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阴雨绵绵,刚刚冒头的花草小苗被不规则的雨强打着头,却不垂叶,而是疯长起来,愈发的茂盛,墙根、小花园里,随处可见,葱绿一片,像河边的青苔。
离下课还剩五分钟时,语文老师留了一个课下作业。
以“雨”为主题,每人搜集一首诗词,后附上简单缘由,可以摘抄古作,也可自己作。
让沈晴第一节晚自习收起来,放到办公室,她来批改。
诗词好找,可这见解少不了要动动脑子,所以班级里的哀声怨道四起。
“同桌,你是不是自己写?”海丽好奇的看着沈晴。
“我可写不了,但我已经想好用哪首了。”
“哪个?”
沈晴笑而不语。
沈晴从初中有了诗词意识起,便热衷搜集意境美,寓意好,上口流利婉转的诗词歌赋。
诗词这块,无论是豪放派还是婉约派她都爱。
诗词历史悠久漫长,别说雨,风花雪月随便拎出来一个,怕是三天三夜都读不完。
灵感一瞬,她了却于心。
选中了她最喜欢的那一首,也正符合老师的要求。
她也想过,或许有重复的,可心境不同,理解也是不相同的。
她没想到的是,巧合之所以叫巧合,便是人算不如天算。
讲台上,语文老师翻着她带来的作业本子,在等上课铃声响。
她扶了扶滑落在鼻梁的眼镜,开口道:“我大体都看了一遍,不错,你们都很用心,由于时间有限,我挑了几个咱们一起赏析赏析。”
沈晴用手托着腮,像是在发呆。
“韩辉,为什么选夜雨寄北?”
被叫名的韩辉脚下找着棉拖鞋,腿边的凳子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的挪动着,他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班里笑声也随即升起。
沈晴也回了神,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向水哥。
韩辉外号“水哥”,外号的大致来源应该是他手里有四五个水卡,谁水卡里没钱了都找他借卡。
每次都是嘴上说着只此一次,可有些下次再借时,他也会慷慨相借。
是嘴硬心软的主,也是个糙汉子,平时喜欢唠些游戏或讲些荤段子。
女生和他说话不敢超过三句,一言不合就开车,弄得小女生又恼又羞,还无计可施。
水哥嬉皮笑脸的说:“它不是火吗。”
语文老师脸上大写的无奈,对他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班里有两位同学写了苏轼的《定风波》,前面赏析大致相同也就算了,值得一提的是
——
老师用手撑着讲台:“他们最后一句竟然写得一模一样。”
班内一片哗然,都在等着看热闹。
沈晴聚起了神,她有强烈的预感,其中一个必然是她。
老师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又一字一字:“今三月七日,借前人词,以映今日。”
沈晴心里泛起波浪,心跳不受控的加速,吃惊之余,更好奇另一人是谁。
而班里里的人同样也好奇,在下面窃窃讨论着。
老师豪迈,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说了两个名字。
“梁和风,沈晴。”
沈晴乖巧整齐的站了起来。
不知所措。
“你们商量好的?”
台下的同学哄笑着,还有敢开玩笑,不知尺度的:“老师,他们不用商量,是心有灵犀。”
倏地一下,沈晴涨红了脸,脑袋里炸起无声的风暴,占据着她的思想,大脑一片空白。
她用余光瞄向另一主角,可那人依旧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着,要不是作业没经别人的手,沈晴都怀疑是梁和风偷看她作业了。
她又不禁想,他怎么想到的。
一字不差,这也太巧了吧。
老师含着笑让他们俩其中一人有感情的朗读一遍这首词。
甚至还有同学揪着,让他俩一起,来个男女混合朗读。
沈晴恶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那人才收敛了些。
沈晴是稳不住声音再朗读《定风波》了,这差事落到了梁和风身上。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虽然这首词她已不知写了多少遍,读了多少遍。
可当梁和风念起,却又是另一番悸动与战栗。
原来真的有心跳到窒息这种感受。
少年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嘴里吞吐万千豪言,却又卷起无尽缠绵,每一字像钢琴上的键盘,起起落落,每个音符都敲打着她的心。
似有光束,围绕他左右。
她在心中反复的默念着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句话说不出两个名字,但一句诗可以。
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这句还能这样理解,今天之后,她也只想过这样理解。
她只敢低着头偷偷看着,伪装成无意扭头,原本脸上的涨红还未褪完,这个角度,她只能望见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个年纪每个人似乎都要经历的一个劫,当她发觉有那么一点心动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雨打柳叶,细嫩的新芽盘在柳枝上,早读的声音盖过点点雨声,由于晚上没休息好,沈晴托着腮,发着呆,昏昏欲睡。
后面的吵闹声透过朗朗书声传入她耳朵里,但她没有心思逐字逐句的去听,但每一句都清晰无误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阿金,你床下怎么那么多卫生纸。”
是水哥的声音,阿金是另一个男生,他们一个宿舍。
“昨晚看片看过头了。”阿金嘿嘿的笑着。
“梁和风,昨天你感受到床动了吗?”
