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过,这没有任何工作的两天的。
两天里除却看祝双喜的画,其余时间都在睡觉的江淮,精神气有些比不上天天往外蹿的关风月,还有那两条犬。
简单的早餐粗食,加上恰好喝得下的热汤,让江淮的胃舒服不少。
早晨他们刚出门,便看到打早出门跑车的沈浪把车停在门口,主驾一侧车门打开,让那条狼犬摇着大尾巴蹿进去半截。
习惯早起的一人一狗,就等着几位晚起的年轻人出现,催他们过去吃早餐。
沈浪美名其曰:
“你们芳姨心情好,非煮一大锅早餐。我带了一兜子,二姑娘也吃不完,年青人走过去分点儿。
“肚子空空使不起劲儿,以后别让我天天过来喊啊,绕两百米费油钱。”
“大黄,回家去,回回回,爹要出门赚钱。”狗黏人,沈浪把狗踹不下去。
随即侧身从大号餐盒里捡出一片干巴,在狼犬面前嘬嘬诱导两声,忽然抬高手往院落里用力一抛。
犬追着食物一起蹿回院子里,狗主人趁其不备极速拉上车门,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声音落后的响在三人耳边:“快回去吃饭,家有人等着!我记账,都记账了,啊。”
付功名唤上吃了一口、意犹未尽跑出来、转着圈到处寻嗅主人气味的狼犬,朝沈家走去。
沈知己这个职业犟人在自己的地盘,随便遇点儿小问题,就跟个大嗓门巨婴似的“妈妈妈”的喊,没把他们当外人。
这人一闹腾,让人恍惚了她年纪二八。
几人一边吃,一边谈着工作的事。
沈知己说道:“我爸妈从来没有长时间的离开过镇上,他们更熟悉这里。我和我爸妈看过,之前的数据没问题,都是真实的。”
“但是过期了,数据适用两三年前,不适合当下。”她接着说。
许是更适应工作的话题,来到这里也一样。
江淮急切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知己虽然在小镇土生土长,但求学在外,又工作几年,对小镇的了解比父母要少。
这两年,经济得到大起大落的发展,凤城在用笨拙的方式,追赶时代的脚步前进。
年青劳动群体外出务工,再带着新思想和新生活回来,是小镇得到经济发展最重要的方式。
这些人有的看到小镇之外的大世界,包括经济发展与医疗发展,于是把家人接出去,求生存、求看病,希望人生能因此有转机。
另一部分,在外承受不住社会压力与生活压力,选择让没有劳动能力的成员回到小镇,节省开支。
像上次遇到的邻居,她便是带着意外受伤的孩子回来。
有的伤残老者无人照顾,生活质量无法保证,在蹉跎等待岁月中失去生命的也占一部分。
这份现实数据,需要删除一部分,也需要加入、更新一部分。
江淮短暂的沉默下来,知道一切又回到原点:“原始数据不能用了,我们需要从零开始。”
关风月反应迅速,道:“我们有许叔啊。让许叔帮忙通知一声,他有居民大群,还有广播,让符合条件的到村委会登记不就好了。”
沈知己泼下冷水:“能,但只能影响大部分人。”
有的残障群体是独居,即使短距离出行也不便。
二是,有的居民不愿意被外人看到而不愿出门,人言可畏。
这里对残障残疾的认知程度不够理智,尤其是对不幼不老的年青人。
年青人是建设的主力军,如若没有像多数人一样,承担这份社会责任,会被人类团体明里暗里骂惨。
还有第三点,沈知己看向已经吃好在等的付功名:
“有的小城居民,即使什么都懂,也不用顾忌什么。咖啡店不忙,也没有东西会丢。但这个老板也不会去,你说对吧付大哥?”
