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接到任景电话,让她抽空回老宅一趟,看看有哪些旧物她需要带走。
她原本想直接拒绝,老宅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值得留下的东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任景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放得很和缓,知道她不喜欢回去,已经在措辞上做了让步。
何况每次有事需要回老宅,她都是能推就推,找各种理由搪塞,能直接打发林西去就打发林西,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如果连收拾旧物这样的小事都推掉,就实在太刻意,也太拂舅舅面子。
她应了下来,约定一个时间。
老宅还是那副模样,灰砖墙,朱红廊柱,长亭外的流水安静地绕着灰瓦飞檐流淌,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着。
依旧是林西送她回去,一路上跟她汇报了仁康医院近期的财务情况。
任青木发现林西是很有能力的,账目和数据从他嘴里报出来的时候条理分明,而且仁康那么大的烂摊子,他居然能理得井井有条。林西的每一项决策任青木都过了目,看不出有什么纰漏,各项调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不由得心想,任祺真还真给她送了个人才。
老宅的铁门大敞开,弯弯绕绕走到主屋前,里面已经有人旧家具和箱子放在庭院中,任景站在旁边监督。
任青木走到任景身边,半开玩笑说:“这么大阵仗,舅舅你这是要把老宅子卖了吗?我先表态我没意见。”
任景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听了她这句话也只是无奈地笑:“你呀你,当然不是卖老宅了。只是现在任家你掌权,总得有点新气象,所以好好收拾一下老宅子,老东西也放出来晒晒。”
任青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点点头:“挺好的。我看重新收拾一下这地方对谁都好,地下室就放着别管了。”
她话音刚落下去,任景表情立刻就变了,眉毛一紧,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那种紧张状态在他身上很少见,他是惯于沉稳的。
“地下室还是……我是想着把地下室封了……青木你……”
任青木笑着随口揭过这个话题:“封了也好,我就开个玩笑。不是让我来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带走吗?”
任景看着她,忽然犹豫起来。
任青木也没有催他,两个人站在庭院里,中间落下一道树影。
过了一会儿,任景才开口:“你小时候住在老宅里,或许有些东西你想拿走做纪念,不过现在想想,都是些旧东西。如果你不想……”
“没关系,看看也好。”
她走进主屋的时候,心里大致明白了任景叫她回来的真正用意。
收拾旧物当然只是个由头,他想让她在老宅里走一走,看一看那些还留在原处的东西,或许慢慢地,接受这座宅子,再进一步,放下对母亲任罗辞的怨怼。
任景对这件事竟然如此坚持,到了煞费苦心的地步,任青木觉得有些意外。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可惜任罗辞带给她的童年记忆是糟糕且痛苦的,她现在知道了母亲对姐姐的偏爱,是在培养下一任审判者,但她至今都不明白母亲当年对她的愤怒与怨恨从何而来,也从来没有去探究过。
她只记得那些清晰的画面,任罗辞站在地下室门口,背对着光,身影被身后的灯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然后门被关上了。
她常被关进那个森冷的地下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单只回忆一下,任青木就感觉到属于地下室的阴冷气味,那股潮气旧伤一样紧紧跟着她。
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连任罗辞,也没有办法回应她的指责了。
她刚才提到地下室的时候,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斟酌,只是一时冲动。
她很后悔,老宅总能轻易影响她的情绪,让她说出一些来不及收回的话。
这么大的宅子,历经几代任家人,东西比任青木想象的还要多。
任景带她走进偏厅,里面有一些已经收拾整理好的东西。
她依次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瓷器、首饰、书画、旧相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真正想带走的,她只是随手拿了一枚素面无纹的白玉簪子,还有一套深色木质书立。
任景见到任青木拿那个白玉簪子,还以为她喜欢这些古典的首饰,像是被点亮什么念头一般说:“你喜欢这些?我记得有个箱子……你等等。”
任青木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扯开了嗓子吩咐人去找,有两个仆人应声放下手中屏风,一闪身上了二楼,过了一阵搬出来一只红木箱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任青木心想不会是把任罗辞压箱底的东西给翻出来了吧。
任景弯腰把箱子打开,里面分了几层,绸布衬底的隔层里整整齐齐地放着簪子、项链和戒指,成色和材质都不同,有些是玉石,有些是金银,看起来都是旧物。
在那些首饰下面,还放着另一层东西,是一堆大小形状各异的木雕,飞鸟或是走兽,还有人,或坐或站,或漫步或斟酒,形形色色的人。
木雕线条粗朴,不像是名家手笔。
任景忽然愣了神,嘴唇微张。
“我还以为她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任青木觉得有些奇怪:“你说这些木雕吗?是挺好看的。”
任景伸出手,拿起一个男女两人并立的人像,雕工简练,但男像的衣褶和女像的发辫都刻出了明确的线条,足见用心,任景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居然在这里,我还以为弄丢了,原来也被你妈妈收起来了。”
任青木更加好奇:“这是什么啊?”
