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八点半，八点半，人民公园举行马戏团表演！狮子、猴子、蟒蛇、缩骨功、断头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晚八点半……”
在阳台上听了一耳，陈晏哐哐往楼下跑。一下楼，阿公阿婆全在念叨看表演的事。
“算了算了，上次卖跌打酒，我现在还没用完。”
“就只有一个猴子，没什么好看的！膏药被我儿子丢了。”
“不好看，要钱哦！”
冲到马路边的陈晏没看到那小车的背影，又冲回到周泊川家砰砰敲门。
他走进去：“泊川哥哥，你听到马戏团了吗？我们去马戏团吧！今天晚上！我们早点去，我来找你！”
周泊川面带犹豫：“听到了，时间有点晚——”
陈晏抓着周泊川的胳膊摇晃，嘟嘟囔囔：“泊川哥哥，去去嘛，泊川哥哥，陪陪我嘛，泊川哥哥，和我一起去嘛！”
“今晚八点半，八点半，人民公园举行马戏团表演！狮子、猴子、蟒蛇、缩骨功、断头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晚八点半……”
错过的小卡车倒了回来，高音喇叭过去过来，听得人亢奋。
他持续鼓动：“还有蟒蛇！我们去嘛！我还没看过蟒蛇呢！我们以后就不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土包子了。”
周泊川皱眉：“谁又说土包子了？”
“呃，”陈晏支支吾吾，何斌斌喜欢喊他们土包子，他个人没觉得有什么，可要是周泊川知道，两人又要拌嘴了。
“算了，你想看就晚上来找我。”周泊川不逼迫他，“出门别带钱。”
“好！”陈晏应。
都说人是猴子变来的，猴子不用上学，就天天表演吗？
话说，猴子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跑？还有狮子不是很凶吗？让狮子表演不会吃人吗？
晚上，陈晏平时一个小时才能吃完的晚饭，今天五分钟就吃完了。他毛躁地扯下半截纸巾，叼着穿鞋。
黄英红叮嘱：“早点回来，别乱跑。”
“好的，妈妈。”陈晏应着，蹬上鞋就跑。
到周家，周泊川和周爷爷还在吃饭。周爷爷问：“吃没吃饭？”
周泊川作势要给他拿筷子，陈晏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吃饱了！我们家今天吃土豆烧排骨，很好吃呢！”
“你先看会电视，我洗完碗陪你。”周泊川帮他开了电视，捧了几个橘子到他面前来。
陈晏回：“嗯嗯嗯！你快吃吧！”
他安静地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扫一眼挂钟。
七点，周泊川洗完碗，同陈晏一起看电视。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盯着电视，一个盯着挂钟的时间。
八点，陈晏和周泊川出门，走之前还不忘揣上俩橘子。
刺眼的探照灯从上打下一片光，分出个圆形的舞台。四面八方围满观众，一眼过去几个熟人。
陈晏拉着周泊川的手，从错落的缝隙中穿过，硬生生挤到前排。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李这厢有礼了，我们的表演马上开始。”
大人们议论纷纷，小孩子坐在父母的肩膀上，眼睛盯紧长货车，都想看看里面装着的动物。
“喔～”
八点三十五，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表演开始。
首先出场的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满脸横肉的小李一手抓着鞭子，一手扯着麻绳，把猴子拉出来溜了一圈，给观众展示，也允许他们摸摸。
陈晏伸手，没摸猴子的头，他摸了摸猴子脖子上的铁锁。冰凉而沉重的锁扣，他不由得想起方聪家的小黄。
小黄不喜欢狗绳，套上会不舒服地歪脖子，方聪遛它从不套绳子。这个猴子……
“嚯！预备！”
猴子跳上工具箱，小李推了辆小自行车到猴子面前，似乎要让猴子。
“哇嗷、哇嗷～”
观众大声喝彩，猴子翻身，两只脚踩上脚踏板，灵活地骑自行车绕场转，麻绳扯了很长，遇到障碍物还会自己转弯。
“嚯！加油！”
跳下自行车，猴子扶稳滑板车，跟陈晏平时一样，左腿在后面蹬，一溜烟逛了几圈。
玩了滑板车，他捡起两根细条的木棍，表演走高跷。没有一点儿出错，猴子很熟练，休息的间隙，还有空抛会儿小球。
靠近猴子的观众拿一根香蕉砸了过去，猴子跳了起来，明显被吓到，它看向香蕉，眼神中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陈晏看着猴子联想到老人，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谢谢这位老板。吃！”小李命令，猴子剥皮，一根香蕉两三口就吃完，聪明地朝着观众的方向作揖。
