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针锋对

茶楼外的长街依旧熙攘。

柳如眉的青色轿子已转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戴斗笠的青衣人则朝相反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一滴墨融入水池,转眼不见踪影。

江妄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青筋毕露。他盯着青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血色翻涌,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跟上。”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就要追去。

沈辞的手搭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江妄寸步难移。

“放开。”江妄侧头,目光如刀。

“现在追上去,只会打草惊蛇。”沈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人敢在光天化日下与柳如眉会面,必有所恃。你贸然出手,不但抓不到人,反而会暴露我们已经察觉他们的勾当。”

江妄冷笑:“所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溜了?”

“不是溜,”沈辞松开手,望向长街尽头,“是暂时放他一马。钓鱼需要耐心,线放得越长,鱼才会咬得越深。”

“钓什么鱼?”江妄转身,逼视着他,“沈辞,你别跟我打哑谜。那人和柳如眉明显在谋划什么,和‘七魂案’脱不了干系。你拦着我,到底是想查案,还是想护着谁?”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带刺。

沈辞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若是想护着谁,五年前就该护了,何必等到今日。”

江妄呼吸一窒。

五年前。

苏州府衙的后堂临时牢房,气味比前日更糟。

潮湿的霉味、劣质草垫的腐味、还有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阵阵臊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顽固地萦绕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孔不入。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牢房内污秽的景况。

萧九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正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细草茎,百无聊赖地剔着牙。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扒掉,换上了粗布的囚服,头发也散乱地披着,脸上还蹭了几道灰,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他那双桃花眼依旧骨碌碌转着,打量着牢房外来回走动的狱卒,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竟还没完全消失。

“啧,这牢饭,真不是人吃的。”他吐掉草茎,揉了揉肚子,嘟囔道,“雷头儿也太小气了,说好的改善伙食呢?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是个偷鸡摸狗被关了半个月的老混混,闻言哑着嗓子道:“小子,知足吧……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这地方,能活着出去就是造化……”

萧九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自从被关进来,雷猛除了提审他那一次,再没露过面。但牢房外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脚步声比往常密集,偶尔还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是李府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还是又出事了?

正想着,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萧九立刻挺直了背,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来的是两个狱卒,打开牢门,粗声粗气道:“萧九,起来!总捕头要见你!”

萧九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嘴上却利索:“两位大哥,是不是有早饭吃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少废话!快走!”狱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萧九被押着,穿过阴森幽暗的甬道,再次来到那间偏厅。雷猛依旧坐在公案后,但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眼底的血丝也更重了,像是一夜没睡。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和一张苏州城的粗略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个点。

“总捕头,人带到了。”狱卒将萧九推到堂下。

雷猛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萧九身上,审视了片刻,才挥挥手让狱卒退下。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九,”雷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你鼻子灵,对苏州城三教九流的地头熟不熟?”

萧九眨眨眼,不明白雷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实点头:“还行吧,混口饭吃,总得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哪儿有肥羊,哪儿有阎王。”

“好。”雷猛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萧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捕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李府的案子,牵出些线索,可能跟城里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有关。我需要你带路,去几个地方转转,认认人,闻闻味儿。”

萧九心里一动,脸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总捕头,这……不合适吧?我一个小偷儿,跟着官差去查案,传出去,我在道上还怎么混啊?以后谁还敢找我‘干活’?”

“混?”雷猛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萧九,你现在是命案的头号嫌犯!本捕随时可以把你扔回死牢,等着秋后问斩!还想着以后‘干活’?能活着走出这衙门,就是你祖上积德!”

萧九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总捕头息怒,息怒……我这不是……跟您商量嘛。”

“没得商量。”雷猛斩钉截铁,“两条路:一,乖乖配合,戴罪立功,查清案子,本捕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二,继续嘴硬,本捕现在就给你上枷,押入大牢,李府命案一日不破,你一日别想出来!选吧!”

