病人压抑的呻吟、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名为“等待”的焦虑,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凝固成某种有实质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林旭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落在缴费窗口上方那块电子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在不断跳动,显示着当前办理的号码和等待人数。他的号码是037,前面还有六个人。

六个人。

可能还要等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但他不着急。

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尊凝固的、没有情绪的雕塑。

直到——

“小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确定。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个病历夹,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是王阿姨。

外婆住院这半年多来,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长。一个很和善、很有耐心的女人,经常在值夜班时偷偷给林旭塞面包或牛奶,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王阿姨。”林旭很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真的是你啊!”王阿姨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外婆刚才还在念叨你呢,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看她……”

林旭的喉咙发紧。

他不是不想来。

是……不敢来。

不敢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不敢看到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因为长期输液而布满青紫色的淤痕。

不敢听到那句每次见面都会问的“小旭啊,你最近……过得好吗?”。

因为他过得不好。

很不好。

但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外婆,他喜欢的人走了,他被一个人丢下了,他……他差点又把自己搞垮了。

他只能撒谎。

只能笑着说“挺好的,外婆别担心”,只能假装一切正常,假装……他还能撑得住。

“最近……有点忙。”林旭最终说,声音很轻,“学校有比赛。”

“比赛?”王阿姨愣了一下,“什么比赛?”

“绘画比赛。”林旭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获奖证书——很简单的A4纸,上面印着比赛组委会的红章,还有他的名字和作品名称,“拿了一等奖。”

王阿姨接过证书,低头看着,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然后眼眶红了。

“哎呀,这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真了不起……你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真了不起。

这句话,三天前美术老师也说过。当时老师把证书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林旭,你画得很好。真的很好。继续画下去,你会走得很远。”

继续画下去。

走得很远。

但林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在没有顾怀升的世界里,所谓的“很远”,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阿姨,”林旭打断她的感慨,声音很平静,“我来缴费。”

缴费。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王阿姨所有的激动和感慨。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神变得复杂,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林旭的家境。

知道这个孩子有多难。

知道这笔五万多的医疗费,对这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小旭啊,”王阿姨最终说,声音很轻,很小心,“这个季度的费用……你……你能凑齐吗?如果……如果实在有困难,我可以帮你问问医院,看能不能……”

“不用了。”林旭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平静,“我有钱。”

我有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倔强的坚定。

王阿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那……那你去缴费吧。缴完费记得去看看你外婆,她……她真的很想你。”

很想你。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林旭的心脏。

他点了点头,很轻地说:

“嗯。”

然后,王阿姨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不忍,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

林旭重新转回身,继续排队。

缴费窗口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一个,两个,三个……终于,轮到他的号码了。

“037号。”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机械而冷漠。

林旭走上前,把手里的缴费单和那叠厚厚的现金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动作熟练地清点现金——一百元一张的钞票,厚厚一沓,在点钞机里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在缴费单上盖章,撕下收据联,递给林旭。

“收好。”她说,依然没有抬头。

林旭接过收据,看着上面那个红色的“已缴费”印章,感觉手里的纸张突然变得很烫,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二元。

就这么……没了。

换成了一张薄薄的收据,和外婆病床边那些仪器上,继续跳动的、代表生命还在延续的数字。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林旭把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的最里层,然后转身,离开缴费窗口。

他没有立刻去病房。

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樱花树——这个季节,樱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午后惨白的光线下,像某种沉默的、等待的骨骼。

林旭盯着那些樱花树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小学时,他和顾怀升一起种的那棵樱花树。

在顾怀升家的院子里。

两个小小的孩子,挖坑,埋土,浇水,然后把写着各自名字的小木牌挂在树干上,说“等这棵树开花了,我们就……”

就什么?

他没有说完。

顾怀升也没有问。

只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看着那棵小小的、脆弱的树苗,在心里许下了无数个幼稚的、却无比认真的愿望。

希望它快点长大。

希望它开出很多很多花。

希望……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一直看着这棵树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

但那棵树后来怎么样了?

林旭不知道。

因为没过多久,他就搬走了。

因为没过多久,他的人生就彻底崩塌了。

因为没过多久……他和顾怀升之间,就隔了太多太多无法跨越的东西。

包括时间。

包括生死。

包括……这两段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人生。

林旭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外婆的病房。

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是六人间,很拥挤,很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还有病人身上那种特殊的、衰败的气息。每张病床都用帘子隔开,形成一个相对独立却又无法真正隔绝的小空间,里面传来各种声音——仪器的滴滴声,病人的呻吟声,家属压抑的啜泣声,还有……还有电视里播放的、过于欢快的综艺节目的声音。

林旭走到最靠里的那张病床边,轻轻拉开帘子。

外婆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色很苍白,几乎和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只有嘴唇还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青紫的色泽。她的手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固执地,流入她的血管,维持着那个脆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

林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了外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手很凉,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能清晰地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林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因为长期输液而布满淤痕的皮肤,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下敲打他的胸腔。

“外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来了。”

外婆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曾经明亮、曾经温柔的眼睛,现在已经浑浊了,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看东西时需要很费力地聚焦。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林旭脸上时,那层雾突然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依然清晰的、属于“认出”的光。

“小……小旭……”外婆的声音很哑,很弱,像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你来了……”

“嗯。”林旭点了点头,用力握紧她的手,“我来了。”

“好……好孩子……”外婆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因为输液管的限制,只能抬起一点点,就无力地放下了。

林旭立刻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掌心。

掌心很凉,很粗糙,但那种熟悉的、属于外婆的温度,依然还在。

“外婆,”他哽咽着说,“我……我比赛拿奖了。”

“比……比赛?”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画画……那个画画比赛?”