付功名知道是在点自己,温顺的搔搔头憨笑,没事找事的把小灰狗叫到脚边,心虚的笑着埋头逗狗:
“你们现在为镇上做的是利民的好事,我是一个外人,就不占用镇子的名额了。”
沈知己看着付功名:“等康复工程科真正投入使用了,用不着另外叫车,喊我爸顺路带你过去,再领回来。
“如果不喜欢年纪大的,我请假。我年纪再大,至少也比你小两岁。”
对方笑呵呵的逗狗,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这是小事,我能自己解决,不用耽误你们工作。”
付功名说的是真心话,他的骨子里就是善良,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懦弱。
他当着面伪装,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人类的情感很复杂,即使脑机接口与人机交互技术再成熟,思维和情感也是人工智能难以突破的人类底线。
付功名温顺的笑得眯起眼睛,他是软弱,但也知道如何让对方闭嘴:“知己,工作上的事,你不能有私心。”
沈知己跟付功名眼对眼沉默着,这种语气,让她想起印象里那个喜欢说教人的哥。
一部分人,即使多在印象里,上年纪就喜欢说教晚辈,烦,但她没道理。
温柔刀,刀刀扼要。
这精准的一句话就让沈知己心虚的回头揉揉鼻尖,不动声色的结束这个话题。
早餐桌兼讨论会上,江淮还是提议他们入户,像走进祝双喜的家里一样,走透小镇。
这是最笨的方法,但从普及率、精准率、家庭评估、环境评估,客户需求的整体了解来看,是最好的方法。
也可以在一开始,就避免遗漏、错过、误解这些可能存在的问题。
如若后期再来进行弥补和筛查,不见得会省时间省事。
江淮道:“对一名假肢客户的服务,不仅仅是给他一个机械部件这么简单,关键在于人生的赋能与生活重塑。”
临床医学以人体疾病为中心,用药物和手术为主要手段,来进行疾病的诊断与治疗。
而康复医学以人体运动障碍为中心,强调生物、心理、社会模式。
评估康复对象的肢体、心理和生活独立功能,用一切手段替代、补偿、代偿失去的功能,让其最大限度的回归家庭,回归社会。所以对客户本身、周围环境的了解同样重要。
“你们快去上班吧,我不忙,交给我收拾。”付功名慢条斯理的等几人吃完,像房屋主人一般,自然的起身承担起收拾家务的责任。
付功名一手撑拐,一手拿过沈知己面前的碗碟,开玩笑的说:“我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沈知己看着他的模样,觉得他这个人就是犟。越老越犟,跟那个她喊“哥”的人一样。
几人在镇上进行的工作,许今生一直支持和跟进,这是多年老村长的职业底色。
江淮同他说完这个计划,许今生即刻同意,并且表示只要缺人缺东西,跟他吭口气儿,他们一定支持到位。
当下就派了单位里最年轻的楚良随他们一起去,并在居民群里出了通知,让大家多配合专家团工作。
为提高工作效率,几人分两组。将镇上全部居民的统计表按住址分布拆成两份,一组负责一片区域。
江淮把自己与关风月拆开,两人精与康复工程,便于最早评估客户的身体状况与假肢需求。
把楚良与日常司机吕醒也给了他,他们熟悉环境,与居民交流起来也更容易。
另一方面,有村委的人在旁,也起到工作跟进和监督的作用,能让镇上放心。
江淮比较习惯和热爱工作的人一起共事。
江淮要开始忙于工作,这让他感到人生还是有效率,加上职业犟人带一把,状态持续良好。
三人敲响了今天的第一户,开门的正是之前碰到的女邻居,陈临。
“你们好,可是我们没有登记过。”何临记得他们,也记得那份名单上没有她想要的名字。
向重围拿出白板的登记表给她看,说道:
“姨,那份名单不做数,我们现在才正式开始登记,每家每户我们都需要走访,看看是否有这样的需求。”
陈临眼中又燃起希望,问道:“才回来几个月,但户籍一直在这儿的,也可以吗?”
只要是小镇上的人,无论暂住也好,是否本地户籍也好,都在他们帮扶的范围内。
向重围道:“可以,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们提出来。”
陈临把三人迎进门,倒了水请他们稍作等候。
江淮起身环视着这家的环境,看上去物质条件要比沈家差一点,但屋子、院子都打理得干净整洁。
在院落里,用陶瓷花盆,或是其他二次利用的瓶皿养些兰花,似乎是小镇每家的必要操作。
吴家有两面荣誉墙,有些开裂斑驳的墙面,整齐张贴着几排金黄色的荣誉奖状。
奖的不是理论考试成绩优异,而是各种各样的田径赛事,二等奖、第二名、亚军。
没有多少物什的桌面上,框着一张男子田径队队员之间手互相搭肩,并列一排的照片。
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规矩穿着高中的夏款校服,表情是十七八岁常有的恣肆与自以为是的拽。
足蹬跑鞋,旧的,从磨损程度看得出历练过。
江淮现在的眼光去看,这群混球小子某些表情有点幼稚的欠,但他们正是耍帅的年纪。
青春期的孩子,应该这样健康。
江淮正默数着少年们胸前挂的各种奖牌,身后传来陈临的话:
“这是大莽和他的同学们。大莽不像他们班的刘同学,他一念书就头疼,文化成绩不行。
“但跑步跑得好,拿了不少奖。只要以后能生活,比一部分人跑得快,能比赛拿奖金,这也是他的一种出路。”
“嗯,他一定很优秀。”江淮从几人的面容上看,大致猜得到谁是那位“大莽”。
吴莽,那名站在摄像机中心位……旁边的,皮肤被晒黑,肌肉线条健壮精瘦、一脸莽劲儿的寸头男同学。
但陈临带出来的,是另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孩。
陈临催促道:“小正,喊叔叔阿姨好。”
吴正刚刚被叫醒,迷糊的抬起右手要揉眼睛,但抬起来的袖子里,只套着半只胳膊。
陈临在孩子反应过来要哭闹前,蹲下身擦擦孩子的脸,把他彻底叫醒,催促他叫人。
吴正应奶奶的要求叫了人,之后就胆怯的躲在她身后,奶奶到哪儿,他的左手一直拽着她的衣袖跟到哪儿。
男孩的右手和右前臂缺失,后天意外引起的,他是右利手。
五官和吴莽神似,但脸型偏圆。
吴正今年九岁,父母在外地务工时生的他。
第一个孩子吴莽,则被留在这里,留给年迈的爷爷带。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陈临谈起吴莽,说的越多,心里越是愧疚。
“应该是大莽这孩子,一边要兼顾自己学习、跑比赛,一边要照顾他爷爷。
“他很累,也很苦,我们不能再耽误他了。”陈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