萧九苦着脸,眼珠转了又转。雷猛这硬茬子,油盐不进,看来是铁了心要拿自己当狗使唤了。不过……跟着官差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说不定还能趁机摸清李万财私下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能找到点值钱的线索……

“行吧行吧,”萧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总捕头您威武,小的服了。您说去哪儿,小的带路就是。不过……咱能不能换个打扮?我这样一身囚服跟着您,太扎眼了。”

雷猛打量了他一下,觉得有理,便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他找身普通衣裳。”

片刻后,萧九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裳,头发也胡乱束了一下,虽然脸上那点贼兮兮的气质改不了,但乍一看,倒像个普通的市井闲汉了。

“走吧。”雷猛也换了身便服,佩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率先走出偏厅。

萧九连忙跟上,嘴里还不忘叨咕:“总捕头,咱们先去哪儿啊?城西的‘鬼市’?还是码头那边的‘暗仓’?或者……赌坊?妓院?这些地方我可熟了……”

“闭嘴。”雷猛低喝一声,脚步不停,“先去李万财在城外的那处‘听雨别院’。”

“听雨别院?”萧九愣了一下,“那地方我知道,李老爷用来金屋藏娇的嘛,挺僻静的。怎么,总捕头觉得那儿有线索?”

“有没有线索,看了才知道。”雷猛沉声道。柳如眉提供的钥匙和地址,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去看了,回报说别院有人定期打扫,但最近似乎无人常住。他想亲自去一趟,带上萧九这个“专业人士”,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非官府的眼光能发现的细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侧门,融入苏州城清晨逐渐苏醒的街巷之中。

城西一条更加阴暗、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

这里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本地人称之为“老鼠巷”,是苏州城最底层中的底层,乞丐、流民、逃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者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烂、排泄物和廉价劣酒的混合气味,简陋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偶尔能看到几张麻木或警惕的面孔,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江妄穿着那身破烂短打,背着用粗布包裹的“旧念”,像一头真正的孤狼,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巷子的阴影里。他对这种环境太熟悉了,五年来,这样的地方就是他的半个家。在这里,用不着伪装,用不着客气,拳头和刀剑,就是唯一的通行证和话语权。

他按照沈辞提供的竹管里那份简略信息,找到了其中一个“不明江湖人”可能出没的窝点——一个门口挂着破布帘子、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肆。据说这里偶尔会有些“特殊”的客人,用“特殊”的货币,交易“特殊”的东西。

酒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油腻腻的桌子,柜台后一个独眼的老头正在打盹。角落里坐着两个面目模糊的汉子,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江妄进来,立刻停止了说话,警惕的目光扫了过来。

江妄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台面。

独眼老头慢悠悠地睁开那只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道:“打酒?还是等人?”

“找人。”江妄声音低沉,“找一个姓胡的,西南口音,最近在苏州活动。”

老头那只独眼盯着江妄看了几秒,又缓缓闭上:“没听说过。”

江妄没动,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老头眼睛没睁,但放在柜台下的手动了动,银子瞬间消失不见。

“后院,第三个门。”老头吐出几个字,又恢复了打盹的模样。

江妄转身,掀开通往后院的破布帘子。后院比前堂更乱,堆满了杂物和空酒坛,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并排而立。他走到第三个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古怪的、类似香料燃烧又混合着草药的气味。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布堵着,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一个身形干瘦、穿着古怪纹饰短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一个小火炉前,用一把小银勺小心翼翼地从炉上的陶罐里舀出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滴入旁边一个巴掌大的铜盆里。铜盆里似乎盛着清水,液体滴入,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散开成丝丝缕缕的红色,在清水中缓缓游动,变幻出诡异的图案。

听到开门声,男人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嘶哑着嗓子道:“谁让你进来的?不懂规矩吗?”

“规矩?”江妄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目光扫过那诡异的铜盆和男人手边的瓶瓶罐罐,“在苏州地界杀人越货,用邪术栽赃,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男人猛地转过身!

他大约四十来岁,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确实带着明显的西南边陲特征。他眼神锐利如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戾气,上下打量着江妄。

“你是谁?”他嘶声问,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袋。

“找你的人。”江妄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将背后的“旧念”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沉重的剑身与粗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万财,是你杀的?”

