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听

“叮叮——”

晚上七点半,郁青推开月灯的木门。

叶下先生正在吧台后面调一杯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把那杯茶推到吧台一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

靠窗的位置有人,看装扮还是昨天那个人。

黑色卫衣,鸭舌帽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柠檬。

和昨天一样的装扮,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水。

郁青走上角落高了一阶的小台子。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响。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

一个托特包,一件叠好的外套。没有吉他,但昨天叶下先生说店里有一把旧的,她可以用。

那把吉他靠在墙边,琴身的漆有一些磨损。她拿起来,抱在怀里,比昨天看的更近了一些。

琴弦上有一层薄薄的锈,手指按上去,生涩。

她调了一下音,拧动弦轴的时候听到琴弦绷紧的声音,像在深呼吸。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

吧台边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男人在喝酒,女人在翻菜单。中间一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抬头。

郁青习惯性深吸了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声音才不会飘。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人教过她。

她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还是昨天那首。

今天唱得比昨天稳。声音很轻,吉他声也不大,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很薄的纸贴在一起。

她的声音没有什么技巧,高音不亮,低音不沉,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靠窗的位置。那个人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眼睛。

一眼扫过,她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

低下头,继续唱。

一曲终了。

郁青把吉他靠在墙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叶下先生从吧台后面端了一杯柚子茶上来,放在她旁边。

“喝这个吧,润嗓子。”

柚子茶很烫,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捧在手心里,温度从指尖往手掌里走。

第二首,她选了《旅行的意义》。

这首歌她唱过很多遍,在毕业后第一个出租屋里,在大学的宿舍里,在杭州的某个小酒吧……每一次唱都不一样。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累积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角落里那个人放下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郁青第一次完整清晰地看见那张脸。

一张富有艺术气息的脸,细长的眼睛很勾人。郁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一双……很会观察的眼睛。

郁青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看着那双眼睛,继续唱。

“你搜集了地图上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他的目光静悄悄的。哪怕长久的直视,也让人没有一丝不适,和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她胡思乱想着。

直到最后一个和弦弹完,手指停在弦上,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散开。

没有鼓掌,只有注视。

郁青把吉他放回墙边,拿起柚子茶喝了一口。刚好入口。

叶下先生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会儿。

“今天人比平时多。”

“嗯。”

“习惯了吗?”

“还好。”

他点了点头,走回吧台后面。

郁青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

只有室友林晓棠下午发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窗台上蹲着一只猫,配了一行字:京大の猫、先輩みたい。

她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然后锁了屏。

七点四十五。

她决定休息到整点。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木质横梁,灯线从梁上垂下来,吊着一盏纸灯。灯罩上画着几根草,墨色的,看不太清是什么草。

八点整。

她坐直了身体,把吉他抱回来。手指搭上弦,先拨了一个和弦试音。弦还是涩的,但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那种涩。

还是上一首,她暂时没有其他想唱的。

第二遍比第一遍处理地更慢。她把每一个字都拖长了一点,如同一粒糖含在嘴里,慢慢化。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她忽然看见角落里那个人拿起了桌上的留言便签本。

他翻开,拿起笔,低头写了几个字。

郁青的手指在弦上没有停。她看着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

接着他把那张纸压在杯子下面。那杯水一直没有喝,柠檬片浮在水面上,皮已经泡皱了。

他没有再看她。做完这些,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拿起手机。

郁青唱完了。

她把吉他放回墙边,拿起水杯,走到吧台边。

叶下先生正在擦吧台。他用抹布画着圈,从这头擦到那头。

“那个人——”

“嗯?”

“我看他写了东西,是给我的吗?”

叶下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抹布叠了层,换个面,继续擦。

“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青端着水杯,走到靠窗的桌前。那页纸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个角。

她拿起那张纸。

边缘整齐,是小心撕下来的。纸的质感比普通的便签纸厚,有一点粗糙,应该是水彩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ええなあ。」

墨水的颜色是黑的。笔尖的粗细适中,字迹清逸,但“え”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落笔人大概犹豫过。

郁青拿着那张纸走回吧台。

“ええなあ……”她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是关西话吗?”