水哥又加大了声音。
沈晴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听,可听到梁和风的名字又不自觉的竖起耳朵。
梁和风低笑,声音醇厚,带着些许春意:“很激烈。”
说罢他们附近的几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在沈晴还没反应过来时海丽已经扭过头:“你们几个要不要脸。”
“你可以不听,人家沈晴怎么没事,就你事多。”
听到有人Q自己,沈晴拿起书,假装很沉浸的读课文。
试图逃过一劫。
可海丽不依不饶的扯着她的胳膊,可怜兮兮的说:“同桌,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快帮我骂他们。”
沈晴无奈,心想知道摆平不了,还没事招惹他们。
他们还在说个不停,海丽也一直缠着她,沈晴用口型对梁和风说:“不要脸。”
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沈仙云,装什么纯情小莲花啊。”
“?”
“你叫我什么?”
“……”
“谁告诉你的这个名字的?”
他笑而不语。
还能是谁,看这情况,沈亦不会把她三年级小男生揍到人家哭着求饶的事也说了吧。
“闷骚男。”沈晴愤愤的说道。
“这个称呼真不错。”
他把不要脸贯彻到底,也只有他能让她哑口无言。
“要不要我给你科普一些小知识?”
沈晴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可丝毫没能阻止他,细碎的声音一点点渗透进她耳里,却不是想象中的黄色废料。
“沈晴,你这样真像个小傻子。”
沈晴从桌上随意拿起一个笔记本扔向他,随后用手又补了一巴掌。
他躲过了笔记本,却躲不了她的巴掌。
这巴掌带着怒气,咯的她的手都麻了,她呼呼的吹着手掌。
他在一旁无情的嘲笑她的动作。
“再笑?”
“我错了。”
认错倒挺快。
身旁的人对他们的打闹习以为常,他们也没在意过别人的目光,“理所应当”的玩闹着。
在柳树彻底抽新的三月底,沈晴决定把用了十几年的刘海换成中分,一开始还好,但慢慢头发长到眼睛上,按照以往本该剪掉,可现在不得不忍受着,关键是还那么丑。
江女士经过多轮劝说,软的硬的都用上还是没能改变沈晴的决心。
最后说了句随你吧,算是妥协了。
沈晴和方问雨约着买衣服,沈晴顺道又去理发店拉直一下刘海。
两个人一直玩到天擦黑才尽兴。
周日的上午,沈晴跟着江海蓉去堂婶家,堂婶年龄小,刚结婚没两年。
前不久刚生了个小姑娘。
沈晴看着包在褥子里的小团子,不自觉的拿起手,想戳戳她的小脸蛋。
手还没摸上,江女士发了话:“你下手小心点,她皮肤骨头的都太嫩了。”
“我知道。”
堂婶在一旁笑呵呵的说道:“希望她以后能长成她仙云姐姐这么漂亮。”
江海蓉伸手揪掉沈晴身上一根掉落的头发,笑着说:“她也很缠人。”
那段最是流行自拍,一系列美颜软件上线,轰动一时。
沈晴自拍了一张照片,又拍了相册里小时候的照片,发到空间。
文案:从小美到大。(后跟一个害羞的表情)
没过几分钟,便有了好几条评论的消息。
老妖:【真漂亮!】
卷春空回复老妖:【有眼光!】
张宁:【哇哦。】
卷春空回复张宁:【嘻嘻。】
L:【真自恋。】
沈晴盯着这个评论愣了两分钟,一直纠结怎么回复,是回复“要你管”还是“我愿意”,亦或是“就问你我美不美。”
但最后这些一句也没用上,因为他又评论了一句:【现在和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
卷春空回复L:【那可不。】
发完这句话的半个小时内,沈晴一直频繁的打开手机,划拉两下,再关上,重复了十几遍。
可手机上方再也没有出现有一个叫梁和风的发来消息。
最后确定他不会回复,才将手机关上,在被窝里胡思乱想。
她的情绪什么时候这么反复的呢?
或许是在遇到梁和风的那一天。
因为除了这个人,她想不到其他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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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