姓胡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位兄弟,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李万财张万财,我不认识。我就是个跑单帮的药材贩子,在这里熬点药膏而已。你找错人了。”

“药材贩子?”江妄嗤笑,目光落在那铜盆里逐渐消散的红色丝缕上,“用‘血蜉蝣’的卵液,混合‘幻心草’的汁液,加上‘尸香髓’做引子……熬制‘摄魂香’的底液?这药材,可真够特别的。”

姓胡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江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他猛地后退一步,手已经从皮袋里抽了出来,指缝间赫然夹着几根蓝汪汪的细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江妄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靴子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杀‘天诛’的人?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找死!”姓胡的男人再不犹豫,手腕一抖,那几根蓝汪汪的细针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江妄的面门和胸口!同时,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旁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向地面!

陶罐碎裂,一股浓郁甜腻、带着腐烂花果气息的粉红色烟雾猛地爆散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烟雾中还夹杂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尘!

毒针!毒烟!

这家伙果然与李府的命案脱不了干系!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江妄眼中凶光爆闪!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炮弹般侧向撞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根毒针。同时,他屏住呼吸,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那张油腻的桌子边缘,低吼一声,竟将整张沉重的木桌单手抡起,如同盾牌般横在身前,朝着毒烟和姓胡的男人狠狠砸了过去!

“轰!”

木桌砸在墙上,碎裂的木屑四溅!毒烟被劲风带动,反而向姓胡的男人倒卷而去!

姓胡的男人没料到江妄反应如此迅疾凶猛,更没料到他会用如此蛮横的方式破局!仓促间只得向旁边扑倒躲避,但还是被些许毒烟沾到,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裸露的皮肤上迅速冒出一个个黄豆大小的水泡,奇痒剧痛!

江妄屏住呼吸,忍着吸入微量毒烟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一步跨过碎裂的桌子,沉重的“旧念”不知何时已从粗布中抽出半截,带着冰冷的铁锈腥风,狠狠拍向姓胡男人的后背!他留了力,没想立刻杀死对方,还要逼问口供!

然而,那姓胡的男人也极为悍勇,忍着剧痛,竟在倒地瞬间一个翻滚,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圆球,看也不看就向后扔去!

“砰!”

圆球落地炸开,并非火药,而是爆出一大团更加浓密的黑色烟雾,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视线彻底隔绝!烟雾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似乎有无数细小活物在快速移动!

江妄心中警铃大作,不敢贸然冲入黑烟,猛地向后退到门边,一脚踹开房门,新鲜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些许毒烟。他凝神望向黑烟之中,隐约看到那姓胡的男人踉跄爬起的身影,正扑向房间另一侧一扇隐蔽的小窗!

想跑?!

江妄眼中戾气翻涌,正要追击,忽然耳朵一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什么人?官府?还是这姓胡的同伙?

就这么一耽搁,那姓胡的男人已经撞开小窗,狼狈不堪地翻了出去,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痛哼,随即是仓皇远去的脚步声。

江妄冲到窗边,只见窗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垃圾,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在污秽的地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他阴沉着脸,看了看胡同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弥漫的毒烟和满地狼藉。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那被打翻的小火炉、铜盆,以及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上。许多容器已经碎裂,里面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或是奇形怪状的干枯虫草混杂在一起,散发出更加刺鼻古怪的气味。

但角落里一个半开的陈旧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箱子似乎原本是锁着的,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撞开了锁扣。里面似乎装着些书册和卷轴。

江妄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去,用“旧念”的剑尖挑开箱盖。

里面果然是一些古籍的残卷,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古怪,并非中原文字,更像是某种符号图画。还有几张绘制着奇异图案和人体经络的羊皮,以及几块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铜非铜、似玉非玉的碎片,表面布满诡异的花纹,触手冰凉。

其中一块碎片上,隐约能看出半张扭曲的人脸图案,似笑非笑,透着一股邪性。

镜子的碎片?

江妄想起柳如眉提到的“古镜”。

他毫不犹豫,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这些残卷、羊皮和那几块碎片迅速打包,系在背上。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姓胡的男人遗落的皮袋,里面除了些零碎毒物和暗器,还有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竹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也一并塞入怀中。

做完这些,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

江妄不再停留,从进来的前门闪身而出。前堂那个独眼老头早已不见了踪影,角落里那两个汉子也消失了。他像一道影子,迅速没入“老鼠巷”深处复杂交错的巷道之中,几个转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几名穿着便服但行动干练的汉子冲进了小酒肆,看到后院房间里的狼藉和残留的毒烟痕迹,脸色都是一变。

“来晚了!”为首一人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又看了看那扇被撞开的小窗,“有激烈打斗,一方受伤逃逸。看这痕迹和残留的毒物……像是‘傀影宗’那些阴损玩意儿的痕迹。立刻上报!”

