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师尹衿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彻底,也就稍作洗漱就睡去了。
今日的天气倒是与昨日相差甚远,便是到了午间都未见得太阳,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平南侯府门前的马车与护卫都已经归整完毕,初一守在马车旁规矩的站着。
“京城不比在家中,我与你母亲也无法顾及到,不可莽撞行事。”
师全与师尹衿站在侯府门口聊着,师尹衿静静的听着师全的话。
“你母亲今日一早便去学堂了,她的习惯你也知道。昨天晚上同你说的事,倒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早已搬离京城,没几个人会记得。”
其实师全清楚自家女儿的性格,他也不用多说什么,只是临别总舍不得,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师尹衿自小就有主见,还懂事,凭心而论,自己这个女儿要比儿子省心多了。本以为离开京城就能置身其外,没想到还是要牵扯进去。
“侯爷大可放心,师二小姐定然会给平南侯府添光的。”
一位身着红色官服的男子从远处走过来,看起来年纪不大,走路却有些不稳。
“下官见过侯爷,”陈侍郎笑着弯腰作揖行礼,“师二小姐如此出挑,侯爷不必担心。”
“好了,陈侍郎也到了,”师全看向初一,把手中的银白貂裘大氅披在师尹衿肩上,“扶小姐上车吧。”
“诺。”初一欠身行礼过来扶住师尹衿。
“侯爷尽管放宽心,毕竟就算在京城中,师二小姐这样的气度多少人家都无法培养出来。”陈侍郎待帘子放好后,不掩面上的欣赏之色宽慰道。
“路途遥远,有劳陈侍郎,路上小心些。”师全说完,才移开看向马车的目光,直视着陈侍郎。
“这是必然,下官一定会保证小姐的安全。时候也不早了,侯爷也回去吧。下官就带着师二小姐走了。”
师尹衿屈膝福身,裙裾微落于地,双手交叠与腰侧,手腕处的两串珠链微微响动,向师全行礼告别后,便起身登上马车。
陈侍郎向师全拜别,随即走向队伍前,上马大声喝到。
“出发!”
师全直至看到队伍消失在视野中,还未回神。身旁的管家见此开口说道:“侯爷,我们进去吧。”
“走吧,我们先去学堂。”师全收住目光转身进府,府里人都知道萧舒一向不来这种送别的场景,他却不想让萧舒一个人把情绪忍在心里。
从江杭一路出发,半月的路程紧赶慢赶,顾不得沿途江南烟柳与淮河两岸,白日车马聒噪,夜里也灯火不熄,颠簸不休。
马车上比外面暖和不少,师尹衿坐了没一会儿,解开大氅,放在一边。
马车内的装设不算精致,却也算坐的舒坦。小桌上还有着一碟甜糕和一壶热茶,初一拿出昨日师尹衿未看完的书卷,放在桌上。
“初一,到了京城,你的性子要先压一压,”师尹衿拿起书,随手翻过一页,“平日我不在府中,所以也不曾多说过你,你自己多掂量着些。”
“小姐放心,我知道的。”初一倒好茶后便没再弄出动静,车内偶尔有一两声书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有些暗然。师尹衿合上书,抬手掀开帘子透了口气,闭上眼缓了缓。
“另外,找个时间去通知程哲之,让他再送一批针来。”
“上一批针我们不是刚收到吗?”初一疑惑。
小姐平日里嫌匕首带着太重,还不方便,身上带着的都是经过特殊手段处理过的金针。
这种金针通体细长,金光内敛,不似寻常铁器那般刺眼,藏于指缝,发间,袖中都几难分辨出来,就是有一个缺点,就是贵。
但师尹衿用的很随意,完全不在乎。关于这一点,初一自己想过,可能因为钱不是小姐自己赚的吧。
“京城里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人动手怎么办,肯定要多备一点防身啊。”师尹衿把书卷起来,轻敲了一下初一的头,勾唇道。
“你家小姐我的命不比金针值钱吗?”师尹衿语调轻快。
“哦,那确实,”初一捂住被敲过的地方揉了揉,正儿八经的说道,“小姐是最重要的。”
马车停下了,师尹衿刚打算让初一掀开帘子问问情况,便听到陈侍郎的声音。
“师二小姐,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到这个客栈歇息一晚吧,明早再赶路,可在未时前到京城。”
“陈侍郎考虑周到,自然好。”
师尹衿披好大氅后掀开帘子,先一步走下马车,初一跟在后面,收好书册,走到师尹衿身边。
客栈内亮起的烛光,在这寒凉的林木间透出些许暖意。
客栈应该被提前清过场了,里面没有别的客人,可偏偏马厩中还有两匹格格不入的马,师尹衿走过时特意看了一眼,也不像队伍中的马匹。
难道还有人没有被清走?
