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性最好,也最会顾全大局,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江颜玉又咳了一声,她的脸色苍白,无力地靠坐在背椅之上,她的一生被卜算之术所害,也被卜算之术所成就。
旁边的侍女拿着毛巾为她擦去血迹,然而一条又一条地毛巾换下去,始终擦不干净。
她整个人都发着抖,江静思像个大孩子一样给她捊着背,然而,江颜玉目光并不看向江静思。
江静思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模模糊糊间,也知道了什么,清脆的嗓音只大喊着:“姥姥,我不走。”
江颜玉的脸上露出些惨然,她如今瘦如柴木的手,往江静思的脖子上一按,江静思便沉沉地睡去了。
“哪有那么多别离的时间,哪有那争执的时间。”她低低地道,看向倒在江芷薇怀里的孩子,神色带了一些慈祥。
卜算之人,堪透天机,其实是拿自己的命换他人的命,一生逃脱不了孤、贫、夭三字,梅算之法,更是如此,寿命就如水一般,看的越多,流的越快,江颜玉本早早地已有觉悟,临了头来,反倒有些犹豫了。
“如果,如果,到最后只逃了这两个孩子,就别教了吧,梅算之法,本就该如封建礼教被扫过垃圾桶了,何苦用命学这种东西,害人害已。”
天地灵气断绝,其实他们也是靠着血气在修炼,只不过不会像伥鬼那样,害人性命,大多以金钱与山下人置换血液。
而没了江家金钱作为后盾,单凭两个孩子,也学不出什么花样,她叹息着吐出几近苍老的声音:“也别报什么仇,其实我们江家也是报应上身。”
儿时的记忆开始浮现眼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学这梅算之术,是为了帮助他人,就像那戏法中的英雄一样,天下无道,所以要学这异术,斩妖除魔,他们是英雄,是正确的。
然而临了头,才发现,他们封建余孽,天下早不需要他们斩妖除魔,灵气断绝,才是最好的斩妖除魔。
而他们只是如同那些固执的妖物,死死抓着自己的阶级,那封建的阶级不放。他们受不了自己落下云端。所以才用炼血之法,维持着血脉里的灵气。
他们修炼只是用了些普通人的血液,然炼血之法,是真正地害了人,他们全身上下也流着外面的伥鬼一样,罪恶的血液。
想到这,仿佛少年时,接过族长之位,听到那些罪恶真相的震惊与茫然又涌上了心,甚至有些委屈,明明自己是为了惩恶扬善,才那么努力地修炼,凭什么啊……临到头了,才发现自己是那最恶的人,最大的反派,从生下来,就已经害了他人性命。
她的母亲,她一日也没见过的母亲,就因为炼血之法,被全身换血,凝血,将血液里的灵气压进胎儿体内,才生出了她这个梅算一脉的传人。
想起这些往事,她不禁又开始咳嗽起来,脸上涌着潮红。仿佛回光返照一样变得年轻。
炼血之法,极为痛苦,成了族长之后,她也曾经听过那些女人的痛呼,似乎全天下的痛苦都在她们身上了。
这也算报应吧,那些女人的报应,她低着头想道,如同垂死的鹅。
“快走吧,再迟一些,就没时间了。”她摆摆手,将江芷薇打发走,血染红了她的袄子,对于她来讲,即使是这样的天气都太冷了。那血沫将青石的地面都滴染了一片。院子里的竹叶在空中摇摆,下面一方清池,鱼儿在其中自由自在地游着,仿佛任何刀戈都不会影响到他们。
江芷薇抱着两个孩子,深深地含着眼泪地看了江颜玉,扭头离开了。
只剩下江颜玉躺在凉椅上,咳嗽似乎好了些,但她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她盖了一丛牡丹绣鹰的薄被,淡淡阖了眼,挥下了左右。
“姐,让我留着吧。”侍女低低地开口,不知道多久了,自从江颜玉当上族长后,她就很少再叫她姐,只叫她江族长,但如今临死之际,她也能如小时候那样,再喊声她姐,就像小萝卜头那样,流着鼻涕,跟在她的姐姐后面。
“那就留着,芜儿,这些年辛苦你了。”江颜玉淡淡地说,似要睡去了,她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
……
这是个不大的孔洞,他昏迷前挖的,大概不过一立方左右,以他这个成年人来看,也只能蜷缩在里面。
江曲陵抿着嘴,嘴里只微弱地出着气。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彻底死去了。
他的伤太重了,重的几乎没办法活下去,江慎思的那一招,打断了他的心脉,也让他的内脏完全一团乱。