“是!”

城郊,听雨别院。

这里果然如柳如眉所说,环境清幽僻静。院子不大,但建造得颇为精巧,白墙黛瓦,依着一条小溪而建,院中植了些花木,此时正值花期,倒也雅致。只是久无人住,显得有些冷清,石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

雷猛和萧九赶到时,别院的门虚掩着。雷猛示意萧九噤声,自己缓缓推开门,手按在裹着布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院中。

一切平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水的潺潺声。

“没人。”萧九抽了抽鼻子,小声道,“不过……有股子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但又有点不一样,更……更腻歪一点。嗯,和李府后巷那晚闻到的有点像,但淡多了。”

雷猛点点头,这印证了萧九的鼻子确实有用。他率先走进院子,萧九紧随其后,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打量,尤其是窗户、墙角、屋顶这些容易藏东西或留下痕迹的地方。

正房的门也虚掩着。雷猛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寻常字画,看起来就是个临时歇脚的清静所在,并无特别。

但萧九一进来,那双桃花眼就眯了起来。他像只真正的狸猫,脚步轻盈地走到书架前,又摸了摸桌面,凑到床榻边嗅了嗅。

“雷头儿,”萧九压低声音,“这地方,最近肯定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怎么说?”雷猛沉声问。

“您看这书架上的灰尘,”萧九指着书架中层,“比上下两层都薄,而且有明显的擦拭痕迹,不是一次性打扫,是经常有人动这里的书。还有这桌面,虽然擦过,但靠近墙角这里,有个很淡的、圆形的压痕,像是经常放个什么东西,大小嘛……大概像个小铜盆或者香炉?”

他又走到床榻边,掀开铺着的薄褥,在床板的缝隙里,用手指甲抠出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血竭粉?混合了别的香料,味道很怪。”萧九将粉末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这东西一般不这么用。倒像是……某种仪式或者施法用的媒介。”

雷猛听得眉头紧锁。血竭粉?仪式?这听起来越发邪门了。

“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雷猛下令,自己也动手检查起来。

两人将正房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厢房和厨房仔细搜索。最终,在厨房灶台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墙洞里,萧九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木盒。

木盒没有锁,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但这铜镜极为古怪。镜面不是寻常的光滑铜面,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质感,边缘雕刻着繁复诡异的纹路,像是扭曲的藤蔓,又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符文。镜子背面,则阴刻着一幅模糊的图案,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透着一股阴森邪气。

“就是它!”萧九低呼,“柳小姐说的‘古镜’!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雷猛小心地用布垫着手,拿起铜镜,入手冰凉沉重。他对着光线看了看镜面,那层“水雾”似乎微微流动,映照出的影像扭曲模糊,让人看着极不舒服。

“带走。”雷猛将铜镜重新放入木盒包好,神色凝重。这面镜子,很可能就是李万财私下交易得来的“奇物”,也极可能与他的死因直接相关!

两人又在别院内外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后,迅速离开了。

回城的马车上,雷猛一直盯着那个木盒,沉默不语。萧九则显得有些兴奋,搓着手道:“雷头儿,这下线索可大了!这镜子绝对有问题!咱们是不是该找个懂行的看看?或者……用这镜子当诱饵,引蛇出洞?”

雷猛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镜子是干什么用的?”

萧九挠挠头:“具体的不清楚,但这花纹样式,还有那股子邪气,让我想起以前听道上一些老贼提过的……西南那边有些邪门歪道,会用特殊的镜子做法,叫什么‘镜花水月’,能迷人心智,杀人于无形什么的,都当故事听。没想到还真有这玩意儿!”

镜花水月?

雷猛心头一震。沈辞那边不着痕迹透露来的消息里,似乎就提到了“镜花水月术”!

