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没有真相。来得快,散得也快,往往还没弄清原委,就被新的传言盖过去。这个年纪的心思,容易被新鲜的事物牵走。
早读课结束后,何篱走到杨飞飞的座位旁,递给她一盒抹茶味的蛋糕。
江玉成看到说:“我也要”。杨飞飞把面包放进桌肚里:“自己买。”江玉成说:“你俩和好啦?”杨飞飞拨弄着书皮反问:“我们不好过吗?”。
江玉成看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何篱,何篱正瞪着她。
江玉成……
校门口有家小蛋糕店,孙倩跟何篱提过,这家的蛋糕口感很不错。
上学期某天晚自习结束,何篱觉得有些饿,就往蛋糕店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店里老板的声音传出来:“飞啊,今天给你留了抹茶蛋糕。”
何篱掀门进去,正见杨飞飞向老板道谢:“就爱你家这口,做得特别好吃。”她转身正要走,和何篱迎面对上。杨飞飞眼睛一亮:“何篱,你也来买蛋糕呀。”
“嗯,有点饿了。”
“我跟你说,他们家蛋糕味道真的很不错。”杨飞飞凑到何篱耳边低声说,又回头冲老板喊了声,“老板,这是我朋友。”说完朝何篱摆了摆手,“我回宿舍啦,拜拜。”
“拜拜。”
老板笑着招呼何篱:“飞朋友呀,想要什么自己看。”
“一个抹茶蛋糕。”
“好。正好还剩最后一个,飞最爱吃这个,每次想吃都提前发消息让我留着。”
何篱道了谢,等老板打包好,提着蛋糕回了宿舍。
她坐在宿舍桌前拆开蛋糕吃,心里想着杨飞飞。那人身上总有种感染力,走到哪儿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何篱又觉着,她好像对所有人都蛮好的。指尖摸着蛋糕纸盒边缘,有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受升上来。
今天早读下课递给杨飞飞的蛋糕,是何篱头天晚上特意绕去店里买的。她还问老板,蛋糕能不能放过夜。老板说问题不大,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寄放在店里,第二天早上再来拿。
何篱大清早就跑了趟蛋糕店,取了蛋糕小心翼翼揣进书包里。一路背着它去操场,再回教室,直到早读课才轻轻拿出来递到杨飞飞面前。一路没碰着磕着,蛋糕还完完整整的。
这天数学课,老师叫杨飞飞几个人上黑板做题。做完,老师夸她,说她是真听进去了,又说她最近学习态度一直很认真。
下课的时候,何篱听见后桌两人飘过来一句:“切,天天下课那么吵,还认真。”
何篱回过头,瞪了她们好几秒。那两个人当即停下说话,起身离开座位,走了。
何篱本就没什么表情,看着冷冷的,和杨飞飞站在一起时,冷就更显眼。瞪起人来,还是有些吓人的。
十月下旬的银杏叶开始由绿转黄,何篱站在五楼看树冠主体还是浓绿色,外层和叶缘已经染上一层浅黄。像绿扇子被烤焦了边边。风夹着雨吹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杨飞飞拍了拍何篱:“走啦。”
周五下午,两人照旧同坐一趟车回家,并排坐在座位上。
路上杨飞飞偏过头问何篱:“你是不是下个星期一过生日呀。”
何篱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杨飞飞说。
又问:“想怎么过。”
“不过了吧,不喜欢热闹,也没过过。”
“行吧。”
“不要告诉她们,省得她们到时候还要准备礼物。”何篱叮嘱。
“你就这么怕麻烦呀。”杨飞飞笑她。
“有点。”
“那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有没有嫌麻烦呀。”
何篱一下子转过头,往左边车窗外瞟,小声说:“你不一样呀。”
“噢,我不一样呀,哪不一样呀?”杨飞飞把脸凑过来,挨着她耳边问。
“就……就……不一样。”何篱脸偏得更狠,不肯转过来。
“就……就……不一样。”杨飞飞学着她的语调说话,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何篱憋不住,转过脸来也跟着笑了。
回家还是老样子,父亲不在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何篱还是吃完就收了碗去洗。回到房间,一整晚就窝在屋里看电影。第二天起得很晚,等爬起来,都快到午饭点了。
“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不吃早饭,年纪轻轻就把胃搞坏了。”母亲一边数落,一边往桌上端菜。
何篱把菜摆好,又挨个放了碗筷。
“待会吃完饭,去外婆家摘橘子去。”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说道。
“嗯,好。”何篱应了一声。