“嗯。”

叶下先生把那块抹布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是好听的意思。比标准语更……怎么说……更有人情味。”

“读起来不像是完整的句子。”

“他写字就这样。很短。”

“他?”

“也算常客,偶尔会留言,但从不搭话,大概……不喜欢社交?”

“哦……”

郁青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一份来自异国他乡的认可吗……

她把那张纸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速写本放在托特包里,封面上贴着一张京都的地铁图,那是很早之前画的。

她把「ええなあ」夹在绿萝和一张鸭川的速写之间。

九点。

唱完最后一首歌,店里已经空了,靠窗的位置也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后来唱的时候都没有抬头。

叶下先生关掉了一半的灯。

纸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吧台的那盏还亮着。

“明天还来?”他问。

“来。”

“一样。”

“好。”

郁青背起托特包,推开门。

“叮叮”

有几盏纸灯已经灭了,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剩下那几盏。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的光,软绵绵的。

她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灯门楣上的那盏灯还亮着。

格子窗后面,靠窗位置桌上那杯水被收走了,只有一个压过杯子的水渍,圆圆的,在灯光下反光。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每天晚上同一时间,月灯。不变的靠窗位置。那个黑色卫衣的男人,一杯柠檬盐水和……撕下的方正便签纸。

第一天:ええなあ。

第二天:今日も。

第三天:また来る。

第四天:ええなあ。

每一张纸都撕得很整齐,压在杯子下面。

郁青把它们收进速写本,按照日期排好,就像小时候收藏糖纸一样。

第五天晚上,郁青提前到了。

月灯还没有客人。叶下先生在摆椅子,她把包放在墙角,依旧走上那个木台。

吉他靠在墙边,她拿起来抱在怀里,调音。弦轴的阻尼比前几天顺了一些,她在弦轴上滴了两滴润滑油。

调完音,她坐在那里,抱着吉他,习惯性看向靠窗的桌子。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杯子还没放,留言本还没拿出来。那张桌子和其他桌子一样,光洁的,木头纹路一条一条的。

那个人通常七点十分到。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不会超过七点十五。他会先坐下,等水端上来,把留言本放在桌上,翻开。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只一眼。很快低下头,看手机,或看窗外。

七点整。

叶下先生打开了纸灯。店里的光线一层一层亮起来。

外面的世界睡了,而小隔窗里的世界,刚刚苏醒。

七点五分。中间那桌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点了一杯乌龙茶,翻开一本书。七点十分。

门响了。

是风铃一声。

黑色卫衣,没有帽子。头发有一点长,像从昭和老剧里走出来的人。他脚步很轻,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叶下先生端了一杯水上去。柠檬片浮在水面上,新鲜切的,边角还带着皮。

那个人把留言本放在桌上。翻开。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郁青。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编成侧麻花,露出一边耳朵。她抱着吉他,手指搭在弦上,还没有开始唱。

他的目光停留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郁青拨动琴弦。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

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实也没什么。”

她习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轻,温柔的声音像在跟人说悄悄话。

角落里那个人的笔停了。他低着头,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也看不清他有没有在写。

“我猜着你的心,

要再一次确定,

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太过聪明……”

最后一个字唱完,吉他的余音还留在空气里,她抬起头。

那个人的笔又动了。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放下,把那一页撕下来,压在杯子下面。

他起身,离开,悄无声息的,只剩风铃的声音在飘浮。

郁青听到了,手一顿,把吉他轻轻靠在墙边。她起身走到靠窗的桌前。

那张纸压在杯子下面,露出一截。

她拿起来。

「今日もな」

不是“今日も”。多了一个“な”。

她走回吧台。

“な是什么意思?”

叶下先生停下手上的动作,用毛巾擦了擦手。

“关西话的语气词。”他瞥了眼便签,无奈的笑了,“他说‘今天也,对吧?’”

郁青看着那张纸。今日もな。明天也,对吧。

他像在确认什么……

她下意识摩挲着纸片,目光看向窗边桌子上的烛灯,明明灭灭,若即若离……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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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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