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练琴。”
“我也想听,什么时候给我听听?”
我看着屏幕不自觉的就笑了,没有犹豫我给她拨去了语音通话。对方接的也很快,显然是有预料到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我点开扬声器,将手机放在桌上。凑上前,声音不自觉就低了,缓了,怕惊扰什么似的:“想听什么?你点,我都会。”
想了想在她还没开口前又补充了一句。
“不会的,现学也给你弹会。”
听筒那边先传来一点窸窣的背景音,接着,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故意的为难,“你这话说得……那我要是点一首根本没谱子的歌,怎么办呀?”
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微的失真,却反而抹平了距离,像她就凑在我耳边轻声说话。那股清甜又狡黠的气息,仿佛能穿过听筒,搔刮着我的神经。
我强行稳住心神,让声音染上轻松的笑意,“那你就哼给我听。你哼成什么样,我就给你弹成什么样。”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太越界了,这已经超出了“学姐对学妹”甚至“朋友”的范畴,这是一种近乎无条件的、盲目的纵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真的哼了起来。
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一小段即兴的、简单的调子。有点笨拙,偶尔跑调,但因为是她哼的,每一个气音、每一次换气,都带着鲜活的温度,直接钻进我耳朵里。
就在那个刹那。
时间、空间、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全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紧贴着耳膜的声音,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试图挣脱肋骨束缚的心脏。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像在对我发出最后的警告,又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按在冰冷的钢琴键上,试图汲取一点镇静,却只摸到一片同样失控的微颤。
我完了。
这个念头,不是缓慢浮现的,而是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将真相照得惨白一片。
我对所有人,可以理智打分,衡量得失,然后洒脱地说“再见”。
可对电话那头这个连歌都哼不完整的女孩……
我引以为傲的理智、分寸、骄傲,全都不堪一击。
我愿意低头,愿意认输,愿意把她所有的不完美都当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愿意为她,去挑战一切“不可能”。
“翟望?” 她的哼唱停了,声音里带上一点疑惑和不安,“你……还在听吗?我哼得太难听了是不是?”
她的不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我只能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将耳边属于她的呼吸声,连同我震耳欲聋的心跳,一同吞进肺腑里。
然后,我用尽全部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比平时低哑了一点点,温柔了一点点,“在听。”
“很好听。”
“……等我一下,我弹给你。”
我没有挂断电话。
而是将手机轻轻放在琴盖上,让麦克风对着键盘。
然后,我抬起颤抖的手,闭上眼睛,凭着脑海里她哼唱的那几个零碎的音符,凭着此刻几乎要淹没我的、汹涌的情感——开始即兴编织。
我的手指脱离了乐谱和练习的束缚,纯粹跟着感觉流淌。简单的旋律被我用复杂的和弦包裹、推进、升华。琴声时而低徊如私语,时而明亮如破晓,那里面藏着我刚才所有的震惊、恐慌、确认,以及确认之后,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沉沦。
我不知道弹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我才像被抽空力气一样,垂下双手。
琴房里静得可怕。
不,不是静。
是我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我的感官,我的世界,仿佛被永久地调频到了“夏天”这个唯一的频道。
我重新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也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翟望……”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一种被彻底击中的柔软,“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小星星》。”
她听懂了。
哪怕我弹的完全不是《小星星》。
但她听懂了。
那一刻,电话两端,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我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不想挂断,却知道必须挂断。
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抽走我肺里的空气,每一丝她的呼吸都在我皮肤上点燃细小的火星。
“……很晚了,明天要返校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鼻音,软软的,“你也是,翟望。”
翟望。
我的名字在她嘴里,被那点鼻音浸泡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让我心脏骤停,又疯狂复跳的东西。
我几乎是掐断了通话。
忙音响起的瞬间,世界没有恢复宁静,反而被一种更巨大的、空洞的轰鸣填满。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里面映出自己陌生的脸——眼神失焦,脸颊绯红,嘴角还挂着一抹来不及收起的、近乎傻气的弧度。
啪。
我反手将屏幕扣在琴盖上,发出一声脆响,像要盖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然后,我猛地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初夏凛冽的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脸上。
很好。
我需要这个。
需要这尖锐的冷,来切断皮肤上残留的、她声音带来的灼热触感。需要这呼啸的风声,来掩盖我胸腔里依旧震耳欲聋的、名为“夏天”的噪音。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我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那四个字太烫,太沉,我连在心里默念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我摸出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和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最顶端。
指尖悬空,冰冷地颤抖。
我该说什么?“弹得不好”?“晚安”?还是……像以前一样,发一个没心没肺的抽象表情包,假装刚才那场灵魂出窍般的演奏,只是一次普通的才艺展示?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
我只是点开她的头像,进入备注页面。
光标在“夏天”两个字后面闪烁。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更改了她的备注:学妹。
新的备注像一个仓促的封印。一次虚张声势的终结宣告。
仿佛加上这个标点,就能为今晚的一切画上界限,就能将那些失控的心跳和汹涌的情感,都囚禁在这个小小的圆圈里,不再蔓延。
我知道这没用。
就像我知道,推开窗,风吹散的只是室内的温度,却吹不干心底那片被她一句话、一段哼唱、一次呼吸就彻底浸润的、滚烫的沼泽。
我陷进去了。
在我最擅长掌控的领域,在我以为绝对安全的距离里。
因为一次即兴的、笨拙的哼唱。
而我甚至,不敢去想到底。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琴键按下,都可能带着她的回音。
而我,还没学会,如何在这种随时会响起的回音里,正常地呼吸。
“翟望,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我不明所以的看向身旁的陈迹。
陈迹半侧过身,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搭在桌边缓慢而有节奏的敲着桌子。
“你有病啊?今天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不说磨磨叽叽考虑半天。”
陈迹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
陈迹点开朋友圈,引入眼帘的是林仰和新女友十指紧扣的官宣朋友圈。配文是简单的“你好,我的光。”
我盯着陈迹的手机屏幕半晌才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不紧不慢的点开了我的朋友圈。没错,第一条朋友圈是林仰的官宣。
“99。”我不紧不慢的在他的朋友圈下评论。
我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在手边。
“你没事吧?”
