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的九月还残留着夏天的燥热,午后的课堂能够保持清醒的人没几个,尤其是在政治、地理和历史这些文科的课堂上。
高刃是高二十三班的班主任,也是他们的政治老师,他在讲台上讲得热血沸腾,同学们在下面睡得醉生梦死。
“好了,我们来找人回答一下问题。”
一句话,教室里的人清醒了大半。
需要强调的是,这其中不包括白灼。
“那个,咳咳咳。”高刃清清了嗓子,而后声音洪亮地喊了声,“白灼!”
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白灼立马站了起来,“到!”
教室里嗡嗡地笑开一片,虽不喧闹,却也足以令其他昏睡的同学清醒。
“来回答问题,”讲台上的高刃并未因为白灼在课堂上睡觉而生气,他平和笑着,“假如,在学校或者在生活中,有人以关心、帮助、辅导为名义,对你做出让你不舒服、抗拒、害怕的肢体接触,甚至越过正常边界,遇到这种事情,你第一时间应该做什么?”
白灼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脱口而出“报警”两个字。
“是一个答案,有补充的吗?”高刃追问。
白灼像是大脑还未完全启动,愣是在座位上站定了一分钟。
最后,他拿着课本跨过椅子,自觉地站到了教室后面。
高刃的视线环视一周,最后又回到了白灼的位置所在,“林念,你来补充。”
姜之酒侧头,只见林念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回答问题:“第一,立刻拒绝。第二,报警,若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选择倾诉,缓解心理压力。第三,及时进行心理疏导,要告诉自己,任何让你感到不适、恐惧、被冒犯的接触,都不是自己的错,不管对方是老师、长辈还是熟人,都没有权利强迫你、触碰你、威胁你。”
她的声音细软却稳重,吐字清晰,和她的人一样,安静又勇敢。
姜之酒的眉目间漾开一丝柔意。
“很好,坐下。”
高刃继续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姜之酒的思绪飘荡。
记忆中的两抹身影缓缓浮现,林念刚刚的话在耳边萦绕。
下课后,姜之酒紧跟在高刃身后,只是还未曾抵达高刃的办公室 ,她的视线便先一步捕捉到了从隔壁班出来的方碱。
方碱的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他与高刃并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姜之酒步伐停在不远处,眸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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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路上,段亓聿注意到后面的女孩儿越走越慢,便自然放缓步伐,直到与她并肩。
“怎么了?有心事?”他随口抛出一句,语气虽淡但却富有温度。
姜之酒被迫收起思绪。
她垂着脑袋,沉默了半响后,才决定将心里的猜想简述给旁边的人。
“段亓聿,我们报警吧。”
段亓聿回:“没有证据,报警没用。”
“我今天没有看清那个女孩子的长相,不然,起码还有个人证。”姜之酒重新将脑袋垂下。
“未必,”段亓聿眼尾微微垂着,瞳仁是冷调的亮,说话时也不带任何情绪,“倘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未必会出来作证。”
虽然段亓聿并未说明原因,但姜之酒懂了。
也是,倘若真如她猜想的那样,那个女孩儿不愿意出来作证,她也不能强迫。况且,寻求所谓的证据本就不应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受害者身上。
气氛忽然静了下来,不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在此刻过分清晰。
姜之酒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那抹熟悉又单薄的身影站在一辆车前。
林念,她怎么还没有回家?
头顶上浮现出一个疑问,下一秒,等看清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时,姜之酒的眸光倏然凝住。
须臾,段亓聿只感觉身侧闪过一个人影,快得只留下残影。
感觉到背后猛地刮过一阵凉风的白灼转身查看,“哎,阿酒呢?”
江炎闻言转身。
两人顺着段亓聿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刚刚还跟他们走在一起的女孩儿,此时正将另一个女孩儿护在身后,而在她们的前方,站在一个中年男性。
“林念?老刃?”白灼精准喊出另外两人的名字,紧接着,他下意识嘀咕了句,“这是咋了?什么情况?”
在看到林念和高刃同框的那一刻,姜之酒身体的警铃骤然响起,脑海里众多画面交缠。
她没有时间理智思考,唯有一个目的,将林念护在身后。
面对突然而飞至面前的人影,林念吓得腿都软了几分,但掌心仍然在第一时间握成了拳状。
在看清来人后,她才稍稍松了掌心的力道,轻轻呼出一口气。
“姜之酒?”高刃欲想要扶镜框,当指腹落空后,才后知后觉。
“高老师,好巧。”姜之酒挡在林念面前,面不改色吐出一句话。
女孩儿微凉的语气令高刃眉心浅蹙。
林念反应过来后,侧身,露出一颗脑袋正准备解释时,被姜之酒反手又推回了身后。
她微微鼓起脸颊,在姜之酒身后小声说:“阿酒,他其实是我舅舅,亲舅舅,来接我回家的。”
林念的声音虽然细小,但在场的姜之酒和高刃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之酒神色稍变,冷调的眸光此刻回转。
意识到状况后的高刃,缓解气氛地笑了笑,“姜之酒同学,我长得,也不像个坏人吧。”
谁知道呢,毕竟,不能以貌取人。
姜之酒浅浅抿了下唇瓣,骨子里的教养告诉她,她应该道歉,“抱歉啊,高老师。”
“没事没事,你也是为了保护念念嘛。”高刃脸上的笑意散开,“念念性子软,又不爱说话,能交到你这样仗义的朋友,我也就不担心,她在学校里再受欺负了。”
“再?”姜之酒准确捕捉到了高刃话里的重点。
她侧身,看向身后的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林念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见姜之酒的目光转过来,她眼神下意识躲闪开。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就不提了。”大概是见林念不想提及,高刃立马转开话题,“诶,那三位,是你的朋友?”