难道……李万财等人的死,真的是用这种邪术造成的?凶手就是通过这面镜子,或者类似的东西,施展邪法,吸干骨髓?

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必然精通此道,而且很可能与西南苗疆的邪宗有关!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现在藏在何处?为什么要杀“天诛”的人?

还有,这面镜子,是凶手留下的,还是李万财自己藏的?如果是后者,他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接踵而至,雷猛觉得脑袋更疼了。但他知道,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回去之后,你暂时留在衙门,协助辨认可能与这镜子或那些香料毒物有关的人和物。”雷猛对萧九道,“戴罪立功,看你表现。”

“得嘞!”萧九眉开眼笑,“雷头儿您放心,我这鼻子和眼睛,肯定给您盯得死死的!”

城东,书画装裱铺后院。

沈辞收到了两方面的消息。

一是听风楼暗桩的密报,确认了“老鼠巷”小酒肆发生的冲突,描述了现场残留的毒烟、打斗痕迹,以及疑似“傀影宗”手法物品的发现。冲突双方之一受伤逃逸,身份疑似西南来的“胡姓”男子;另一方身份不明,但身手狠辣,现场有重兵器留下的痕迹,且带走了一些物品。

江妄。

沈辞几乎立刻断定是他。也只有他,会如此不管不顾,直接杀上门去。看结果,似乎是江妄占了上风,逼得对方仓皇逃窜,还带走了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又带走了什么关键线索。

二是雷猛那边传来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得知雷猛在城外听雨别院找到了一面古怪的铜镜,疑似与案件有关,且雷猛似乎已经开始追查“镜花水月”相关的线索。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

雷猛不愧是老辣的名捕,柳如眉的线索,萧九的“特长”,加上自己这边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让他迅速抓住了关键。

但沈辞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江妄打草惊蛇,那个姓胡的逃了,幕后之人必然更加警惕。雷猛找到了镜子,却也等于将他自己暴露在了凶手的视线之下。接下来的调查,只会更加凶险。

而且,无论是江妄带走的,还是雷猛找到的,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那面完整的、能够施展“镜花水月术”的“古镜”,以及掌握此术的凶手,还隐藏在暗处。

他铺开一张苏州城的简图,目光落在几个点上:李府、听雨别院、老鼠巷的小酒肆、以及之前情报中提到过的几处“不明江湖人”可能藏身或交易的地点。

凶手选择李万财等“天诛”参与者下手,必然有原因。要么是私人恩怨,要么是这些人掌握了什么共同的秘密,要么……就是凶手需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共同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什么?

钱财?不像。这几人虽然富有,但并非顶尖。

权势?也不是。

那么,很可能是与五年前“天诛”行动相关的某样东西,或者……信息。

江枫当年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是否与“镜花水月术”或者那面“古镜”有关?李万财这些人,是否因为参与了“天诛”,从而间接接触到了这个秘密,或者成为了秘密的保管者、经手人?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沈辞脑中飞速旋转、碰撞、试图拼接。但始终缺少最关键的几块。

他需要和江妄谈一谈。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充满敌意的交易,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信息交换。江妄从小跟在江枫身边,对于江枫的喜好、习惯、接触的人和事,可能比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个曾经的“兄弟”,都要了解。或许,江妄能提供一些被忽略的、关于江枫与苗疆、异术、古物相关的细节。

只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想要进行一次相对平和的交谈,难度不亚于让江妄放下“旧念”跟他握手言和。

但必须一试。

沈辞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灰衣人道:“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老鼠巷’附近。另外,想办法给江妄传个信,约他……一个时辰后,在‘乌鹊桥’南第三棵柳树下见面。”

“楼主,”灰衣人有些担忧,“江妄对您杀意极重,单独约见,是否太过危险?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沈辞摇头,“人多反而坏事。按我说的做。”

“是。”

灰衣人退下后,沈辞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看着井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井水幽深,映出一张温润却疏离的脸。

