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朝庆丰二十六年春，据史书载，是年宣懋帝励精图治，以仁德亲政，减赋税徭役，大兴农耕水利，能使粮仓溢满，天下海晏河清。
洛阳城天清日朗，午时帝王圣辇莅临上清宫禳灾祈福，共庆花朝佳节。九乘车马赫赫显威，华盖闪闪夺目耀眼，圣辇后宫女侍从不计其数，济济跄跄，皆簪花持枝以示庆春。
人流宛若金龙游弋过中心大衢，环佩叮当，香霭流连。两旁跪拜伏地的百姓齐声高呼：“陛下圣仁，千秋万载！”
有幸窥得华盖一角的辛绥躲在檐下一隅，栖身的落影几乎将整个他咽下。手里挑拣的枝叶娇翠欲滴，口里对货花老者连连道谢。
“小修士，我们的陛下尊崇你们三清之类，何不去观中求助呢？”华须白发的货花老者，佝偻着身子温和道。
辛绥半蹲在地，捧把把绿叶覆盖草席之上，不知是怕天气炎热尸味散出，还是想让已亡人也知晓今日是花朝佳节。
“多谢爷爷，可我一介散修，恐怕不便相助。”他一边说一边埋头摸索着木车轮，因为年久失修，这辆木车在行动时总是无可避免的发出咯吱声。
话音刚落，方才挤出去拜圣的人潮又乌泱泱涌了回来，从巷子这头挤到巷尾，尽头是一街春色、样样时兴，正待价而沽。
笑谈声鼎沸，来往客商眉飞色舞，大都绕开辛绥的小木车走，偶有几个不留神的，咚一下磕到脚背，只听见喊声：“哎呦哎呦，谁的木车，怎么在巷子里摆摊？”
一块松木板也咕隆隆滚到地上，被一个货商捡起，几个人凑近了细瞧那几个娟秀的字来。
“卖身葬师？！”
“啊啊？”
“写的什么？”
人群似无头之蚁，被这几声轰然吸引，忽的寂然下来，都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默默往辛绥这边靠过来，顷刻将小巷堵的水泄不通。
辛绥一时手足无措连连后退，紧紧把住了木车。佝偻的老者护在他身前，微微展开手臂道：“你们别吓到小修士了，这孩子就一个人。”
苍老的声音盖不住越来越多的七嘴八舌，雨点般砸下的谖噪声充斥着他的双耳，一句句打下来如震鼓声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你是哪里的修士，怎么会独自一人？”
“你没有门派吗？你的道友在何处。”
“修士不都会点石成金吗？你莫不是胡诌的。”
“让让，让让！我来看看多大的孩子。”
辛绥缓缓从老者背后走出，他微微抓着老者枯瘦指尖，像往日抓着师傅一样，一字一句答道：“回诸位，我只是一个散修，我没有门派，只和师傅相依靠，如今师傅仙去了，我想卖身置地安葬师傅。”
抬头是无数双眼如炬审视着自己，他早已心跳如雷，不自觉耳根擦红，半张脸缩到项帕间，止不住咽下咽涎。人不可自辨，辛绥也不知道自己立在墙根底下有多瘦小，恰似一树病柳，风过即倒。
过往客商都觉得被败了兴致，还以为是什么名门之徒，不过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散修，还是如此年幼孱弱之类，那真买到家去，岂不是折本生意？
随着不停的啧啧声，人群水中洇墨般散去，只留下那么几个，或是可怜，或是好奇的观望着他。
“你也……太小了些，今年几岁了？”
摊贩模样的男子蹲下来，一身葛布短打，耳边显眼的别了朵娇海棠，问道。
“已十有五了，我不止会驱邪斩妖，我在百戏班中学过身法，做什么苦差重差都行，您行行好。”
急迫的辛绥从项帕中探出头来，言辞恳切，与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庞如此相兀。
摊贩粗糙的手摩挲着松木板，望着辛绥一池春水般的眸子，家中尚有幼子的他如何不怜爱，同雉怜其子，心头悲凉。
“可怜的娃娃……”
老者把手搭放在辛绥的肩膀，又从背篓里抽出一枝梨花握到辛绥手中，望着老者愈行愈远的身影，辛绥神情恍惚，直到身影彻底在光隙间消失。
那句从心底浮出的，未曾出口的。
“您怎么这么像我师傅。”
被疾行人马碾碎，飘零无处寻。
沉吟半晌的摊贩是最后一个人，他终于有了动作——将辛绥的松木板摆回草席上，又默默走回了巷子尽头。
辛绥的脑海白茫茫一片，羲和微芒落到手里的梨花上，白胜雪来。
未多时辛绥收拾完了行头，正准备拉着小木车继续前行，却突然听见有脚步声奔来。
“这些也拿上吧。”
是方才的摊贩抱着满怀绿叶拽步跑来。
“还有这些。”
摊贩将枝叶盖满了草席，枯败之色不再露出，只有一车苒苒新绿，马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一串钱伥。
辛绥脸上错愕，摊贩已将温热的油纸包揣到他手上，皮革色的油纸包渗出油香，令人垂涎欲滴。
“从这条大道一直往上走，远远能望见护城河，见了护城河沿着一直走，行至一半有山，山间有大路，从大路一直走便能看到上清宫了，去那厢求助吧小修士，我也无能为力。”