从家走到外婆家也就十几分钟。等她们到外婆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走到后院园子里,天晴着,一片蓝。橘子树枝叶稠,黄橘子挂满枝头,隐在绿叶中间。
何篱爬到树杈上,左脚踩实一根粗枝,右腿蹬住旁枝。左手抓着头顶的树枝稳住身子,把塑料桶挎在胳膊上。伸出右手去捏住橘子的蒂,一转,她扒开皮就先吃了一个,还挺甜。然后就把摘得橘子扔进桶里。很快就摘了大半桶,她把桶递给了母亲。
在外婆家坐了会儿,听母亲和外婆扯了些家常。
外公走得早,何篱是家族同辈里最小的,外公刚走那两年,都是让何篱过来陪外婆。
那时候何篱还刚上幼儿园,对外公的模样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有回在校门口撞见外公,喊了他一声,外公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四毛钱递过来。她接过钱,开心得蹦了老高,放学又屁颠屁颠把钱全交给了母亲。
因为小时候常陪着外婆,何篱跟外婆格外亲昵。她心里总觉得,外婆就是自己的超级英雄。
有回她去外婆家,走在离家门还有段路的小路上,一只蝲蝲蛄横在路中间,生生挡住了去路。何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蝲蝲蛄像个占道为王的主,半点儿没有挪窝的意思。一人一虫就这么僵持了近二十分钟,天眼看要黑下来,何篱实在没了辙,哇的一声哭出来,喊着外婆。
外婆赶过来,问她怎么了。何篱抽抽搭搭指着那只蝲蝲蛄,外婆抬脚就把它踢翻到了路边。那时候何篱就觉得外婆真厉害,居然不怕这只长得奇丑无比的路霸。
聊了不多时,母女便往家走。路上母亲忽然问:“后天你生日,正赶上上学,明天提前给你过,想吃什么?”
“都行。”
“难伺候。”
何篱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何篱收到杨飞飞的消息:
“明天下午早点去学校。”
“借姐姐的车出去溜达溜达。”
她回了个“好的”。
第二天何篱睡到中午才起。母亲做了鲢鱼。何篱印象里自己没怎么过过生日,初中大多时候都在学校,她自己也不在意这些。
很小的时候,母亲过生日,牵着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鲢鱼,回家做成红烧鱼。饭桌上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红烧鱼好吃,以后我过生日也要吃红烧鱼。”
“好吃。”何篱看着碗里的鱼说。
“多吃点。”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
“嗯。”
“去学校也别扣扣搜搜的,有什么想吃的就买。”
“好。”
吃完饭,何篱收拾好东西就回了学校。回宿舍放好东西捧着一大袋橘子就去了奶茶店,杨飞飞已经背着包在等她了。她把橘子递给杨飞飞。
“哪搞得?”
“外婆家摘得。”
“我拿点给姐姐,晚点带回宿舍。”
“好。”
“今天下午就提前给你过吧。你不喜欢热闹,我俩就出去溜达溜达。”杨飞飞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
“好。”
“去铁轨。”
“好。”
何篱把车停在涵洞边,先爬上去,回过身把手伸给杨飞飞。杨飞飞一把握住,借着劲爬了上来。
“背着包干嘛?”何篱问。
“你猜。”
“我猜有宝贝!”
杨飞飞笑着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本汪曾祺散文。“这个我看完了,也批注了些,想到什么就在旁边随手写了。”
何篱伸手接过来。
“还有这个MP3,我初中时候用的,录了首歌存里面。你回去再听啊。”
MP3虽然有些老旧了,但也正和了何篱的心意,她捧着这台MP3,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没有什么比承载着杨飞飞过去的物体更珍贵。“太用心了,还录了歌。”
“你这录歌还能存进去,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怎么完成的呀?”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求求你,飞姐。”
“我靠,出息呢。”
“没有,求求你了飞姐,告诉我呗。”
“就是手机录,导进电脑,再拷贝到MP3的内存卡里。”
“飞姐就是飞姐,聪明有脑子,还有创意。”
“好了啊,屁话。”
何篱嘿嘿笑。
她把杨飞飞肩上的背包卸下来,背到自己身上。两人沿着铁轨并肩往前走。
“每次上来都感觉很放松。”何篱说。
“是呀,都会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何篱偏过头问。
“我们一定都是要走出去的。”
“嗯,是。”
“生日快乐呀,篱姐。”杨飞飞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十七岁啦,有什么愿望呀?”
