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那场靠肩事件之后，高三（1）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暧昧起来。
以前大家怕程烬，是怕他脾气冲、惹不起，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敬畏。可现在，班里不少人看程烬的眼神，已经从敬畏悄悄变成了看热闹，甚至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八卦。尤其是几个胆子大的女生，课间总能看见她们凑在一起，一边假装聊天，一边偷偷往最后一排瞟，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谁都看得出来，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程烬，彻底栽了。
栽在那个清冷寡言、成绩永远第一的陆骁手里。
以前的程烬，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打游戏，要么干脆逃课不见人影，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劝。可现在，他比谁都乖，早读永远提前到，上课不睡觉不吵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书本摊开，笔拿在手里，虽然眼神十有**都飘在旁边那个人身上，但至少，他安安稳稳地待在了教室里。
江逾白每天坐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他活了十几年，见过程烬打架赢了嚣张大笑的样子，见过他被老师批评满不在乎的样子，见过他跟兄弟勾肩搭背放荡不羁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的程烬。
会因为一个人的眼神慌乱失措，会因为一句冷淡的回应偷偷开心，会为了靠近对方，强迫自己坐下来面对最讨厌的课本和习题。
笨拙，幼稚，却又认真得让人心软。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的拖堂天堂。原本应该准时结束的课，硬生生被拖了将近四十分钟。等老师终于合上教案，宣布下课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原本还带着暖意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即将下雨的潮湿气息。
“要下雨了”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这天气也太突然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程烬也在收拾书包，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旁边的陆骁身上。
陆骁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手指修长干净，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书本、试卷、竞赛题集一一整理好，放进单肩包里，动作利落又安静，仿佛周围的喧闹和即将到来的雨天，都与他无关。
程烬看着看着，心跳就慢慢快了起来。
他今天特意没让江逾白跟着自己走，放学铃声一响，就用眼神把人赶走了，江逾白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兄弟我懂你”的表情，笑得贼兮兮的。
程烬当时还嫌他烦，瞪了他一眼，可此刻真的只剩下自己和陆骁两个人，他又莫名地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出汗，连书包拉链都拉了两次才拉好。
他想跟陆骁一起走。
这个念头从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以前他总觉得，跟别人一起走很麻烦，要迁就对方的速度，要找话题聊天，远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自在，可现在，他只想尽可能多地跟陆骁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哪怕一路上都不说话，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陆骁终于收拾好东西，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他微微侧头，目光恰好落在程烬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烬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原本想好的话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陆骁。
陆骁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干净清冷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不带情绪的时候，显得格外淡漠，可此刻，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很浅，却真实存在。
“不走？”
陆骁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像平时讲题一样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程烬这才回过神，喉咙微微动了动，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不那么刻意：“哦……走，一起走”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耳尖在发烫。
一起走。
这三个字，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此刻真的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
陆骁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不情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率先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程烬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得到主人关注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骁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潮湿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偶尔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打在脸上，微凉。
真的要下雨了。
陆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今天也没带伞。
程烬也注意到了飘落的雨点，眼睛却亮了一下。
没带伞？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
他不动声色地往陆骁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快下雨了”程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我家那边有个便利店，不远，我们先去那边躲躲雨，等雨小了再走？”
他其实一点都不介意淋雨，只要身边的人是陆骁，就算淋一整晚雨，他也觉得开心。可他舍不得让陆骁淋雨，清冷干净的人，就该干干净净的，不该被雨水打湿衣衫，显得狼狈。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又看了看天上越来越密的雨点，没有反对，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的程烬，心底瞬间甜开了花，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假装淡定地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刻意迁就着陆骁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没有太多的言语。
平时吵吵闹闹、话多到停不下来的程烬，此刻异常安静。不是没话可说，而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里的开心和紧张就会暴露无遗，怕吓到身边这个清冷的少年。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就很好。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点渐渐密集，“滴滴答答”地落在树叶上、地面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清新又舒服。
程烬的目光，一直偷偷落在陆骁的侧脸上。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陆骁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浅淡，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
明明是看了无数次的脸，可每一次认真看，还是会忍不住心动。
程烬的心跳，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沉稳而热烈。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争吵，没有针对，没有旁人的目光和议论，只有他和陆骁，两个人，一条路，一场即将到来的雨，和满心底藏不住的欢喜。
“你以前……很讨厌学习？”
就在程烬看得出神时，陆骁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程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骁会主动跟他聊起这个。他回过神，侧头看向陆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以前觉得学习特无聊，烦得慌，一看到课本就想睡觉。”
这是实话。
在遇到陆骁之前，学习在他眼里，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打架、逃课、打游戏，肆意张扬地活着，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那现在呢？”陆骁又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现在……”程烬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陆骁，眼底的炙热和真诚，毫不掩饰，“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尤其是，身边有你的时候。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反复回味。