“多谢，多谢，这是一纸平安符，还请收下。”辛绥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从袖中取出黄符，再三躬身谢过。
摊贩语重心长的指完路，收下黄符，嗟叹着离开了巷间，辛绥拉着木车咯吱吱上了路。
街衢上的行人常常侧目而视，他心存侥幸，希望有其中一人可以买下自己，殊不知自己是市廛中的异端，终是被人呵斥着赶走了。
埋头拉车半日，蜿蜒的护城河才映入眼帘，他得以仰头深吸一口气，回头一阵疾风起，只见那半城烟絮半城柳。
行过春芜一片好，别有山花送暗香。遥遥可见岧山苍翠色，他欣欣然而往，在途中歇脚时，还为自己编了柳冠。刚到山脚下却即刻被寒枪冷刃挡住了去路，是皇家卫军在此，一身身黄衣如险隘，将他逼退下了山。
回路时已是西山驮日，余日残辉镀在他柳木色的发丝，亼身伫立郁郁莎草之中，料峭春风骤起，柳絮飘然如雪，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抹了把眼睛，继而往大路走。
月满墙根，清辉颇为慨然，满满当当撒满了一人一车。今日来人询得辛绥无非是散修一个，都扬长而去。他反复记诵师傅生前叮咛，往日历历在目。
“切莫告知他人你师出崂山，只需说我们是散修方士即可。”
“待为师殡天，不必安葬，为师已是罪人，无颜归乡，只将为师弃于乱葬岗。”
“你一定要设法入宫，等入了宫，自有贵人相助。”
正因不忍心师傅的尸骨被弃之荒野，辛绥才决定卖身葬师，跋涉一日下来，却终无所获，又何谈找时机进宫呢？
他怅望蟾宫，心下一惊：原是五残星在正北，且光芒极亮，这必是今夜有灾难至。
还未多想，一阵香风过，低头就看见木车旁兀然站了一个女子。只见那女子袖盈不见手，长裙不见脚，站处无黑影，身形如纸薄，只有红脂浓墨涂描出的五官，格格低笑。
你当她在笑什么，她笑道：“我来，助你。”
辛绥当即抽出竹剑，呵道:“哪里来的妖邪！”
那纸女子旋即抱起辛绥的松木板便跑，说是跑，也没有脚，悠悠飘在半空，那是迅疾如风一路格格狂笑。
辛绥哪里能忍，火急火燎拿剑去追，跑未多远，举剑念咒，将剑如飞镖咻的抛出，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噌楞楞一声响，纸女子被扎穿，迎面被一位身手矫健之人徒手握住竹剑。
一阵白烟飘出，那女子如泄了气般，化成小小一个纸人，松木板也当啷啷滚落在地。
辛绥咬牙道：“却被她逃了！”
月光下立着的人影，十分高大，用黑色的披风裹住身体，竹剑擦红了他的掌心，那男子微微俯身，撩开斗笠来。
“可以将竹剑还给贫道吗？”气喘吁吁的辛绥跑了过来。
那人低头端详着辛绥，看着比辛绥大了起码十岁，在月色下面庞森冷，暮山紫色的瞳孔底，有令人难以察觉的杀意。
“卖身葬师？敢问仙山何处，师出何门。”声如凝冰迸裂，从辛绥的头顶落下。
辛绥捡起松木板满脸迟疑，心中忐忑。实话奉告就会违背师傅遗愿。扯谎糊弄，也许再也没机会卖身葬师了。
已是即将关门下钥的时间，打更人行走城中敲动竹筒，咚咚咚……
“一更天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敲竹声渐去渐远，月清蛰草斜，街巷空无人迹，只有二人对影投在城墙。
辛绥咬咬嘴唇心下一狠，吐出一句话来：“贫道是太清宫，师承崂山道，因师傅寿终正寝，故卖身葬师。”
“崂山，你是崂山道士？”
来人的声音有了起伏，将整个笠帷撩上去，是一张如刻如画的阴沉面庞，在夜色中，仿若无主幽魂。只见他挑起了嘴角，没等辛绥多说，追问道。
“道长道号为何，姓什么？”
辛绥如实答来:“贫道道号怀澈，姓辛。”
来人听完连呼：“对也对也！”
宅院内小木车被几个仆从抬去，只需一纸卖身契便可以带走辛绥。他背上沉甸甸的竹篓，止不住回头眺望，在宫门下钥之前，和来人从宫禁一处偏门走了进去。
辛绥云里雾里的同他穿道过廊，一路无言，只见在月色之下眼前景致变幻无常，是朱墙碧瓦，有移步异景，如同梦蝶一般，虚实不清。
二人进了披香殿，那人反手闭紧殿门，只闻殿内喘息声如牛粗重，离殿尚远辛绥便觉得有妖异，如今一瞧，殿内祲气赤红滚滚，冲面呛鼻，将整个披香殿死死裹住。
数丈长的灼焰鳞尾，粗有三尺，寒光烁烁倒踞房梁不见其首，两爪如鹰隼，深嵌柱中。顺势望去，月影纱帷帐中其首低垂，通红而怒目，吐纳声呼哧哧极为粗重，双爪似乎压制着床上的身躯。
只听见辛绥旁边的人失声惊呼道:“殿下！”
就要拔剑施救，被辛绥一把拦住道：“你且避开！”
不及再解释，辛绥当机立断放下竹篓，取出红丝线，摊放掌心，剑指贴印堂，运炁化法力，刹那间如喜子吐丝，红丝线欻欻虬动，千丝万缕飞散殿内，在死死缠住应龙的瞬间，一道眩光，咒文浮光跃动。
轻如游丝，缚可千钧，这便是缚神丝。应龙在帷帐内挣动起来，它昂头怒而呼啸，双翼扑腾生飓风，祲气在他吐息之间弥漫，殿中门扇通通被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