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暖

暮春第四日,细雨初歇。

孟枕泱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行。伞面绘着淡墨山水,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本是漫无目的游荡,却在转过巷口时,望见那座石桥边熟悉的青衫身影。

林屿翌正蹲在老杏树下,手中捧着一卷书,肩头落了几瓣被雨水打湿的残花。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濛濛雨雾,与她遥遥相望。

“孟姑娘。”他站起身,书卷随意地插在腰间,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疏朗,“这雨来得急,姑娘若不嫌弃,树下尚且干爽些。”

孟枕泱收了伞,杏花瓣上的水珠坠在她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在离他两步远的青石凳上坐下,指尖触到石面微凉的湿润,“公子好雅兴,雨天也不忘读书。”

林间还笼着一层未散的薄雾,水汽裹着杏花湿软的香气,悠悠绕在两人身侧。方才骤雨打落了大半枝头繁花,地面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粉白,被溪水漫过边角,随波纹轻轻打着旋漂向远处。

林屿翌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湿花瓣,眼底盛着雨后清润的天光,唇角噙着温淡笑意,“晴日有晴日的风光,雨天自有雨天的意趣。溪谷经雨水一洗,草木都鲜亮了不少,静坐树下翻几页闲书,比闷在屋中自在多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细绢,没有径直递到她手边,只是轻轻放在二人中间的石面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青石潮气重,姑娘若是觉着凉,垫上这个会舒服些许。方才路过市集随手买的,未曾用过。”

孟枕泱垂眸看向那块绢布,人间织物柔软的质感近在眼前,魂魄虽无法真切感受布料的温软,心底却漫开一缕绵长的暖意。

她微微摇头,指尖虚虚掠过绢面上方的空气,“多谢公子好意,我本是阴魂,不惧人间寒湿,不必费心。”

这话落定,气氛并未有半分凝滞;林屿翌了然颔首,转而将腰间的书卷取出来摊开,书页带着淡淡的潮润墨香。

“倒是我思虑不周。方才正读到一卷六朝杂记,里面记载了不少旧时江南的风物轶事,想来姑娘身处前朝,应当会觉得亲切。”

孟枕泱闻声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三百年光阴倏忽而过,书中记叙的街巷景致、文人雅事,皆是她年少时亲身亲历的光景,字句之间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轻声开口,缓缓说起当年南梁城郊杏花开时,文人雅士常在石桥边曲水流觞,赋诗填词的旧事,语调平缓悠远,像是在诉说一场泛黄的旧梦。

林屿翌听得十分专注,偶尔插一两句话提出自己的见解,二人从杂记典故聊到诗文格律,又慢慢说到字画笔法。他说起自己临摹古画时,总拿捏不好烟雨江南的朦胧气韵,孟枕泱便凭着旧时记忆,细细指点彼时画师落笔的心境,何处该淡墨晕染,何处该轻笔勾勒。

话语间,一阵柔风穿林而过,枝上残存的杏花簌簌坠落,混着细小的雨珠,纷纷扬扬落在书卷之上。林屿翌下意识抬手护住纸面,孟枕泱魂魄微动,一缕极淡的阴风悄然拂过,恰好将将要落在墨迹上的花瓣卷至一旁,动作细微,几乎无从察觉。

林屿翌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子,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却不点破这份隐秘的关照。

“杏花倒是偏爱凑热闹,晴也落,雨也落,一刻都不肯安分。”

“花期将尽,便要拼尽全力留下痕迹。”孟枕泱望着飘零的花雨,眼底藏着浅浅思绪,“倒和世人放不下的执念,有几分相像。”

“执念并非全是枷锁。”林屿翌合上书卷,转头望向潺潺流动的溪水,声音温润绵长,“若是为值得的人事牵挂,便是漫长岁月里一点念想。就好比我日日来此杏树下,起初只为读书散心,如今反倒日日期盼,能在此遇上故人闲谈。”

话说得含蓄委婉,没有半分直白的表露,心意却透过字句丝丝缕缕漫了出来。孟枕泱魂魄轻轻震颤,冥土三百年冰封的心湖,被这句平淡的话语揉出层层涟漪,脖颈旧日勒痕的刺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独有的温软悸动。

她避开他温润的目光,看向桥下水中漂浮的落花,轻声应道:“红尘朝暮,能有一处固定的去处,有可以闲谈的知己,已是难得的缘分。”

林屿翌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他只是将书卷又翻过一页,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特意回应或追问。可他翻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地方也比平时久了一些;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让那些字替自己多留一会儿。

溪水在桥下潺潺地淌着,雨后的水流比平日急了几分,裹着粉白的花瓣和细碎的草叶,打着旋儿流过桥洞,又在下游不远处缓缓散开,变成一片一片漂着的、零星的碎影。雾气正在一点一点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极细的金色丝线,斜斜地织进林间。

孟枕泱看着那些光柱里浮动的微尘,忽然道:“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杏树。没有这棵大,但花开得一样密。每年春天,父亲会在树下摆一张矮桌,铺上纸,让我对着花写诗。”

林屿翌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温煦,“你写了吗?”

“写了。”孟枕泱的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光景,“写了一首五律,父亲看了说,这两句有魏晋风骨,只是太冷清了些,不像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心思。”

“那你自己觉得呢?”林屿翌问。

孟枕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正落在她膝头的杏花瓣。那花瓣已经半干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张被岁月浸过的旧信笺。

“我当时不觉得冷清。只觉得花落了就落了,自然有人会扫,扫不扫都一样。可后来再回想,那两句里头确实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什么;大约是还没学会怎么和人相处,就先学会了怎么和花相处。”

林屿翌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摊开的书页,纸面上的字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软,墨痕边缘洇出极细的毛边,像一幅刚画好还没来得及裱的山水。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花和人也差不多。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开;你不理它,它也会自己落。可它总归是在那里,给你一个看它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有些人也是一样。在那里,给你一个遇见的可能。”

孟枕泱的指尖在花瓣边缘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她握着花瓣的力道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把那片已经半干的花瓣捏碎了。她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指间那卷曲的、颜色渐深的杏花瓣,看了很久很久。

风又吹过来,从林子的深处穿过杏树的枝叶,带着湿漉漉的草叶气息和远处人家隐约的炊烟味。枝头残存的花又落了一阵,纷纷扬扬的,像一场小型的、迟来的雪。

有几瓣落在林屿翌的青衫肩上,有几瓣落在孟枕泱摊开的掌心,还有几瓣落在两人之间那块素色细绢上,安静地躺着,像一枚枚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的句子。

林屿翌没有去拂肩上的花瓣;他只是静静坐着,让那些粉白的残花在他青衫的肩头停成一小片会呼吸的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又好像并不在看溪水,而是隔着那一层流动的水光,看着别的什么更远更淡的东西。

孟枕泱也没有动;她掌心里的那几片花瓣被风轻轻吹动,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群极小的、倦了的蝴蝶,暂时收拢了翅膀,落在她温热的掌纹间歇脚。

她低头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一幅她曾经在某处见过的画;大约是父亲书房里某卷画轴上的小景,一个女子坐在树下,满身落花,面前坐着另一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看着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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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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