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契

孟枕泱平日大多栖身在杏溪旁一间废弃已久的山家老屋,屋舍木窗朽旧,院中生了浅浅的青苔,少有人迹,最适合亡魂静居。

孟枕泱正在屋内整理旧物,窗外是座小小的院落,一株老海棠斜倚着斑驳的粉墙,枝叶繁密,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她摊开的诗稿上。

她指尖虚虚掠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正将三百年间残存的记忆一一归类。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用手,像是有人用折扇的骨节,在窗棂上敲出三长两短的韵律。

孟枕泱抬眸,透过半开的茜纱窗望出去,林屿翌正立在窗外的海棠树下,圆领袍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匹浸过溪水的绸。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见她望来,便用扇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无声的弧度,眼底盛着某种期待。

她搁下诗稿,魂体穿过窗棂的缝隙,像一缕被风揉散的杏花香,在他身侧凝出身形。

“公子好没规矩,”她轻声道,语气里却无半分责备,“擅闯女子院落,还敲窗。”

“不是闯,是请。”林屿翌将折扇收入袖中,目光落在她淡蓝的衣袂上,“今日月光太好,困在屋里,辜负了春光。”

孟枕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中的天色。确实好,融融的,像被谁用细筛子筛过一遍,落在海棠树的花叶间便碎成一片一片的、会流动的金。老海棠正值花期,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密密匝匝的,把斑驳的粉墙遮去大半,有几枝斜斜探出墙头,像是忍不住要去看墙外的路。

她收回目光,唇角那一点弧度没散,却也没有立刻应他。她只是转身走回窗前的矮案边,把散落的诗稿收拢起来,压在一方青石镇纸底下。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让他多等一会儿,又像是只是习惯性地要把手边的东西归置整齐。

林屿翌也不催,就站在海棠树下等着。他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又放回去,然后伸手接住一片正落下来的海棠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风穿过院子,把海棠花的香气送进半开的窗扇里,那香气和杏花不同,更淡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是被月光泡过的。

孟枕泱收好了诗稿,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像是一句许久没说过的话终于被找到了声调。她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院中的林屿翌,月光在他青衫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把他整个人都拢在那光晕里。

“春光早已落幕,眼下是初夏了。”她缓步往院门走去,紫色衣摆不沾尘埃,魂体踏过地面,连青苔都不会弯折分毫,“不过这般景致,闷在屋内的确可惜。”

林屿翌落后半步随行,刻意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过分唐突,又刚好能并肩共赏一路风光。踏出老旧院门,开阔的溪谷景致扑面而来,老杏树早已浓荫如盖,新叶浸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碧色,深浅错落的叶影随着晚风轻轻起伏,漾开一片静谧的绿浪。

溪面铺满溶溶月华,波光幽柔,片片青萍静静浮在水面,偶有小鱼摆尾倏然掠过,撞碎一溪银辉,圈圈涟漪缓缓漾开,许久才重归宁静。

对岸芦苇的新穗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绵软苇叶垂落水面,轻扫着粼粼水波。远山隐褪白日的明朗,化作层层深浅不一的墨青,由近及远慢慢晕入夜空,与漫天疏淡的云影相融。

晚风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冥土与生俱来的阴冷寒气,在这片浸满月色的溪谷之间,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青石坪那边视野更佳。”林屿翌抬手遥遥指向前方熟悉的去处,手中书卷轻叩掌心,“方才我途经溪岸,见月色铺洒流水,云影随夜风缓缓游走,虚实变幻,若是落笔入画,是极好的素材。想着你素来偏爱山水清寂意境,便过来邀你一同前去闲谈。”

孟枕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块青石坪静卧老杏浓密的枝叶阴影之下,正是二人日日相逢的旧地。心底悄然漫开一缕绵软的暖意,漂泊三百年,长夜孤行无伴,从来只有孤身游荡,还是头一回有人会惦念夜里的月色溪光,特意绕路前来,唤她一同共度良宵。