猴子表演完，和陈晏差不多身高的女孩掀开了第二个道具箱，里面赫然盘着条巨蟒。
四周不断有人吸气，女孩充耳不闻，将蟒蛇挂在自己的胳膊上，让自己成为蛇的支架。
可能怕他们觉得蟒蛇有假，蛇缠绕上女孩的胳膊，身体蠕动，脑袋跟着甩了甩。
“嘶——”
“来，胆子大的可以摸摸，活的，没死！佳宁，凑近给各位长辈看看！”
只见，佳宁将蟒蛇提起，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动作和戴围巾一样，脸色平静，靠近人群。
逛了两圈，只有一个老大爷伸手，碰到鳞片还是什么，蛇动了动，附近的大人和小孩下意识往后缩。
蛇放回去，大家才松了口气，期待地等着下一个动物登场。
没有动物出场，出来一个魁梧的大叔。
小李推了个比道具箱小的空箱，课桌抽屉的大小。
说：“现在登场的，是著名的缩骨功传人，宝器哥。你别看他一身腱子肉，今天，他能将自己装进这个箱子里，大家信不信？”
“不信！！”
“吹牛B哦。”
“噢哟，缩骨功都来了。”
“都说会缩骨功了，万一真会？”
众人议论纷纷，却见台上安静异常。
宝器叔直接坐了进去，他人一进去，上半身和四肢还裸露在外，盒子已经没什么空间了。
紧接着，宝器叔退出来，深呼一口气，肚子抽气似的瘪下，露出一排肋骨。他拉伸四肢，扭动关节，看来要大展拳脚。
这次他换了一种方法。
他跪了进去，双腿交织，硕大的肩膀扭曲到双腿之间，脑袋一歪，跟拆下脑袋似的，挂在脖子边，整个身体侧着，挤进了不多的剩余空间。
小李走上前，帮他将盖板拉下，甚至还将铁锁合上，真的将他整个人锁进了如此狭窄的一个空间，陈晏莫名阵痛。
过了两分钟，小李将盖板打开，放宝器叔出来。宝器叔还活着，出来时，四肢恢复如初，能动能甩。
“来来来，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李这厢有礼了！”小李取下自己的帽子，绕着场子走。
很少有人给钱，陈晏后悔自己出门没带钱。
无论哪一个表演，都值得掌声和钱，可他浑身上下只有两个橘子。
小李转着道谢：“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陈晏掏出两个橘子，放进帽子里，重量不低，小李不嫌礼，冲他半鞠躬。
转完两圈，节目继续。
狮子没出场，小李牵着条狼狗作揖。狼狗立起身，两条前腿对着前后左右的观众一一作揖。
他们停到角落，小李点燃了三层圆环，狼狗严阵以待，全身绷紧，尾巴快速甩动。
“火圈！”陈晏惊呼。
眨眼的功夫，小李一声令下，“跳”，狗穿越火圈，飞速蹦了过去。
“跳！”
又是一声，狼狗在火圈下来回穿梭，毫发无伤。几个回合落地，身体累得颤抖。
可表演仍未停止，它叼着小李的帽子绕了一圈，得到观众的打赏，又重新站回火圈前。
过去、过来、过去，嘈杂的嬉笑声没掩盖住狗的喘气声，那是累极的状态。
陈晏扯了扯周泊川的衣袖：“泊川哥哥，我不想看了。”
周泊川应：“走吧。”
从前排后退，陈晏挤了出来，呼吸顺畅几分。他几度张嘴，又没说出什么话，早知道就在家里看动画片了。
将周泊川送到家门口，他开了门，陈晏继续上楼，却被叫住。
“小晏，”周泊川仰望他，“这是他们的营生，人和动物都辛苦。”
“我知道的，泊川哥哥。”
不止猴子、大狗不容易，被蟒蛇缠住的女生，被塞进工具箱的叔叔都不轻松。
不过，人可以自己选，动物们可以吗？
没得想。
甚至不用想不认识的动物，光说他认识的小黄和‘畜生’，明明都是小狗，却过着天差地别的两种生活。
小黄是方聪的生日礼物，和方聪吃睡一屋，方聪遛它会带小零食，生病了还有医生开药。
刘爷爷，也就是陈晏爸爸的爸爸，狗养在狭窄的铁笼子里，只有吃饭会被放出来。
过年时，陈晏喂过它一块肉被说浪费粮食，害得小狗被刘爷爷一脚踢开。
“小晏，自己吃，不用管这畜生。”刘爷爷说。
“……”
对。狗没名字，就叫畜生。心情好是小畜生，大多数时候都叫畜生。
因为那一脚，后面陈晏再靠近小狗都得小心翼翼，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小狗受伤。
陈晏开门：“我回来了。”
刘康明笑问：“晏晏回来了？看不看老鼠？爸爸抓到只老鼠，等会烫死它。
家里的沙发被老鼠咬穿，衣柜里的衣服被咬出洞，放在外面的蔬菜偶尔也会有缺口。没人不讨厌老鼠，包括不知事的刘志尧。
陈晏：“……不了。”
黄英红插嘴：“灶台上的水可以用，洗漱完早点睡觉。”
“好。”
老鼠的声音，隔得太远，陈晏听不见。他提起灶台上的水壶，倒进桶里，又接了新的一壶。
黄英红问：“今天用这么多热水？”
陈晏回：“嗯，走热了，好热。”
下辈子如果投胎到动物，最好没有意识，不会疼痛，且远离人类。
这将是他今年的生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