任景想了想,忽然露出温柔的笑:“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看来舅舅你找到了想带走的东西,”任青木笑着说,“一定是个很重要的朋友吧。”
“曾经很好的朋友,现在再不联系了,真是可惜。”
任青木看着他把木雕小心地托在手掌心,开口说:“舅舅你把这个木雕带回去吧,当个纪念。”
任景却把木雕放回了箱子里,仔细地让它和旁边的几只木雕并排放好,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像是要把刚才的情绪一起拍落下去:“就不带走了,放在这里吧。真是物是人非,一眨眼间,人也老了。”
任青木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你怎么还突然伤春悲秋起来。”
任景笑了:“年纪大了,看到点以前的东西,就想得多。你把这箱东西都带走吧。”
“这一箱还是算了,收藏得这么好,应该是她喜欢的。留在这吧。”
任景没有坚持,轻轻合上红木箱的盖子,面上的灰又扬起,在光线里打着旋。
“青木,一会跟舅舅去家里吃顿饭吧,你舅母可说了,要是你来,她就亲自下厨。”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舅舅。”
偏厅朝西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巨大的扇形落地窗,窗框是深色木质的,漆面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暗,但玻璃擦得很干净,把湖光天色完完整整架框进来。
任景透过落地窗看向花园中那片湖,已近初秋,阳光还是毒辣,波光粼粼铺满整个视野,风从湖面上吹过,碎银般的波光沉浮闪烁。
这座老宅已经在这里伫立太久,谁也说不清有多少年头。
来来去去的人,少年孩童也鬓染白霜,想要留下的人被迫离开,逃离的人宿命般归来。
只有这座宅子一如往昔,砖墙灰瓦,廊柱亭台,还有那片湖,从这个窗口望出去,永远是这样安静流淌。
他恍惚看见年轻的自己在晨光下奔跑,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步子又大又快,踩着湖岸边湿润的草地,溅起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跑到湖边那座小木屋前,使劲敲那扇被风吹雨淋得有些发白的木门。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五年前,湖边小屋还有被废弃,木屋的窗台上常年摆着几只刚雕好的木鸟和木兽,阳光照过来,木质纹理会在窗框里透出温柔的浅金色。
住在木屋里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苏宵行,负责打理任家的花园。
苏宵行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小木屋里做木雕,为了不耽误工作总是起得很早,大清早就开始忙碌这些木头活计,刻得好看的就摆在窗台上,更好看的就放进主宅里。
只是一个普通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苏宵行正聚精会神雕刻着一只木鸟,正在用心于翅膀上羽毛的方向和层次,刻一会,把木鸟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响起,相当连贯,一点也不停歇,在清晨安静的湖岸上像炸了一串爆竹。
苏宵行放下木鸟,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为了省电门厅没有开灯,在开门的一瞬间晨光迫不及待涌进来,照进这个简单但相当整洁的屋子,一个少年站在门口,背上还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呼吸还有些急促,大约是跑过来的,鞋上还沾着草叶。
彼时不到二十岁的任家二少爷任景,站在门口,背着光,看向苏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