五年了,他习惯了用这张面具面对所有人,包括自己。只有在面对江妄那毫不掩饰的、淬毒般的恨意时,这张面具才会感到一丝裂痕般的刺痛。

那是他欠下的债。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枷锁。

今日之约,是破局之机,也可能……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一个时辰后,乌鹊桥。

这座古老的石拱桥横跨在苏州城内的河道上,桥下车船往来,桥上行人匆匆。南岸第三棵柳树,正在桥头不远处,枝条垂入水中,随风轻拂,是个相对僻静,却又不会完全脱离人群视线的所在。

沈辞提前一刻钟到了。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直裰,手中握着折扇,像一个在河边散步沉思的寻常文人,静静站在柳树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尤其是……那股熟悉的、沉重而凶戾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定的时辰到了,江妄没有出现。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依旧没有动静。

沈辞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微沉了沉。江妄不想见他?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离开时,身后,桥墩下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楼主好雅兴,约在这种地方,是觉得光天化日之下,我不敢杀你,还是觉得这河景配得上给你送终?”

沈辞缓缓转过身。

江妄从桥墩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破烂短打,头发更乱了,脸上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擦伤,唇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凶戾如狼,背上的“旧念”用粗布裹着,却掩不住那股沉重的煞气。他走路时,左腿似乎有些微的不自然。

他受伤了。

沈辞目光扫过他的左腿和苍白的唇色,心中了然。看来“老鼠巷”那一战,并非全身而退。

“看来江二公子是赴约了。”沈辞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我还以为,江二公子不屑与沈某这种虚伪之人打交道。”

“少废话。”江妄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既能听清说话,又处于一个随时可以进攻或撤退的微妙位置,“找我什么事?有屁快放。要是还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合作,老子没空听你放屁。”

语气恶劣至极。

沈辞也不生气,只是开门见山:“‘老鼠巷’小酒肆,与你交手的那个人,姓胡,西南口音,精通毒物和邪术,很可能与李万财等人的死有关。你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

江妄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沈辞:“你监视我?”

“只是关注。”沈辞纠正道,“听风楼的消息网,并非只为监视江二公子一人服务。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想不知道也难。”

江妄冷哼一声,没有否认,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包裹,随意扔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里面有些硬物。

“一些破书,几张鬼画符,还有几块镜子碎片。”江妄语气不善,“怎么,沈楼主对这些破烂感兴趣?听风楼已经穷到要捡垃圾了?”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继续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比如……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竹筒?”

江妄眼神一厉:“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竹筒,在手里掂了掂,“这里面是什么?”

“可能是一种‘信物’,或者‘凭证’。”沈辞平静地说,“傀影宗行事诡秘,成员之间往往通过特定的信物和暗号联络。这个竹筒的样式和封蜡手法,与我之前得到的情报中描述的,有些相似。”

“傀影宗?”江妄皱紧眉头,“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据说百年前就已灭绝的苗疆邪宗,擅长‘镜花水月’幻术和‘噬髓香’等阴毒手段。”沈辞简要解释道,“李万财等人的死状,与傀影宗的手法高度吻合。而你拿到的镜子碎片和那些古籍残卷,很可能就是与傀影宗秘术相关的东西。”

江妄消化着这些信息,脸色变幻不定。苗疆邪宗?灭绝百年?秘术重现?还专门杀“天诛”的人?

“所以,杀我哥的,不是你这个伪君子,而是这个什么狗屁傀影宗的余孽?”江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血丝更重,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期盼,死死盯着沈辞,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肯定的答案,好将五年积累的仇恨,瞬间转移出去。

沈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江妄,冷静点。我刺向你哥那一剑,是事实,我从未否认。但当年‘天诛’的真相,远比表面复杂。傀影宗的出现,凶手针对‘天诛’参与者,很可能与五年前那场行动的深层目的,或者你哥掌握的某个秘密有关。”

他顿了顿,看着江妄瞬间阴沉下去、几乎要爆发的脸色,继续道:“你现在找到的线索,还有雷猛刚刚在城外别院找到的一面古怪铜镜,都指向傀影宗。但这只是开始。凶手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杀人?傀影宗的秘术为何重现江湖?这些才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

“我们?”江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沈辞,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我们’?五年前你站在我哥对立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们’?现在跑来假惺惺地查案,不就是怕火烧到你听风楼,怕你沈楼主‘温润如玉’的名声沾上血吗?!少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握着“旧念”剑柄的手指咯咯作响,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拔剑砍人的冲动。