陈迹全神贯注的死死盯着我的反应。
“我能有什么事?”
陈迹有点不敢相信,她靠近我,皱起眉头观察着我的微表情。
“干嘛?不怕我爱上你啊。”
我说完便推开了陈迹。
“你这也太淡定了吧?”
“不然呢?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嚎啕大哭一场?自责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拜托,是我甩的他。我看到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高兴什么?”
陈迹的目光跟随着我起身去拿钢琴上的节拍器,再到我坐下。
“他现在有了一段新的感情是好事啊,而且我看他这次肯定都放下了。你看,官宣朋友圈都没屏蔽我。这不是好事吗?”
……我顺手改了草稿纸上的一个和弦。
我当年和林仰在一起三年,写过无数肉麻的纸条,却从没想过用“光”来形容彼此。我们更像是彼此认可的、不错的“搭档”。
所以,他能找到他的“光”,我真心觉得是件好事。
这证明我们分开是对的。
陈迹似乎被我说服了,嘟囔着“你心真大”,转回去刷起了手机。
琴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节拍器发出冰冷、精准的“哒、哒”声。
我盯着乐谱,那些音符却像水底的游鱼,怎么也抓不住。
指尖按在钢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和谐的低音。
节拍器还在响,哒,哒,哒。
像我的心跳,在为一个我拼命想否认的事实,做着无可辩驳的证词。
原来是这样。
一种近乎滑稽的明悟,伴随着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了我。
我对林仰,是“可以在一起”。
我对夏天,是“不能不看向她”。
“翟望,”陈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这和弦改得……太压抑了吧?”
我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无意识写满涂鸦的草稿纸边缘。那里除了凌乱的和弦,还有两个反复描画、几乎力透纸背的字——《一佰》。
我猛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完了。
我对自己说。
你彻底完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在那一瞬间像探照灯一样刺眼。
“学妹?”陈迹的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哪个学妹?让你刚才改和弦改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该不会就是……“
“关你屁事。”我手速比脑子快,一把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木质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太明显了。我反应过激得像个被抓包的贼。
陈迹果然眯起了眼睛,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她闻到八卦的味道时,就像猎犬嗅到了猎物。
“翟望,”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抱着手臂,“你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我哪不对劲?你烦不烦啊。”我试图用不耐烦掩饰慌张,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夏天的消息还躺在里面。
像一颗定时炸弹。而我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被引爆,又会带来怎样的余震。
“行,我烦。”陈迹点点头,却没走开,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摆出一副“我等你交代”的架势。“那你倒是说说,林仰官宣你淡定得像佛祖,一个学妹发消息你慌得手机都要砸了。这学妹……是那个‘夏天’?”
“夏天”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颗子弹精准命中靶心。
我浑身一僵,所有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你……你怎么知道?”声音干涩得我自己都陌生。
“废话,你之前满学校找人家,动静闹得跟侦探似的,李树那大嘴巴早传遍了。”
陈迹虽然比我小一级,但学校里我干的每一件事情没有一件是她不知道的。
陈迹翻了个白眼,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凑近我,压低声音,“翟望,你老实告诉我,你帮李树要微信,该不会自己要着要着……”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着打断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琴房里死一般寂静。
节拍器不知何时停了。
我和陈迹对峙着,她眼里的了然和担忧,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此刻多么狼狈不堪、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
掌心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是连续的震动。夏天又发来了消息。
我低下头,看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这层硬壳,看到那端正在输入的人,看到她或许带笑、或许疑惑的脸。
那一瞬间,我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我对夏天的感情,原来早已明显到,连旁人都一眼看穿。
而我那套“帮兄弟把关”的华丽说辞,在真正的注视下,薄得像张一戳就破的纸。
“还不打算看吗?”陈迹轻声问,语气里没了戏谑。
我没回答。我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坐了下来。然后,在陈迹复杂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将手机翻转过来。
密码解锁。
我输入四位数字密码。
0523。
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