“和你一起走出去。”
“我靠,你还真说出来啦。”
“昂。”何篱应着,又反问,“你呢?你的十七岁愿望是什么?”
杨飞飞望着铁轨伸向的远方说:“好好活着,然后走出去。”
“我们要走出去!”杨飞飞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铁轨尽头喊。
“好!”何篱也跟着扬声喊。
“拍张照片吧,纪念一下。”
“好。”何篱举起手机,切到前置摄像头。
“你能不能笑笑啊!你要上战场吗?”杨飞飞轻拍了一下她后脑勺。
噗嗤一声笑出来,咔嚓,快门按了下去。
“笑得像个地主家傻孩子。”
“再来一张。”何篱伸手把杨飞飞揽到身侧,手抓住她的手腕。杨飞飞挣了两下没挣开,到底还是被何篱按着,又拍了一张。
回去的路上,杨飞飞坐在后座哼着粤语歌。
何篱听着旋律耳熟,没想起是哪一首。
“你录的就是这一首吗?”何篱问。
“自己听。”杨飞飞说完,接着往下哼。从身后伸胳膊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
何篱后背一下子僵住,握着车把的手稳着,一动没动。
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好,何篱躺到床上,摸出那台MP3,打开。
耳机线有点接触不良,她拿着线摆了摆,声音才连贯起来。唱到副歌的地方,杨飞飞没唱上去,笑了一声,又接着往下唱。何篱听见那声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凭着记忆对上歌词,翻看摘抄本。
果然是这首: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耳机里又传来杨飞飞的声音:“何篱,生日快乐呀。我唱得不好听,以后你听这首歌,你飞姐就一直在你左右。”
何篱躺在床上,来来回回听了好多遍。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要去书店买一副新耳机。
一直折腾到凌晨,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飞飞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呀。”
“谢谢飞姐。礼物超级无敌的喜欢。”
“老实说你笑了没?”
“笑了,我忏悔!”
“不许笑!”
“好,早点睡觉吧。”
“嗯嗯,晚安!”
“晚安。”
何篱把手机搁回枕头边,闭上眼。宿舍里安安静静,她脑子里满是杨飞飞的歌声,躺了半晌才慢慢睡熟,连梦里也绕着那声音。
第二天晚饭过后回教室上晚自习,何篱刚走到座位旁,就见桌上堆了好些零食,底下压着几张明信片。她随手翻了翻,上面写着祝福:
“小篱子生日快乐呀!”
“祝何篱同学生日快乐!”
“何篱同学生日快乐!要开心呀!”
“狗是真狗,自己偷偷摸摸不告诉人,虽然但是姐不和你计较,生日快乐!给你这个狗买了零食,不要感动哭了哦!”
四个人都还没回来。何篱看向杨飞飞。
“我没说啊,”杨飞飞先撇清,“估摸是江玉成那二货,上次看我身份证,也看了你的了吧。”
“那怎么办?”
“陪你去蛋糕店买点蛋糕,回来请大家吃,算是回谢。”
“好!”
往校门走的路上,何篱忽然喊了声:“飞姐!”
“嗯?”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种感受,蛮复杂的。”
“嗯,知道你。”杨飞飞接话,“生怕欠别人的人情呗。”
“啊,是吗?”
“可不是嘛,啥都要分得清清楚楚的。”杨飞飞说,“大家关系都不错,本来就是一来二去的,别想太多。”
“嗯,好。”
“谢谢飞姐。”
“谢什么?”
“就是……有你在就蛮好的。”
学校的路灯早早就亮了,两人拎着蛋糕往教学楼走,杨飞飞手里已经捧着半块抹茶蛋糕在吃。是何篱刚一进店就先问老板有没有抹茶味的,付了钱先递到她手里,让她先吃。
奶油蹭了一点在杨飞飞鼻尖上。何篱伸手过去给她拨掉。
啪的一声,手背挨了一巴掌。
何篱捂着手,站在原地看她。笑声蔓延开来,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