他怕说出来，会打破此刻温柔的氛围，怕陆骁会疏远他，怕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一下子又回到原点。
陆骁听完，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灯光和雨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程烬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
能被陆骁主动问起自己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进步。
这说明，陆骁开始注意他了，开始愿意了解他了。
就在这时，雨点忽然变大，从零星的小雨，瞬间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下雨了！”
程烬下意识地反应，立刻伸手，轻轻揽住陆骁的肩膀，带着他往不远处的便利店快步走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冒犯，只有下意识的保护。
指尖触碰到陆骁肩膀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程烬的心跳瞬间飙升，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清晰地刻进脑海里，让他浑身都有些发麻。
他慌忙收回手，可大雨来得太急，两人已经快步走到了便利店的屋檐下。
躲进屋檐下，避过了大雨，两人才停下脚步。
程烬低头，看向身边的陆骁。
少年的发梢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软软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整齐的校服，也沾了几点细小的雨珠，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狼狈，却又格外动人。
清冷的人，一旦染上一丝烟火气，就格外让人心动。
程烬看得有些出神，脸颊微微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自己的书包：“那个……雨太大了，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会儿吧。”
“嗯。”陆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程烬的肩膀上。
刚才程烬揽着他躲雨的时候，为了护着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晕开，格外明显。
陆骁的眸色微动，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肩膀湿了”陆骁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程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一点小雨，不碍事”
只要你没湿就好。
这句话，他依旧藏在心底。
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发梢上的雨珠，转头看向便利店里面：“我进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
他怕陆骁站着无聊，也想找点事情做，掩饰自己的紧张。
“好”陆骁点头。
程烬转身走进便利店，脚步轻快。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暖气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他径直走到饮料区，目光快速扫过货架上的饮品。
矿泉水，太淡。
碳酸饮料，太刺激。
咖啡，太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货架上的热牛奶上。
草莓味，热的。
他想起之前给陆骁递过草莓味的冷牛奶，陆骁没有拒绝，应该是不讨厌这个味道。现在下着雨，天气冷，喝热的肯定更舒服。
程烬伸手，拿了两盒热草莓牛奶，又走到零食区，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包陆骁这个年纪的男生可能会喜欢的坚果，没有多拿，只拿了一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走到收银台结账。
付完钱，他捧着温热的牛奶和零食，快步走出便利店。
陆骁依旧站在屋檐下，安静地等着他。
昏黄的路灯，倾盆的大雨，安静的少年，构成了一幅程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程烬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走到陆骁面前，把一盒还带着温热的草莓牛奶，轻轻递到陆骁面前，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给你的，热的，暖暖身子”
陆骁低头，看着面前那盒温热的牛奶，又抬头看了看程烬眼底的真诚，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牛奶盒上的温度，温热的，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谢谢”
这是陆骁第一次，主动跟程烬说谢谢。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一颗甜甜的糖，瞬间融化在程烬的心底，甜得他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
程烬笑得眉眼弯弯，张扬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开心，连语气都轻快了很多：“不用谢！你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自己也打开另一盒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身子，也暖了心。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看着眼前倾盆而下的大雨。
雨幕朦胧，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身边的人，清晰而真实。
程烬偷偷侧头，看向陆骁。
少年正低头，小口喝着热牛奶，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安静而柔和，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温热的牛奶软化了不少，看起来格外温顺。
程烬看得移不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好傻。
明明早就心动，却偏偏要用讨厌和针对来掩饰，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如果早点这样笨拙地靠近，是不是就能更早一点，拥有这样温柔的时光？
“陆骁”程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少年独有的青涩和认真，“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牛奶，好不好？”
他不敢说喜欢，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对他好。
陆骁喝牛奶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侧头，看向程烬。
四目相对。
程烬的眼底，满是直白而炽热的期待，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真诚又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和算计。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眼底，亮得像星星。
陆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程烬的心一点点提起来，紧张得手心冒汗，以为会被拒绝的时候，陆骁才轻轻动了动唇，用那清淡却温柔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程烬的心上。
程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答应了？
陆骁答应，让他每天都带牛奶了？
巨大的惊喜和开心，瞬间淹没了程烬，心底的甜意像潮水一样，疯狂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嘴角疯狂上扬，想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真的？”程烬忍不住确认，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陆骁看着他开心到发亮的样子，清冷的眸子里，也悄悄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着手里的热牛奶，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程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得更开心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陆骁身边，手里捧着温热的牛奶，心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幸福。
大雨依旧在“哗啦啦”地下着，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檐下，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炙热张扬；一个安静温和，清冷柔软。
手里握着同样温热的牛奶，心底藏着同样悄然滋生的心动。
程烬侧头，看着身边的陆骁，在心里悄悄说。
陆骁，你看。
我不再用讨厌掩饰喜欢你了。
我在慢慢靠近你，慢慢对你好，慢慢变成能配得上你的样子。
这场始于针锋相对的暗恋，终于在这场温柔的晚风与大雨里，露出了最真诚的模样。
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陪着身边这个清冷的少年，走过一整个青春。
直到某一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陆骁面前，告诉所有人，告诉陆骁。
我喜欢你，炽烈而真诚，只对你一个人。
雨还在下，晚风温柔，心动不止。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