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教学楼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夕阳把走廊的瓷砖染成暖橘色，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爽，卷走了白日里的燥热。
高三（1）班的教室还没锁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程烬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暴露了他心底的烦躁。
江逾白没有走，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转着笔，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自家兄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太了解程烬了。
从小一起长大，程烬是什么性子他摸得一清二楚——嚣张跋扈，吃软不吃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讨厌谁就会明晃晃地针对，喜欢谁就会掏心掏肺地护着，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可现在，程烬对陆骁的态度，却诡异得让他摸不着头脑。
说是讨厌吧，以前程烬讨厌谁，要么直接动手，要么当众找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盯着人家的背影发呆，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真的说。
说是在意吧，程烬又嘴硬得很，打死都不肯承认，反而天天把“看他不爽”挂在嘴边，像只炸毛的猫，明明心里已经乱了套，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烬哥，”江逾白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默，“你到底打算干嘛啊？人家陆骁都走半天了，你还在这儿坐着，不回家，也不去网吧，你这是转性了？”
程烬回过神，烦躁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我坐会儿不行？管那么多”
“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钻牛角尖”江逾白把身子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说实话，你真的只是讨厌陆骁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程烬心里，让他瞬间僵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有些闪躲，嘴硬道：“不然呢？我还能喜欢他不成？江逾白，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我讨厌他都来不及，那个冷冰冰的书呆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语速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江逾白挑了挑眉，没有拆穿他，只是慢悠悠地说：“是吗？那刚才人家陆骁走了之后，你怎么连网吧都不去了？以前一放学你比谁都跑得快，今天怎么乖乖坐在教室里？”
“我……”程烬语塞，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胡乱搪塞，“我今天不想去，不行？网吧玩多了也没意思”
“哦～没意思啊”江逾白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那刚才上课的时候，你盯着人家背影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也是因为没意思？”
“我那是看他不顺眼！”程烬拔高了一点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看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就烦，不行？”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江逾白举手投降，不敢再逗他，生怕把这只炸毛的猫惹急了，直接动手揍人。
程烬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江逾白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或者说伪装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真的只是讨厌陆骁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刚才抓住陆骁手腕的时候，会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心跳会莫名加速？
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陆骁挣脱他的手离开时，他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最喜欢的网吧都失去了吸引力？
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现在坐在教室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是陆骁清冷的眉眼，平淡的语气，还有他转身离开时，那道挺拔又疏离的背影？
程烬用力抓了抓头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开。
不可能。
他绝对不可能喜欢陆骁。
他只是不服气，只是看不惯陆骁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只是想让陆骁注意到他，哪怕是讨厌的注意，也好过被彻底无视。
对，就是这样。
程烬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试图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强行归类为青春期的叛逆和不服输。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刚刚离开的陆骁。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应该是放学之后去了图书馆，现在回来拿落在教室里的笔记本。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校服穿得整齐，背着黑色的单肩包，眉眼干净，眼神淡漠，看到教室里还坐着的程烬和江逾白，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程烬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他明明刚才还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讨厌陆骁，可此刻看到陆骁出现在眼前，他却莫名地紧张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逾白偷偷看了一眼程烬僵硬的侧脸，在心里偷偷笑了——嘴上说讨厌，身体却很诚实嘛。
陆骁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腰拿起落在桌肚里的笔记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他拿起本子，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再次被程烬拦住。
程烬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挡在了陆骁面前。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骁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又有事？”
“我……”程烬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挑衅的话，此刻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骁近在咫尺的脸，清隽干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鼻尖都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陆骁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干净清冽，像雨后的青草，让人莫名地心安。
程烬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
他慌忙别开眼神，不敢再看陆骁的眼睛，嘴硬地找回了自己的嚣张：“我……我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目中无人，在一中，不是只有学习好才算本事”
话说得很硬气，可语气却没有了以往的戾气，反而带着一丝别扭的慌张。
陆骁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看不懂程烬。
一会儿针锋相对，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紧张，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幼稚又吵闹。
“无聊”
陆骁丢下两个字，侧身绕过程烬，准备离开。
程烬却再次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一次，他没有抓手腕，只是轻轻拽着陆骁校服的袖子，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再次消失。
陆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袖子，眼神冷了几分：“放手”
“我不放”程烬咬着牙，硬着头皮说，眼神依旧不敢看陆骁，“你……你晚上回家学习吗？”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连旁边的江逾白都愣住了。
程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心里最想问的话。
他想知道陆骁的一切，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想知道他有没有一刻，会注意到自己。
陆骁显然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程烬猛地抬头，撞进陆骁清冷的眸子里，心跳再次失控，“我……我就是问问，不行吗？”
“不行”
陆骁毫不留情地拒绝，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袖子，这一次，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烬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陆骁衣袖的布料触感，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清香。
心里既失落，又有一丝莫名的甜。
失落的是，陆骁依旧对他冷漠至极，不肯多说一句话。
甜的是，他刚才和陆骁说了话，哪怕只是几句争吵，哪怕陆骁的语气很冷淡，可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处，是陆骁第一次跟他说了超过三句话。
这种微小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甜蜜，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烬哥，你刚才干嘛呢？”江逾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八卦，“你问人家学习干嘛？你不是最讨厌学习了吗？”
程烬回过神，收起眼底的慌乱，重新装出一副嚣张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耳尖的泛红：“我……我就是想看看，他天天学习，是不是学傻了”
“是吗？”江逾白挑眉，明显不信。
“不然呢？”程烬瞪了他一眼，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走了，回家”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去网吧的事。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他敢肯定，用不了多久，他家这位口是心非的校霸，就会彻底栽在这位清冷学霸的手里。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晚霞。
程烬走在前面，脚步很慢，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校门口的方向，期待着能再次看到陆骁的身影，却又害怕看到。
这种矛盾的心情，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前的他，活得肆意张扬，无拘无束，打架逃课，游戏人生，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心烦，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乱了心神。
可现在，因为陆骁，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开始在意陆骁对他的看法，开始不再一放学就往网吧跑，开始愿意坐在教室里，哪怕只是发呆，只要能看到陆骁的背影，就觉得心安。
他开始讨厌逃课，讨厌网吧里的喧嚣，讨厌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因为那些日子里，没有陆骁。
程烬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那个冷冰冰的学霸了。
这个念头，这一次没有被他掐灭，反而在心底生根发芽，悄悄蔓延。
他喜欢陆骁的清冷，喜欢陆骁的认真，喜欢陆骁专注学习的样子，喜欢陆骁那双干净淡漠的眼睛，甚至喜欢陆骁对他冷漠的语气。
喜欢到，只想每时每刻都待在他身边，只想黏着他，只想让他的眼里，能有自己的位置。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份喜欢，这份黏人，只属于陆骁一个人。
除了陆骁，没有人能让他收敛戾气，没有人能让他放弃网吧，没有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坐进教室里学习。
只有陆骁。
“烬哥，发什么呆呢？走了”江逾白喊了他一声。
程烬回过神，收起眼底的温柔，重新换上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大步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多了一份坚定。
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只会用讨厌和针对来掩饰自己的心意。
他要慢慢靠近陆骁，慢慢把自己的心意藏在心里，慢慢改变自己，变成能配得上陆骁的样子。
总有一天，他要让陆骁看到他的好，让陆骁的眼里，再也离不开他。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卷起了心底藏不住的悸动。
这场始于讨厌的暗恋，才刚刚开始。
而清冷的学霸陆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位口是心非的校霸，悄悄放在了心尖上，成为了他整个青春里，最想要靠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