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温暖的家庭晚餐像一粒种子,落在宋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发了芽。
云母的认可让他感觉到踏实——不是所谓的来自的大家族的接纳,而是来自一位长辈真心且不带任何审视的温柔。他仿佛得到了一张隐形的通行证,得以通往他其实也在渴望的,和云知山共同的生活。
但踏实之余,又隐约有些不安。
当时他替宋闻溪做了主,邀请云母来家吃顿便饭。事后想想,这样子会不会太草率?
他毕竟都没有问过宋闻溪的意见。那孩子虽然很懂事,但宋诚并不希望他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受到压力。
接下来的几天,宋诚一直想找机会和儿子谈谈,但每次看到宋闻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他的心情明显好极了,是好到根本藏不住的那种好。
比如,他炒菜时会不自觉地哼歌,晚上写作业写到一半,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宋诚想也不用想,这必然和乔霖有关。
“宝宝,”周四晚饭时,宋诚终于忍不住问,“你和乔霖在一起了?看看你,嘴角都要和太阳肩并肩了!”
宋闻溪正往嘴里扒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乔霖这周末要回来了!”
“集训结束了?”
“还没,但学校让他们放假回家休息两天,嘿嘿!”
宋诚了然地点点头。乔霖去集训已经一个多月了,学校放他们回家很正常,两个孩子也确实应该见见面。他看着儿子期待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开口,但宋闻溪总是能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
“爸爸,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于是宋诚把邀请云母来家里吃饭的事情说了,他尽量语气轻松,征求儿子的意见,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泄露出些许紧张来。而宋闻溪听完后,有几秒没有作声。
就在宋诚以为他要拒绝时,儿子开口了:
“没问题啊,你请奶奶来吧。”宋闻溪顿了顿,“我到时候……是叫她奶奶吗?”
“可以的,”宋诚松了口气,“按辈分你也应该这么叫。”
说完他又小心地问:“你……不排斥她吗?”
宋闻溪摇摇头:“不排斥的,她每次见到我,都很和善。有一回还想偷偷塞给我零花钱,被我婉拒了。”他笑了笑,“我感觉得到,她对我是没有恶意的,不像——”
他没往下说,但宋诚明白。
不像永远板着脸,永远用审视的目光看待他们的云父。
“那行,我跟人家约时间了?”宋诚问。
“这周末不行,”宋闻溪立刻答,“下周末吧,这周末我得全用来陪乔霖!”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还有一丝羞于流露的害羞。宋诚于是笑了笑:“好,那就下周末。”
周五一下课,宋闻溪就冲出教室。他连书包都没背好,单肩挎着,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
路上他不停地看手机,乔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刚才:“上车了,大概七点到。”
现在是五点四十分,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一下出租车,宋闻溪就在出站口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子显示屏。直到七点钟的那班高铁显示“已到站”,人群开始涌出,他踮起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当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人潮渐渐稀疏,又有新的列车到站,新的人潮涌出。如此反复几回,夜里八点都早已过去,宋闻溪却始终没有见到乔霖的身影。
期间他也有不停给他发微信,打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宋闻溪心急如焚,生怕乔霖在路上有什么意外。正当他急得差点要直接冲去乔霖家里,第数不清多少通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电话很快挂断,但宋闻溪心里有了底——这是他和乔霖的约定,如果有急事找他,而他暂时没看见信息,宋闻溪就直接打电话。乔霖会摁掉,然后立刻回复他的微信,他们次次如此。
“对不起,我爸爸和哥哥来接我了,没来得及和你说。”
宋闻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脑子有点懵。
“我们已经快到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乔霖!”宋闻溪直接发语音过去,冲着话筒大声喊:“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别担心,真的。”
乔霖的回复没有任何问题,虽然仅仅只是文字,但是他惯常的语气。宋闻溪心里清楚,他爸爸和哥哥不想让他们多接触,知道他一定会早早就来高铁站接人,于是直接把乔霖“截”走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那毕竟是他的家人,他至亲的爸爸和哥哥。而自己,同他没有任何血缘或者法律上的关联,甚至连同班同学都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那行,”宋闻溪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苦涩,“你到家早点休息,晚些聊。”
他握着手机,手臂无力地垂下,站在出站大厅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特意请了晚自习的假,特意早早赶来,特意……
特意想见乔霖一面啊。
夜里,宋闻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还是拿起手机,给乔霖发信息:
“睡觉了吗?”
过了很久,乔霖才回复:“躺下了。”
“你爸爸哥哥……有说什么没?”
这次回复得更慢:“没,但他们不太高兴。”
宋闻溪看着屏幕,心里头一阵酸涩。他打字:“那你这两天在家,我是不是不能去找你玩了?”
“是啊。”配上一个哭哭表情包。
“那周日下午你回去,我也不能去送你吗?”宋闻溪仍不死心。
“还是不了吧,我怕他们为难你。”
宋闻溪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打了一个字:
“好。”
他也不想让乔霖为难。
过了一会儿,乔霖又发来一条信息:“这两天我在家,我们也不要频繁发信息了,他们看到会不高兴,到时候又要说你,我会难过。”
宋闻溪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回复:“好,我明白。”
“等我回到集训学校,不,只要我上了高铁,他们就管不到我了,到时候我们再联系。下一次你再来找我,我们还和上次一样,出去逛街吃饭,一起玩!”