昏迷前,他坠落时,靠着身体的药力,再借着悬崖上的那些树,卸掉了下坠的速度,才勉强活下来,幸运的是悬崖边一块突起的平台,他用剑在平台上挖了一个孔洞,再用树枝,用碎石,将孔洞掩埋起来,再敢昏迷。
他的脸上苍白透着青紫与黑色,即使是将死之际,他也感觉地到,自己的伤,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或许是江慎思的反叛,或许是回光返照,那时的他冷静地不可思议,心境如同死水波澜不惊。
箱子里还剩了些药,那些吊命的蓝色药剂,这种药物其实本质上是激发人体的潜力,让人体撑住,然而不能多用,因为会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但当时的情况,一旦药力褪去,他就会立刻死去,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时的江曲陵神情冰冷漠然地吞下去所有的蓝色药剂,几乎有些不管不顾了。
他几乎是他不想回忆的痛苦,心脏剧烈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比常人跳动的快十倍,让他有一种心腔被撕裂的错觉。
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流动,快速地流遍全身。
炼血之法,这个族里的禁术,他曾经接触过,将人体的血液中的灵气压缩,让身体的灵性加强。
当时的他只能靠着蓝色药剂吊着命,一旦药力消失,他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但这种药剂说到底,也只是吊命之法,没有治愈的方法。
想要活下来,只有一种可能,炼血之法。
在古时,人体内的灵气有着强生健体的效果,某种意义上,灵气越高,人的生命力越强,甚至有人将灵气的强度进行分级。
当然这些分级的方法,以及那些高阶的修炼法门,早就没有了意义。
但炼血之法,是少有的可以让人修行更上一层楼的术法。
它原本的名字为《凝血录》,本质上有三层,一层炼血,二层炼骨,三层炼心,然而它是靠压缩寿命,和人体潜力的方法来进行修炼的。
平时江家用的从来都只有一层炼血之法,因为只有第一层的代价,勉强让人付的起。
第一层炼血,修炼之人的寿命,就只剩下了十年,十年间,每时每刻还要受到痛苦的折磨,而第二层的炼骨之法,就只剩下了三年的寿命,它这里所写的骨并非指骨头,而是造血的骨髓,需要用尤其庞大的血液来修炼。
而到第三层,寿命就只剩下了三个月,人体三处精血,为指尖血,眉心血,以及心头血。炼血之法,便是让人体内的灵气全身压缩于这三处精血之处,其中以心脏为要,是以名为炼心要诀。
炼成之后,心脏的精血便会如火焰般燃烧,火焰燃尽,则人死灯灭。
然而以江曲陵的处境,这炼血之法,是唯一有机会救他的性命的方法。
毕竟都要死了,性命留着,又有什么用呢?还好的是,他身边带了很多由炼血之法凝成的血清。
他没有多少犹豫地按照炼血之法开始压缩体内鲜血中的灵气。
奔腾的血液裹带着全身的灵气,开始一点点地压入骨髓与心腔,炼成最后,他都会变得如同干尸,骨瘦如柴,然后咬着牙,吞下血液继续。
他不喜欢喝血,那很腥很臭,很恶心,但他还不能死。
就这样重复地变成干尸,又重复喝下血液,等到体内的药力消失,他才敢放心地昏迷过去。而昏迷之后,炼血之法已经能够如同本能地运转起来。
江曲陵的头发变得有些长,长到肩头,散乱地贴在脸上,英俊的脸,开始变得更加深刻与成熟,眉头微皱,让他从一种温雅俊气变得冰冷严肃。
当炼血之法收尾,将他全身血液凝炼了一遍,他才终于张开了那双眼睛,一双如同恶鬼一样的眼睛。
他的瞳孔黑色中带着些微弱的红色,眼白处有着细微的血丝,如同蛛网一样。他温和的眼神消失在了过去,只剩下现在的寒凉恐怖。
“解琉霜,我要让你痛苦地死去。”他蜷缩着身子,感觉体内的精力开始恢复,只默默低头想着这个念头。那些被背叛的痛苦,似乎只有这些仇恨能够压下来。
他的脸色开始渐渐地转暖,青紫与死亡的黑开始褪下,然而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淡薄。
江曲陵推开外面堆积起的碎石堆,长久蜷缩的手脚有些发麻,他随意地将自己过长的头发理到背后,让凌乱的发丝稍微齐整些。
刺眼的阳光照进眼中,让他不适地闭上了眼,眼里有些生理性的刺激性泪水,长久才缓缓适应,当外面的阳光照到他苍白的脸上时,他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