“倒是有心了。”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身形轻轻往前飘出几步,又刻意放缓速度,静静等身侧的青衫亡魂跟上,“正好方才翻看前朝诗稿,心中攒了几处字句疑惑,今夜月色正好,正要寻个人说道说道。”

两人沿着溪岸缓步而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淡墨似的影在青草地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行还没想好该怎么排列的诗句。

夜风从溪面拂过来,裹着水草湿润的气息和远处稻田里初生的蛙鸣,把初夏的夜色填得满满当当的,却不嘈杂,反而让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孟枕泱走在他身侧,裙摆拂过草尖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偶尔侧头看一眼溪面上破碎的月影,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山模糊的轮廓,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落得踏踏实实的,青衫下摆被夜风微微掀起又落下,像一面极薄的、被风吹动的旗。

她方才说攒了几处字句疑惑,其实并没有真的准备什么具体的问题。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找个由头把这个夜晚延续下去,这样好的月光、这样好的风、这样好的并肩而行,就会像一首只读了一半的诗一样,悬在半空落不下来。所以她随口说了那句话,像往溪水里投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等着看涟漪会荡到哪里去。

林屿翌似乎也没有急着追问那些疑惑是什么。他只是慢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指给她看某处水面特别亮的月影,或者某片被风吹动时形状特别好看的云。他的手始终松松地握着那卷书,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属于活人的光泽。孟枕泱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日雨中他递伞给她时,指尖擦过她掌心的那一瞬。

他们走到青石坪时,老杏树的浓荫正好把一整片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林屿翌在树荫边缘停下脚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青石上落座。他背对着她,望着溪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孟枕泱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夜风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海棠花残留的香气和新叶初生的清涩。她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读者在等待一首诗的最后一句落下来。

林屿翌转过身来。他手里那卷书已经放下了,换成一束花。那花束不算大,扎得也不十分工整,几枝红色的小花簇在一起,中间夹着几片形状好看的叶子,花茎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麻绳的末端还留着一个小小的、不太对称的结。花束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摘下来,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枕泱,有几句话,藏了许久,想借今夜月色说与你听。”林屿翌的声线比平日低沉柔和几分,将野花轻轻递到两人中间,并不强迫她触碰,只悬在微凉的晚风里,“自杏树下初遇,日日相逢闲谈,山河笔墨、琴韵诗文,无一不相投。幽冥长路孤寒无尽,漂泊亡魂本是无根之萍,可与你相伴的朝夕,连冥土的阴寒都尽数消散。”

“还有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纸面是素白的,边角裁得齐整,折痕压得很平,像是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了许多次,每一个边角都被仔细抚平过。他展开那张纸,借着月光,孟枕泱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字迹端方秀逸,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和他平日的书写风格一般无二,却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反复描过,墨色在笔画的转折处微微浓重,像是写字的人在那里停过片刻,想了想,才继续往下写。

他清了清嗓子,却没有读出声来。他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放在那束花的旁边,让两者一起递到她面前,然后说:“我写了好几日,改了好些遍。本想等再润色几回才给你看,可今夜月色太好,我若是再等,大约又要错过一个春天了。”

“三百年光阴隔你我,阴阳两界困孤魂,旁人只道幽冥岁月荒芜,于我而言,每一次与你月下相逢,便是漂泊途中最好的光景。我不求凡尘俗世的姻缘名分,只盼往后无数晨昏长夜,这片溪谷青石坪,能常有你一同论诗赏景,魂魄相伴,共渡无边孤寂岁月。”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束花和那张纸。她的动作很轻,像接过一件极薄、极脆、经不起重放的东西。

花茎上的露水沾在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是人间初夏夜里最寻常的温度。她把花束抱在怀里,把那张纸轻轻放在花束上方,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林屿翌。

“林屿翌。”

她开口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林公子,也不是公子;那三个字从她唇间落出来时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把一直虚掩着的那扇门打开了,站在门槛上,要先确认外面的人还愿意等。

