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
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金属工具互相碰撞的杂音，像是几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循着血腥味追来。
沈栖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墙壁上被拉长的、扭曲的人影。
Lisa不会善罢甘休。
她毫不犹豫地拧开生铁门把手，侧身闪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自动闭合，厚重的隔音棉瞬间将走廊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这里是殡仪馆的化学实验室，空气中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和另一种更尖锐的、类似松节油的有机溶剂味。
几秒后，门外传来Lisa尖利的嗓音和剧烈的拍门声：“沈栖！给我滚出来！你以为躲得了吗？”
沈栖置若罔闻。
她迅速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实验室。
一排排陈旧的棕色试剂瓶上贴着泛黄的标签，角落里堆着李师傅平日用来清洁冷藏轨道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标签的蓝色塑料桶上，桶里装着半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
这就是李师傅的“特制洗剂”。
他曾含糊地提过，这是他自己调配的，对付那些因常年低温而凝结在金属表面的尸油和锈迹特别有效。
沈栖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快步上前，拧开桶盖，一股混杂着氨水和某种醇类化合物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从架子上取下一根干净的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了少许液体，滴入一支干净的试管中。
门外的撞击声愈发猛烈，似乎有人在用工具撬门。
沈栖动作不停，她点燃了酒精灯，将试管架在火焰上方缓缓加热。
她必须验证一个猜想。
在高温的催化下，试管里的液体开始轻微沸腾，冒出的白色蒸汽并没有像水蒸气一样消散，而是在接触到冰冷的试管壁时，瞬间凝结成了一层极薄的、闪烁着奇异油润光泽的白色霜花。
氟代烃反应。
沈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成分是军用级别的冷却剂，对金属有极强的附着性，但对高精密度的硅基电路板来说，却是致命的毒药。
一旦附着，它会迅速破坏电路板表面的绝缘涂层，造成不可逆的短路。
原来这才是李师傅守口如瓶的秘密。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化学方式，无声地对抗着馆内无孔不入的数字化监控。
就在这时，门锁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被暴力破坏了。
沈栖熄灭酒精灯，将那支温热的试管连同里面的洗剂一起，迅速塞进了自己工作服的内袋里，紧贴着那张冰冷的3号柜识别卡。
门被猛地推开。
Lisa带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维修工闯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脸上满是报复性的快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沈师傅，你的专业知识不是很渊博吗？不如再给我科普一下，非法闯入并藏匿管制化学品，应该怎么处理？”
沈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像是等待已久。
她平静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东西：“Lisa小姐，我只是进来取一瓶玻璃清洁剂。如果你指的是李师傅的洗剂，我建议你最好别碰，里面的成分可能会让你的皮肤过敏。”
她的冷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Lisa的怒火烧得更旺。
Lisa冷笑一声，将扳手扔给身后的维修工：“少废话！严总说了，今晚必须完成3号冷藏柜的线路改造！既然你不配合，我们就自己动手。把那截旧风管给我拆了！”
两名维修工立刻走向实验室尽头，那里果然连接着一排老旧的冷藏柜控制面板，其中标着“3号”的那个，一根锈迹斑斑的黄铜风管正固执地连接着墙体。
沈栖没有阻止，甚至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维修工拿着扳手，对着锈死的螺母使了半天劲，却纹丝不动。
“Lisa姐，这……这锈得太死了，扳手打滑。”
Lisa不耐烦地走上前，一把抢过扳手。
沈栖却在这时突然开口，语气平淡：“用这种扳手不行，摩擦力不够。得用管钳，而且要从侧面四十度角发力，才能撬开锈死的螺栓。”
她一边说，一边从工具墙上取下一把更沉手的管钳，主动递了过去。
Lisa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急于立功的冲动压倒了警惕。
她没有多想，接过了管钳。
就在Lisa的手指握住管钳金属手柄的瞬间，沈栖的指腹状似无意地在手柄的另一侧轻轻抹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被实验室昏暗的光线完美掩盖。
她刚才从试管里沾取了微量的氟代烃洗剂，将它如同涂抹护手霜般涂在了自己的指尖。
现在，那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的冷凝催化剂，已经悉数转移到了管钳的手柄上。
Lisa浑然不觉，她学着沈栖的指点，将管钳卡在螺母上，憋着一股劲猛地发力。
“嘎吱——”
老旧的螺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松动。
Lisa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加大力道，试图一鼓作气将其拧下。
然而，就在此时，她沾满汗水的手心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湿滑。
管钳的手柄像是抹了一层油，在她发力的瞬间猛地脱手！
“铛啷！”
沉重的管钳砸在地上，而Lisa的身体因为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趔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风管旁边的墙壁上，正好压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红色阀门上。
那是冷凝管的手动压力阀。
“嘶——！”
一声尖锐的气体泄漏声瞬间响起。
一股白色的、夹杂着冰晶的浓雾从阀门接口处疯狂喷涌而出，那并非普通的空气，而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态制冷剂。
维修工惊叫着后退，Lisa也吓得脸色惨白。
沈栖却在这一刻猛地向前一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3号冷藏柜。
由于Lisa接触阀门时，手上还残留着管钳催化剂的痕跡，那股喷出的制冷剂气体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在空气中迅速弥散开，而是被催化剂的路径精准引导，如同一条白色的毒蛇，悉数涌向了3号冷藏柜那扇紧闭的、由厚重不锈钢板制成的柜门！
极度的低温瞬间抽干了钢板表面的所有热量。
空气中的水汽混合着制冷剂，在柜门内壁上迅速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分布极不均匀的白霜。
就是现在！
沈栖闪电般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一直备用的红外线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射在结满白霜的钢板内壁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平整光滑的钢板，在霜层的覆盖和红外线的折射下，竟然显现出了一系列微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那些痕迹因为结晶的厚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反光，组合在一起，赫然是一串由长短不一的线条和圆点构成的——摩尔斯电码！
这是用激光蚀刻技术留下的、肉眼无法察觉的密语，只有在温差急剧变化导致不均匀结晶时，才会短暂地显形。
沈栖的心脏狂跳，她举起手机，对准那串在白霜中若隐若现的密码，就要按下快门。
【-.. . .- -.. / -- .- -. / ... .-- .. - -.-. ....】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读取！3号柜将进行紧急注氮程序！”
一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冷藏柜顶部的扬声器中炸响，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