沈辞沉默了片刻。河风吹拂,柳枝摇曳,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

“是,我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江妄的怒骂戛然而止,“我怕听风楼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怕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也怕……当年的事情,被以最不堪的方式重新揭开。”

他抬起眼,看向江妄,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坦诚:“但我更怕的,是真相永远被掩埋,是害死江枫兄的真凶逍遥法外,是……你被仇恨蒙蔽双眼,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或者,错过了真正该恨的人。”

“江妄,”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想杀我,随时可以。我的命就在这儿,你若有把握,现在就可以动手。但在那之前,能不能暂时放下你我之间的恩怨,先联手,把眼前这个用邪术杀人、搅乱江湖、甚至可能与你哥之死有关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裹和江妄手中的竹筒:“你手里的东西,我听风楼掌握的情报,雷猛找到的铜镜,柳如眉提供的线索……这些都是碎片。只有拼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完整的图案。单靠你自己,或者单靠我,或者单靠官府,都可能徒劳无功,甚至被幕后之人逐个击破,利用,成为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江妄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沈辞那张近在咫尺的、平静得可恨的脸。他恨极了沈辞这副永远理智、永远权衡利弊、永远戴着面具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用“旧念”劈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算计!

但沈辞的话,却又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在他被仇恨填满的心里。

傀影宗……镜花水月……古镜……五年前的秘密……

是的,他想知道真相!比任何人都想!他哥不能白死!江家不能白亡!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如果沈辞也只是棋子……那他这五年算什么?他积累的这滔天恨意又该指向何方?

可要他相信沈辞,与沈辞“联手”,哪怕只是暂时的……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这是对他五年痛苦挣扎的背叛!是对他哥在天之灵的亵渎!

“联手?和你?”江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沈辞,你做梦!我就算查不到真相,就算被幕后黑手弄死,也不会跟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合作!”

沈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丝疲惫的坦诚渐渐敛去,重新恢复到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上了惯常的、那种让江妄火大的浅淡弧度。

“既然江二公子如此坚持,那便算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未说过,“地上的东西,江二公子可以带走慢慢研究。竹筒里的信物,或许能帮你找到其他傀影宗的人,或者他们的据点。不过,提醒江二公子一句,傀影宗手段诡异,下次再对上,未必还能像这次一样只是轻伤。”

他微微颔首,竟是真的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江妄低吼一声,眼神凶狠地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雷猛找到的铜镜,在哪里?什么样?柳如眉又提供了什么线索?还有,你听风楼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傀影宗和五年前的事?”

他还是问了。

即使恨意滔天,即使万分不情愿,对真相的渴望,还是压过了纯粹的愤怒。

沈辞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但转瞬即逝。

“雷猛找到的铜镜,巴掌大小,镜面如水雾,边缘有诡异纹路,背面阴刻邪异图案。目前应该在府衙证物房,由雷猛亲自看管。”沈辞没有回头,声音平稳传来,“柳如眉提供的关键线索,是李万财三个月前曾得到一件来自苗疆的‘奇物’,形似古镜,触手生温,暗处能映光影。她还听到李万财与人争执,提到‘苗疆那边不满意’、‘货不对板’。”

“至于听风楼知道的其他……”沈辞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江妄脸上,“五年前,‘天诛’行动前夕,江湖上曾有过一次隐秘的小型集会,参与者身份混杂,目的不明。集会地点在靠近苗疆的巴蜀一带。集会之后不久,针对江家的行动就开始了。而当时负责暗中调查那次集会、并向武林盟提交报告的人……正是你的兄长,江枫。”

江妄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沈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哥江枫,很可能在‘天诛’行动之前,就已经在调查一些与苗疆、或者与傀影宗相关的隐秘。他的调查,或许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他得到的某些东西,或者知道的某些秘密,才是‘天诛’行动爆发的真正导火索。”

他深深看了江妄一眼:“这也是为什么,凶手现在要用傀影宗的手法,专门杀‘天诛’的参与者。或许,不单单是为了灭口或复仇,更是为了……找回当年你哥调查所得、却又在‘天诛’混乱中下落不明的东西——比如,一面完整的、能够施展真正‘镜花水月术’的古镜,或者……记载着傀影宗核心秘术的典籍。”

河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柳枝狂舞,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江妄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握着“旧念”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

哥……哥在调查苗疆?调查傀影宗?