林屿翌没有应声,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束花上,又从花束移到她抱着花束的手指上,停在那里,像是在用视线替她托着那束花的重量。

孟枕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魂魄原是不需要呼吸的,可她此刻胸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起伏,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有人把井口那块石头搬开了,水汽正从深处一点点地升上来。

“你方才说,往后的晨昏长夜,盼能常有我一同论诗赏景。”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像在念一段她反复默诵了许多遍的经文。

“你的心意,我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心中亦是感念万分。只是我滞留人世幽冥三百年,心底藏着一道跨不过的旧痕。”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花束中那一朵开得最盛的小红花,花瓣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摘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林屿翌的呼吸似乎放轻了一些,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在等一场已经酝酿了许久的雨。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做什么,又收了回去。

“我生前曾有一段姻缘,交付了满腔热忱,满心以为是相守一生的归宿。可到最后,只剩算计与背弃,我困于情爱执念郁郁而终,一缕魂魄飘荡三百年,困在阴阳夹缝里反复咀嚼旧日的伤痛。”

紫色衣袂在月色里轻轻晃动,她抬眼望向林屿翌,眼底翻涌着胆怯与动容交织的情绪。

“旧伤早已刻进魂魄深处,落下了难以磨灭的后遗症。往后相处,我总会下意识多疑敏感,一点细微的疏离,便会暗自揣度是不是心意有变;有时候忽然心绪沉郁,不愿言语,会无端生出退缩逃避的心思。我习惯了独自漂泊自保,很难一朝一夕就全然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她将怀中的花束轻轻拢了拢,语气带着一丝忐忑的歉意,“幽冥岁月漫漫无期,前路没有尽头。你满心赤诚而来,我不愿用过往的伤疤消磨你的心意,更怕自己的犹疑与不安,到头来辜负了你这份难得的真心。你当真想好,要接纳满身心结的我吗?”

林屿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月光里,像一棵在溪边站了许多年的老树,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土里,风来的时候枝叶会动,但根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胆怯和动容他看得清清楚楚,像看着一潭被风吹皱的水,知道底下沉着什么,也知道那些沉着的终有一日会慢慢落定。

他往前走了半步,没有走进她身周那一小圈魂魄自带的凉意,只是恰好站在了月光能同时照到两个人的角度上。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扇敞开的门。

“你方才问我想好了没有。我想告诉你,在那束花之前,在你说那些话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又抬起来迎着她的视线,“我们不必拘泥人间的情爱规矩,不用强求朝夕无间的黏腻相伴。你心绪郁结时,我便安安静静陪你坐看流水月色;你心生犹疑时,我便日日守在这片溪谷,用长久的相伴告诉你心意从未更改。你的敏感、退缩与心结,我都愿意慢慢接纳,慢慢等候。”

他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诗笺与野花上,唇角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同是漂泊无根的孤魂,能得灵魂契合的知己已是万幸。我所求从不是一时的相守,是往后无尽的晨昏月夜,青石坪上,永远有彼此相伴论诗赏画的一席之地,一点一点,慢慢抚平你魂魄里的褶皱,慢慢来,多久都无妨。”

孟枕泱抱着那束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花茎上那根细麻绳的结硌在她的指腹上,粗糙的、实实在在的触感,像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语调一样,没有任何取巧和修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又看了看那张叠好的、放在花束上方的纸,最后目光重新落回他摊开的掌心上。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极轻地、极慢地,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不是碰一下就收回去,而是实实在在地放了进去,让他的掌心托着她的手指,让那些细麻绳结和花瓣边缘的折痕都暂时退到了视线之外。

林屿翌的手指收拢,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力道不紧不重,像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在扶着一株刚移植的幼苗,知道根系还浅,知道泥土还没压实,知道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扎下去。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便说定了。”他说,“一起走。”

孟枕泱没有应声,但她被他握着的手指微微回弯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确认。他们就这样站在杏树底下的月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任由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溪水的流淌声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裹在一起,送进初夏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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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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