姜之酒的心神和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耳边传入了高刃的一声嘀咕:“阿聿?”
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喃。
阿聿。
两个字一落,姜之酒又将视线重新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刃将手从裤子口袋换至外套口袋,最后又换回裤子口袋。
一套动作下来,足以暴露心虚。
“老刃,原来你是林念的舅舅啊。”白灼顶着个大嗓门,两三步跨到高刃旁边。
他细细端详着高刃和林念。
段亓聿过来后,视线扫过高刃,而后面无表情睨看着现场。
林念似是被白灼**裸打量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朝姜之酒那边靠了靠。在感觉到旁边的人朝自己靠了过来,姜之酒同样下意识将人护住。
明明自己也是个小不点,却还在保护着别人,这个场面,还真是有趣。
纵然是心里觉得有趣,段亓聿的面上却毫无波澜,放在衣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的东西。
“如果硬看的话,老刃,你跟林念真还长得挺像的诶。”端详后,白灼给出一个结论。
“……”高刃的头顶上掠过七个黑点。
“这不废话嘛,我跟念念可是亲舅甥。”他将白灼的脑袋推开,“行了行了,大晚上,我还得送念念回家呢,你们几个小孩儿也赶紧回去啊,别让家里人担心。”
江炎始终眸色温和地看着一切。
在高刃和林念离开时,仍然微笑目送,整个过程异常安静。
不发言、不说话、也不主动介绍自己。
“江火火,你干嘛一直盯着老刃看?”白灼发现了异常后,第一时间询问,“你认识我们班主任?”
闻言,姜之酒将目光投向了江炎那边。
江炎唇角缓缓而落,连带着眼睫。
他轻启唇瓣回答:“看着眼熟,所以就多看了几眼。”
只是看着眼熟吗?
姜之酒心里下意识升起一个疑问。
高刃喊段亓聿“阿聿”,想必两人应是熟识。
听白灼说,高刃是今年上半年才来到宁和一中的,按道理来说,他不可能教过段亓聿,所以高刃不是段亓聿的老师。
那,段亓聿为什么会和他们班班主任高刃是熟识呢?
“姜之酒。”
一道声音打破姜之酒的心绪,回神时,眼前熟悉的景物令姜之酒心底的安全感直线上升。
她侧眸看向旁边的人,“怎么了?”
“你有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姜之酒下意识问了句。
在对上段亓聿那双如深潭的黑眸时,她立马反手在书包挂链处摸索了一番。
寻找未果后,她盖住眸色的慌,将手收回来,掌心向上,向面前的人索要,“还给我。”
段亓聿悠而轻笑了声,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手心里的东西放在了女孩儿的掌心之上。
望着女孩儿翻来覆去检查荷包是否破损,他悠然出声:“这么在意这荷包,看来给你送这个荷包的,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
姜之酒倏尔顿住。
片刻后,她将小荷包收了起来,抬眸对上段亓聿的视线,“我觉得,你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小荷包。”
段亓聿眉骨微抬,像是在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姜之酒动了动唇瓣:“所以,你是对送我小荷包的朋友好奇,还是对帮忙将小荷包送来宁和的那个女明星宋晚好奇。”
“都不是。”
姜之酒静静望着他,不再说话。
“我对你好奇。”
【甜酒度小剧场14】
和白灼他们分开后,姜之酒原本已经走进小区门口的身影又折了回来。
她静静望着三个男生离开的背影,直至那三抹背影隐入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姜之酒迈着步子,脚踏斑马线穿过马路,来到一家高档餐厅门口。
灯火通明的餐厅内,人烟稀少,除了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没有一个客人。
姜之酒由一个穿着制服的姐姐引领,来到顶楼。
背着书包踏入顶楼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极了。
视野中,男人独自坐在顶楼天台,居高临下望着整座城市的灯火。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戾气场,压得周遭一片死寂,令人不敢靠近半步。
但姜之酒的脚步仅是顿了一瞬,而后面色无波地走到男人身边。
她站着,他坐着,视野平齐。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男人的声色极冷,寒得让人发颤。
姜之酒轻动唇瓣,回道:“他已经在查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赵金和赵银都已经被逮捕了,方碱也已经暴露,你交代我的事情,我可没偷懒。”
“还有呢?”
“没了。”
男人微微侧头,眉峰微垂,唇角平直:“还没见到?”
他的语气寡淡,听不出喜怒。
姜之酒垂眼,声音随之低了很多:“我突兀前去,只会让他起疑,我觉得,应该再等等。”
空气随之变得寂静,余光处的视线令姜之酒心里打鼓。
半响后,耳边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没记错的话,程煦在宁和中医院就职。”
闻言,姜之酒猛地抬眼,眸子里的光轻慌了瞬。
她双拳紧握,启唇道:“明天周五,放学后我一定去。”
“你知道的,在我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男人站起身,周身气场阴寒,语调凉薄,“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他了,你应该开心才对。毕竟,这十三年里,他没有每时每刻都陪在你身边。”
“下次,可就不会这么轻了。”
姜之酒面色渐渐变冷,未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