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北进站口，人流熙攘。宋闻溪请假提早过来，在约定好的集合点一眼就看到了乔霖，还有他身旁站着的一对父子。
年长些的男人穿着质感很好的休闲装，眉眼和乔霖有几分相似，但神态让人感觉不舒服，这是乔霖的omega父亲吴峰。旁边吴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宋闻溪走过去，还是礼貌地跟吴峰打招呼，“叔叔好。”接着朝吴霆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乔霖身上，声音放得很软，“乔霖。”
乔霖不顾父亲审视的一瞥，快步走到宋闻溪面前，面带喜悦地看着他。
“又是你小子。”吴峰上下打量宋闻溪简单干净的校服外套和帆布鞋，语气轻飘飘的，“听小霖说，你上学期期末又拿年级第一了。”
“是的。”宋闻溪不卑不亢。
吴霆在一旁，目光扫过宋闻溪全身上下，嘴角撇了撇，状似随意地对乔霖说：“你这次去的画室可出过好几个清美状元，你好好画，别分心跟些不相关的人浪费时间。”这话指向太明显，乔霖笑容一收，手指蜷缩起来。
宋闻溪心想，就是因为这画室出了名的好，招生才需要考核，乔霖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学费生活费大部分也是他自己挣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可毕竟是送乔霖的日子，他还有满肚子话要和他说，于是装作没听见，只轻声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乔霖连忙点头，比划着：“带了，你提醒我的都记着。”吴峰皱了皱眉，对儿子和宋闻溪的交流十分不悦。
带队老师开始集合点名。乔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没去管父亲和哥哥，鼓起勇气拉着宋闻溪到几步开外的柱子旁，将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稍稍隔开。
“放心，我压根不在意他们，你也别在意。”宋闻溪先开口，语气是很温和的安慰，“你只需要想画画的事，还有，”他顿了顿，望向乔霖清澈的眼睛，“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生病。”他抿紧嘴然后说，“我会担心。”
乔霖用力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快速从随身背着的画筒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郑重地放到宋闻溪手掌心里。
宋闻溪接过，打开。里面铺着柔软的深蓝色绒布，上面躺着一枚被仔细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海螺，螺身上还用细腻的笔触，描画了星星点点的银色和深海蓝，仿佛将那片他们一起看过的夜空与大海，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他怔住了。
乔霖紧张又害羞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去三亚时，我在沙滩上捡的。洗干净以后磨了好久，又上了色。”他抬起眼，眸光水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认真，“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放在耳边听一下，那就是我在跟你说话呢。”
海风，潮汐，还有少年无法宣之于口，却磅礴如海的全部思念。
宋闻溪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眼眶瞬间发热。他紧紧握住那枚仿佛仍带着乔霖掌心温度的海螺，指腹摩挲过那些细腻的纹路和色彩。
“傻子……”他声音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你了，不会直接给你打电话吗？”
乔霖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鼻子也酸了，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不一样。这个声音，只有海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乔霖！集合进站了！”带队老师在不远处喊。
时间到了。乔霖依依不舍地盯住宋闻溪，脚下像生了根。
“去吧。”宋闻溪深吸一口气，把海螺小心地放回盒子，收进自己贴心的口袋，然后推了推乔霖的肩膀，“好好画。下个月，我就坐高铁去看你。”
乔霖重重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闸机口。吴峰和吴霆跟他交待完几句，乔霖刷身份证，过闸机。机械门在他身后合上，将他和宋闻溪隔在两侧。
就在宋闻溪以为这就是告别，努力睁大眼睛想把那个背影牢牢记住时，已经过闸机的乔霖，突然转过身，猛地朝他跑回来！
他隔着那道不锈钢的闸机栏杆，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用力抱紧站在外面的宋闻溪。
少年清瘦的身体带着微微的颤抖，手臂却箍得很紧，像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宋闻溪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一步，清晰地感受到乔霖侧脸的温度，和颈间清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气息。
这个拥抱有些仓促，身体还被冰冷的栏杆硌得有些疼，却是向来内敛安静的乔霖，做出的最大胆、最直接的告白。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宋闻溪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乔霖的肩膀上。他抬起手，回抱住栏杆那边的少年，哽咽着：“……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等你。”
乔霖也红了眼眶，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宋闻溪一眼，然后用力抹了把眼睛，比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又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最后挥了挥手。
这一转身，便再也没有回头，快步跑向扶梯。宋闻溪站在原地，隔着模糊的泪眼，看着乔霖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口袋里，海螺紧贴他的胸口，仿佛真的传来了遥远海岸的潮声，呢喃着未完的约定与思念。
这天宋闻溪回家后，就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哭闹，只是异常安静。