“嗯。”林旭用力点头,“一等奖。有五万块钱奖金。”

五万块钱。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震惊,然后……然后是深不见底的、近乎崩溃的心疼。

“小旭啊……”她的声音颤抖了,“你……你为了这钱,是不是……是不是很辛苦?”

是不是很辛苦?

这个问题,让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脸埋在外婆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了。

很辛苦。

真的很辛苦。

辛苦到……他差点撑不住。

辛苦到……他差点又把自己搞垮了。

辛苦到……他差点……差点就放弃了。

但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外婆,这五万块钱背后,是顾怀升的离开,是他自己的崩溃,是那幅在绝望中赶出来的、倾注了所有最后希望的作品。

他只能哭。

用眼泪,用颤抖,用这种最原始、最无助的方式,宣泄心里那积压了三十天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一切。

外婆没有劝他。

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拍着他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像他每次哭的时候一样。

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

像是在说: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了。外婆在这里。外婆……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

林旭的眼泪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外婆,”他哑声说,“钱我已经交了。这个季度的费用,都缴清了。您……您别担心。”

外婆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满是心疼和不舍,“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别太累……”

好好照顾自己。

别太累。

这两句话,顾怀升也说过。

在他离开的那天。

在他拥抱他的时候。

在他……在他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现在。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会的。”

会的。

会好好照顾自己。

会好好活着。

会……会在这个没有顾怀升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

即使很累。

即使很痛。

即使……即使心里那个洞,还在漏风。

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外婆还需要他。

因为沈墨和洛希言还在他身边。

因为……因为他答应了顾怀升,要“好好照顾自己”。

所以,他会走下去。

用尽所有力气,所有勇气,所有……所有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外婆,”林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您出院了……我带您去看樱花,好不好?”

看樱花。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虚弱、很苍白、却依然温柔的笑容。

“好……好啊……”她说,“外婆……最喜欢樱花了……”

最喜欢樱花了。

林旭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等明年春天,樱花开了,我带您去看。”

明年春天。

樱花开了。

到那时……到那时,顾怀升会在哪里?

到那时……到那时,他还会记得,他们一起种的那棵樱花树吗?

到那时……到那时,他心里那个洞,还会漏风吗?

林旭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外婆的手,坐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樱花树,心里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疼痛,突然……松动了一些。

像一块坚冰,在春日的阳光下,终于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融化。

虽然还很冷。

虽然还很痛。

但至少……有光了。

至少……他还能许下承诺。

至少……他还能,期待下一个春天。

期待……樱花再次盛开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病房里的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驱散了暮色的阴影,却驱不散那种深沉的、属于医院夜晚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林旭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外婆重新睡着,才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樱花树。

然后,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更亮,更刺眼,将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孤独而清晰。

走到医院大厅时,林旭突然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很老旧的型号,屏幕上有几道裂痕,是他去年在二手市场花两百块钱买的。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顾怀升的号码。

自从顾怀升离开后,这个号码就再也没有打通过。每次拨过去,都是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但他还是存着。

像存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却又不愿放弃的念想。

林旭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按下了删除键。

“确定删除联系人‘顾怀升’?”

手机屏幕上弹出确认框。

林旭的手指悬在“确定”上方,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联系人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像那个拥抱,那句“再见”,那场暴雨,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令人心碎的梦。

但林旭知道不是。

因为他心里那个洞,还在。

因为他口袋里那张缴费收据,还在。

因为他……他还会画画。

还会在那些没有名字的画里,画下那道金色的裂缝,那些银色的光点,和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却依然有光的黑暗。

所以,删除一个号码,不代表忘记。

只是……只是接受。

接受他走了。

接受他不会回来了。

接受……接受自己,必须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林旭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厅。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樱花香。

林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街道两旁——那里确实种着几棵樱花树,但这个季节,早就没有花了。

那这香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是樱花香。

很淡,很轻,像某种遥远的、温柔的回忆,或者……或者某种不切实际的、却依然固执存在的幻觉。

林旭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樱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却依然真实的笑容。

像在说:看,即使没有花了,即使没有你了,即使……即使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至少……至少还有香味。

至少……还有回忆。

至少……还有下一个春天,可以期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公交车站。

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像一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沉默的樱花树。

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等待着……樱花再次盛开的那一天。

即使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但他依然会等。

依然会……活下去。

用尽所有力气,所有勇气,所有……所有还能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因为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依然要继续的——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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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春风
连载中晴笙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