乔霖的这番话总算给宋闻溪加油打气,他的心情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一连发了好几个不同的拥抱表情包。
“那我们到时候联系,你也睡吧,晚安~~”
对话到此结束。
宋闻溪放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路过的声音。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周末一定会变得特别漫长。
一整个周末,宋闻溪都提不起精神。
他做了作业,看了书,甚至还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试图用忙碌填补内心的空洞。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立刻拿起来看,然后失望地发现都不是乔霖。
乔霖也彻底没了动静,宋闻溪忍不住思念,发的好几条微信全都石沉大海。到了周日,宋闻溪的情绪直接跌落到谷底。躺在床上午饭没吃,晚饭也不想吃,宋诚来问过他几次,他都说“不饿”“想静静”。
先前就和云知山说好周日晚上过去陪他,但见了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宋诚不免有些担心,决定不去。可宋闻溪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再等几个小时,乔霖上了高铁他们就能正常联系了。
临出门前,宋诚问他:“真的不用爸爸在家陪你?”
宋闻溪一副苦情剧男主角做派:“没事,你去吧。总要有人在感情里幸福,那个人是你也不错。”
宋诚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子搁这儿说什么呢!”又问一遍,“真不用?”
“真不用。”
天还没黑,宋诚就去了云知山那里,家中只剩下宋闻溪一个人。
他继续躺床上苦等乔霖上车后给他发信息,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给他吓得一激灵。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宋闻溪犹豫着接起来:“喂?”
“请问是宋闻溪同学吗?”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很温和,但听得出焦急。
“我是,您是?”
“我是乔霖同学在集训学校的班主任王老师,乔霖他今天没有按时报到,我们也联系不上他。你是他留下的紧急联系人里的第一个,所以打给你问问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宋闻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他没回去?”他望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跟我说他爸爸哥哥会送他上高铁!”
王老师的声音更急了,“那我打他留的第二个电话问问吧,是他爸爸的电话。”
“好。”宋闻溪手心开始冒汗,“老师,十五分钟之后,我给您回个电话方便吗?我现在也很担心他,也想知道他爸爸那边怎么说。”
“好,我现在就问。”电话挂断。
宋闻溪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没等到十五分钟,王老师给他打来电话,宋闻溪毫不迟疑地接起,问:
“王老师,怎么样?”
“我刚联系上乔霖爸爸了,”王老师说,“他说乔霖身体不舒服,要请两天假,到时候他们会亲自把他送来我们这里。”
“身体不舒服?”宋闻溪皱眉,“什么病?严重吗?”
“这个……他倒没细说,只是说没事,让我们不用担心。”
可挂了电话,宋闻溪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乔霖身体不舒服?不可能。如果真不舒服,乔霖一定会告诉他。而且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乔霖完全没了动静——这绝对不正常。
他和乔霖每天事无巨细都会互相汇报,今天早餐吃什么,路上看到一只猫,作业哪道题不会……别说是请假这种大事,乔霖不可能不告诉他。
除非……
他回忆起那些聊天记录,总是很简短,回复很慢。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宋闻溪的脑海:
也许自打他在高铁站没能接到乔霖开始,之后所有的信息——
全都不是乔霖本人发的。或者他发的时候,正被什么人监视着。
宋闻溪背脊一凉。
他猛地从床上蹦下来,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爸爸在云知山那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想也不想就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宋闻溪轻车熟路地摸到乔霖家的小院子门外,躲在旁边那棵大榕树的阴影里。二楼乔霖的房间黑着,看不清是拉了窗帘,还是根本没开灯。他于是绕到后院,他知道,那里是客厅,窗帘没拉紧,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有人影晃动。宋闻溪放轻脚步凑近了些,仔细辨认一阵,认出那是乔霖的哥哥,吴霆。
吴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收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拉紧了窗帘。
宋闻溪正愁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前院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宋闻溪赶忙贴着墙根走过去,是乔霖的爸爸吴峰,一边走出门,一边接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包的包的,人在家呢,您放一百个心。”
“对,明天一早,您就可以来领走。”
然后他停顿下来,似乎在听对方说话,然后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们已经做通思想工作了,一定是心甘情愿地跟您走,不会额外生出什么枝节!您放一万个心!”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吴峰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几乎是喜笑颜开了:
“哎哟,您真是大恩人!大恩人!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好!”
他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宋闻溪躲在树后,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吴峰没有对老师撒谎,乔霖确实在家,但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做通思想工作”“心甘情愿”“领走”——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宋闻溪心上。一时间,乔霖转述过的吴峰和吴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言论一股脑出现在脑海:
“认识个开画廊的老板,想介绍给他认识。”
“我爸爸说,像我这样的beta,最好的出路,就是找个有钱的alpha。”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宋闻溪死死盯住二楼那间黑暗的窗户,视线几乎要烧穿两个洞——
乔霖就在家里,而他所谓的家人,已经商量好要把他“交给”,不,是“卖给”什么人!
乔霖这爸爸和哥哥简直难评 宋闻溪你小子要去救老婆,也得注意安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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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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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