偶尔，宋诚隔着门缝瞧一眼，少年环抱膝盖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手里攥紧那枚小小的海螺。
十六七岁的年纪，第一次面对远距离的分离，那种茫然和钝痛使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试过送一盘切好的水果进去，都是儿子爱吃的，却只得到闷闷的一声，“谢谢爸爸”。
劝吗？怎么劝？说“时间会冲淡一切”，还是“下个月就能见面了，别多想”？
宋诚自己就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这些道理在汹涌的情感面前，多么无力。他摇摇头回到自己房间，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云知山。
宋诚接起电话：“喂？”
“宋诚，”云知山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温和些，“健康中心那边刚把宋闻溪最新一次体检数据发给我，他最近压力激素水平有些异常，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那些精密仪器，也瞒不过这个一直在默默关注他们的人。
他叹了口气，“是乔霖。”宋诚压低声音，和宋闻溪一样靠坐床头，“前几天刚出发去外地美术集训，宋闻溪……这段时间应该都挺难受吧。”
一旦开了口，那些压在心头的担忧便像找到了出口，他难得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絮絮地说了起来：说儿子回家后的沉默，说自己不知如何安慰的无力，说少年人第一次面对离别时那种纯粹又令人心疼的悲伤。
“我知道，这是成长必经的一课。可看他那个样子，我心里不好受。”宋诚的声音十分低落，“光说‘别难过’没用的，他自己也知道，可情绪又不受控制。”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宋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倾诉了太多私事，有些赧然地找补道：“你之前提过要带他去打篮球，可他现在这样，肯定没心思。而且你身体也没完全好，剧烈运动不合适。”
云知山依旧沉默。
窗外的风带来隐约的呼啸声，就在宋诚以为他要提议换个温和活动时，云知山开口了。
“宋诚，”他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日子，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看什么都灰蒙蒙的，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宋诚微微一愣，没想到云知山会谈起自己。
“当时，也是对什么事物……或者什么人，产生了摆脱不掉的依赖。我记不清了。”云知山语速很慢，似乎在边回忆边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被无形地捆住，抗拒却离不开。总之心里很乱，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不知怎的，宋诚那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也蔓延到他身上，可对方语焉不详，他云里雾里的，再说也不好追问。
“后来，我母亲发现了。”云知山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回忆带来的淡淡的温度，“她没有劝我，也没问我原因。有一天，她把我带到城外的马场，指着远处跑得正欢的几匹马，说这里的马跑得很快，让我去试试，看能不能追得上风。”
“我去了。骑在马上，什么都不想，只是盯着前方，感受着速度，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那种对身体和坐骑的绝对控制感。很神奇，当你的全部精神都必须集中在‘控制’和‘前进’这两件事上时，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结，好像一下就被速度甩到了身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静了些：“等跑累了，大汗淋漓地停下来，虽然问题还在，但那股憋闷的、自我厌弃的情绪，已经消散一大半，至少有力气重新面对了。”
宋诚静静地听着。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云知山纵马驰骋的样子，骄傲，孤独，试图用速度逃离内心的某种纠结。
“所以，”云知山将话题拉回现在，“如果宋闻溪不排斥，或许可以试试类似的方式。不一定是骑马，室内攀岩也可以。这项活动很安全，但需要高度集中精神，能暂时把烦恼忘掉。等他体力耗尽，情绪宣泄了，或许会愿意开口聊聊。”
这个提议超出了宋诚的预料，但又奇异地贴合。不是苍白的安慰，而是提供一个转移和释放的通道。
宋诚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这通电话带来的风和阳光，晒得松软了些。他想起儿子紧闭的房门，觉得可以试一试。
“谢谢你，云知山。”他真心实意地说，“我晚点问问他。”
“嗯。”云知山应了一声，“你也别太担心，这个年纪的情绪，来得猛，去得也快。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们都在。”
这话一出口，电话两端的人都愣了。
云知山下意识就想解释，可无论哪种理由都在欲盖弥彰。“我们”，多么微妙又暧昧的字眼。他和宋诚难道不是宋闻溪的父亲吗？就是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反而是宋诚先坦然开口：“好的，跟你聊过之后，我现在好多了。宋闻溪那边，我也知道要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云知山放下手机，走到阳台窗前。他在眺望宋诚住的那栋楼。
刚才讲述时，某个被尘封的细节突然刺痛了他一下，但他没在宋诚面前表露——
当年在马场，他精疲力尽躺在草地上放空时，脑海里貌似闪过一种……淡淡的，被阳光烘暖过后的艾草气息。
他无法分辨是不是现在的记忆和当年的有所混乱，每当试图回想当年，脑仁就突突直跳地痛。云知山皱眉扶住额头，他真为自己这复杂的疾病懊恼又无力。
父亲说当年的行动轨迹和其他资料已全部消除，他要如何找寻当年的真相，仅凭自己这些若有似无的记忆碎片当作线索吗？
罢了，急也急不来。云知山如是劝慰自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风依旧在吹，仿佛带来了遥远时光里，马场草坡上的气息，以及少年时期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隐秘的悸动与挣扎。
宋闻溪和乔霖暂时分开了[托腮]不过很快还会再见的！
好在父亲组的关系是越来越近了[害羞]希望他们重归于好，比之前更好~~[害羞][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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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