“天诛”是因为哥的调查才发生的?

哥的死……哥的死难道不是因为沈辞那一剑,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个可能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已经被仇恨折磨了五年的心上,带来一种全新的、更加尖锐而混乱的痛苦!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你骗我……沈辞,你他妈又在骗我!你想把水搅浑!想推卸责任!”

“是不是骗你,你自己判断。”沈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江妄心上,“你可以回去仔细想想,你哥在‘天诛’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人或物?有没有提及过‘镜子’、‘幻术’、‘苗疆’这些词?或者……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保管,却没说清楚来历?”

江妄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东西……

哥交给他的东西……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画面,猛地冲破记忆的封锁,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天诛”前夜,火光尚未燃起,杀戮尚未开始。哥将他叫到密室,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将一个用黑绸包裹的、巴掌大小、扁平的硬物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小妄,这个你收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清让。找个地方藏起来,除非……除非听到‘镜湖映月,花落无痕’这句话,否则永远不要拿出来,也不要试图打开它。记住,这很重要,关乎……很多人的性命。”

当时他懵懂地接过,还想再问,哥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后来,巨变发生,他仓皇逃命,九死一生,那个黑绸包裹,被他塞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江家老宅废墟下的隐秘暗格里。五年颠沛流离,仇恨蚀骨,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东西的存在了。

难道……难道那就是……

江妄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沈辞,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看到他如此反应,沈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江枫果然留下了东西,而且交给了江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沈辞坦然道,“这只是根据线索的合理推测。但很显然,你哥确实交给了你某样关键物品。而那样物品,很可能就是凶手现在四处杀人、想要找回来的东西,也是解开‘天诛’真相和当前连环命案的关键。”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妄身上散发出的、混乱而暴戾的气息。

“江妄,”沈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那样东西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到底是什么。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弄清所有真相、找到真凶的方法。”

江妄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在狂乱、怀疑、挣扎和那一丝被强行勾起的、对哥遗留之物的好奇与责任感之间剧烈摇摆。

拿出来?

交给沈辞?

这个他最恨的人?

“休想!”江妄几乎是本能地咆哮出来,“那是我哥留给我的!凭什么交给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幕后黑手一伙的,就想骗我拿出东西,好杀人夺宝?!”

“如果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沈辞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在悦来客栈,我就可以直接动手逼问你,或者用更阴险的手段控制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告诉你这么多,还提醒你小心?江妄,动动脑子。仇恨可以蒙蔽你的眼睛,但别让它毁了你的判断力。”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江妄沸腾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僵住。

是啊……沈辞如果真想害他,有的是机会和方法。以听风楼的势力,想从他这个孤家寡人手里强抢东西,未必做不到。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他废话,还把这么多至关重要的线索告诉他。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查案?想弄清真相?

这个念头让江妄感到无比荒谬和难以接受。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辞看出他的动摇,不再逼迫,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东西在你手里,决定权在你。”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可以选择继续独自追查,拿着那些碎片和信物,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撞。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一次,把东西拿出来,我们一起拼凑真相。我给你时间考虑。”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雷猛那边,有了镜子,很快也会查到更多。凶手不会坐以待毙,下一个目标是谁,很难说。时间不多了,江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去。月白的衣袂(此处应为青灰色直裰的衣角)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渐渐模糊。

江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久久未动。

河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吹过他苍白脸颊上细微的伤口,带来冰凉的触感。怀中那个蜜蜡竹筒硬硬地硌着胸口,地上那个包裹静静地躺着,里面是诡异的镜片和古籍。

而更沉重的,是心底那个被重新翻出的、关于黑绸包裹的记忆,以及沈辞最后那番话。

联手?

相信沈辞?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包裹,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沈辞消失的方向,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恨意、挣扎、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埋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揭开哥留下的秘密、弄清一切真相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夕阳西下,将乌鹊桥和岸边的柳树染成一片血色。

江妄背着“旧念”,攥着包裹,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入了桥下的阴影之中,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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