一行人进入客栈后,小二很是热络地上来对着陈侍郎说道:“东西和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客官们还有事的话,尽管吩咐我们。”
“嗯,暂时没事了。”陈侍郎让小二先下去后,转头对师尹衿说道,“师二小姐的房间在二楼,下官带您过去。”
“有劳了。”师尹衿颔首道。
这间客栈陈设简单,可内里却大有乾坤啊。师尹衿伸手扶上楼梯把手,挑了挑眉,市面上供不应求的黄檀木吗,有点意思。
初一注意到师尹衿的动作,也跟着摸了一下,细看下注意到了这是什么东西,心下震惊却没表露出来。
三人到了二楼,陈侍郎带到后便下去了。走之前还提醒道:房间里有热水和吃食,若还有什么事,可下去找他。
初一掩上门,走到桌前放下包袱,开始整理:“小姐,这客栈什么来历,怎么…”
“这间客栈的老板不简单啊,有些物件程哲之都舍不得用。”
师尹衿大致看了两眼房间,便坐上椅子。她对着桌上的精致的莲酥饼抬了抬手,还是没吃两口。
初一从一旁端出一盆热水,看到她的动作,心道:小姐又犯懒了。
这话万不能当小姐的面讲,上次程公子见到就说了一句,“你家小姐这是懒病,得治!”就被小姐一根针下去,一整天右手都没知觉。
幸好程公子还要帮小姐赚钱,不然小姐可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师尹衿取下珠串,把手浸在热水中,泡过一会儿觉得热乎了,接过初一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后。这双手她还是很金贵的。
“程公子都舍不得用,这家客栈比小姐你还有钱吗?那我们怎么会不知道这家店!”初一惊讶道。
“嗯,京城脚边的店,有时间让程哲之查查,”师尹衿皱眉,按了按眉心,“我有些乏了,你也早点休息。”
听此,初一便不再多留,端上盆走出去关上门。
师尹衿在听见初一关门后,便带着桌上的烛火走向了床边。蜡烛随风飘动,影子晃悠印在窗上。
光源被吹灭,房间停于寂静。
一个轻微的破空声—
“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人轻抽口气,“师二小姐,准头很好啊。”
屋内的烛火先前已经被师尹衿灭掉了,窗外的月色涌入,落在那来人的身上。那人身量挺拔修长,一袭黑衣,银质点缀束腰,衬的腰身劲瘦。在月光的映射下,隐约可见黑衣上的金丝流云暗纹。
银制面具弧度极贴面骨,却没有繁冗的雕刻,冷光沉沉,遮住他的脸,无法看清他的相貌,唯有下颌线条清晰显露,平添几分疏离神秘。
“你的出现一定要和你的脸一样见不得人吗?”师尹衿没好气的呛道。
那人也不恼,反而笑起来:“传闻师二小姐性情娴淑,如今一见,方才得知市井流言不可信啊。”
“你下次要仍然是这个进门方式的话…”师尹衿看了一眼那把玩着自己针的人,“这针,可就没有这么有准头了。”
“多谢师小姐手下留情。”
这个“师”字被念的格外婉转。
“十六呢?”师尹衿懒得理他,“什么时候送回来?”
“石榴?”那人装作听不懂,“师二小姐想吃石榴了?现在可不是吃石榴的时候啊…”
看着面前这人没正形的模样,师尹衿顿时就想再给他来两针。那人见师尹衿不说话,便也就见好就收。毕竟自己这不请自来真要惹着了,还真不一定能在她手里讨到好。
“十六在我那里养的很好,就差供起来了。”
“对了,”师尹衿越想越觉得不爽,“谁让你给十六带的耳坠?”
“那事我不是都赔罪过了?难道程老板没有转交给你?”那人看向师尹衿,接着说,“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你肯定喜欢。”
“人家大夫都说,十六耳朵上那块肉长不回去了。与其秃着,不如加条红玛瑙,雪色之间偏藏一点惊鸿,多亮眼啊。”
“你倒是自作主张…”这人一向歪理众多,师尹衿已然习惯。
“师二小姐不是要去京城吗,带着十六多不方便。放心吧,它在我那里住的安稳的很。”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它啊,”师尹衿冷眼看向那人,“这位公子,你是不是可以走了呢?”
“这便开始赶人了?”那人话虽如此,但却略过师尹衿走到了门口。
“罢了,本来今日便是想见见‘久负盛名’的师二小姐,如今见到了,意满而归。我很期待下次见面,师言文。”
话落,他推开门离开,全然不担心会有人看见。
房里的窗还开着,略带凉意的风吹入。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影,只是窗上小孔还存在着。
师尹衿前去关窗,发现楼下马厩中的两匹马还在悠哉的吃草。看了两眼,嘴角上扬晕开一丝笑意。
她从腰封内侧摸出两枚针,金针掠空无声,唯有一缕极细的金影闪过,连风都未曾搅动半分。它们精准地落入那两匹马的马镫处,动静不大,其中一匹马也只是拍拍尾巴,便继续吃着草。
做完这件事,师尹衿才觉得心情舒畅,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脱掉外衣。
“师言文”那人走之前喊的一句,仿佛突然在师尹衿耳边响起。
言文,本是师尹衿在九亦书堂的化名,之前在外游历时,也统统是用的这个名字。
碰到这个戴面具的怪人,是两年前在程哲之开的一次估卖上,两人看上了同一件玉镯。
“这人什么来头?”师尹衿听着越来越高的价格,突然觉得心情舒畅。
“天字三号房的,记名录上是季虔,人家第一次来,还是新客。你要不让给他算了,还能捞一笔。”程哲之提出一个中肯的建议,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舍得花钱的客人了。
“既然他愿意花钱,那就让他多花点。”师尹衿从善如流,挑了挑眉。
几番加价之后,像是听到自己满意的数字,师尹衿才停手,摸着怀里的白狐笑开了:“十六你说,这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白狐自然听不懂这些话,只是亲昵地用头蹭上师尹衿的肩头,眼睛半眯着,享受极了,蓬松的尾巴缠住师尹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