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知道那个异能者是被雇佣来的时候，”任青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扶手，“我怀疑雇凶的那个人一定是许主任熟悉的人。”
“我最先怀疑的当然是谢一舟，他欺上瞒下，要命的把柄几乎全握在许主任手中，他知道，一旦这些资料曝光，高层根本不会保他，甚至会让他背更大的锅。如果谢一舟知道许主任手中掌握怎样程度的证据，一定会觉得他是颗定时炸弹，一定会想办法去清除障碍，凶手是他的可能性当然非常高。在看到有关白石的证据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找到了许主任的车，那里面的东西可太丰富了。不仅仅有威胁白石的视频，还有许主任以前病人的威胁信。”
张沈鱼眉毛拧到一处，问：“许主任之前真有医疗过失吗？”
“这个我去调查过，”任青木说，“坦白说，即使是我派过去的专家也找不出他的失误，看起来不像过失，更像是患者抗拒心理介入而产生的自毁心理。不过我发现了些别的，他还有一些病人，在接受心理治疗后，却不约而同遇到意外丧生。”她稍稍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个人被指控校园霸凌，进行精神鉴定逃脱责任，还有一个人，肇事逃逸，但精神崩溃因此逃脱法律惩罚，还有两个人，罪行没这么明确，但都有迹可循。”
张沈鱼不由得张大嘴，完全没想到这个走向。
“所以许主任这个审判他人的习惯，早就已经开始了。”任青木说。
张沈鱼咂咂嘴，脸上的表情介于感叹和嫌恶之间：“这人也太可怕了，把私刑当爱好，娱乐方式真不寻常，我看要是条件允许他都准备在家里安个绞刑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他病人的情况，”任青木继续说，“但我觉得凶手是那个写威胁信的家属的可能性很小，毕竟，谁买凶准备杀人的时候，还要给那个人写一大堆言辞激烈的威胁信，这不是往警察枪口上撞吗？不过也有可能是栽赃嫁祸，但是可能性也不大，这种嫁祸很低级。”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我就找到了白石的视频。从聊天记录上白石的反应来看，许主任的判断没有错，白石的妻子确实是因为他出的意外。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凶手十有**是他了”
张沈鱼问：“为什么啊，怎么看谢一舟也跟他半斤八两啊。”
任青木看着他，认真地说：“紧迫性上来看是半斤八两，可是，想杀人和真的动手之间是存在界线的，跨过这条线可不容易。但是，一旦跨过去，再越过一次就不那么困难了。谢一舟不会了解许主任那个所谓爱好，首先会选择的一定是用钱收买他，而许主任那里没有看见相关证据，你要知道，按照许主任个性，如果真收到封口费，也会连同聊天记录一起封进文件袋。白石这个人就不一样了，一旦有渠道、有可能，他一定选择再次跨过那条界线。而那个健身房广告，就像那个无良药代一样，就给了他机会。可惜他怎么也不说广告到底是从哪得来的。”
“我看他多半是吓怕了，”张沈鱼接口说，“你看他那天那个怂蛋样子，胆子都吓毁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广告上的电话，打过去已经变成空号了，倒是意料之中。”
张沈鱼往后靠靠，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你让我缓缓，我怎么感觉到了武侠小说里，还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组织。”
任青木看了一眼手表，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是耽误你太久了。你先休息吧，我去办点别的事。”
张沈鱼朝她摆摆手：“您请便您请便。这么记挂着我，我太不好意思了。”
“你就贫吧你，有什么需要吗？饭菜什么的，还吃得惯吗？”
“吃得惯吃得惯，你怎么又来，每次都要问这个。你快忙你的去吧，别耽误我的王爷生活了。”
任青木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火红的头发”正朝她这边移动过来。
木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那一头赤色长发依然醒目得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炬。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傲，下颌微微抬着，不紧不慢朝任青木走过来，神情中却透着几分拿不准。
因为这次是任青木约她来的，没有说原因。
任青木迎上去，脸上浮起笑意，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亲切：“木姨，这么快就到了。”
木姨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直接开门见山：“你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一点寒暄也没有吗？”任青木摊摊手，“也行。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是有事需要您帮忙，而且这事吧，我认识的人中，只有您能办到。”
木姨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迷惑了，，但那副冷傲的面具还是保持得很好：“什么事？”
“您先跟我来吧。”任青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在前面带路。
木姨犹豫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直到与任青木并肩，风衣的下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拂过任青木小腿。
任青木轻车熟路，带着木姨走出门诊楼。
两人本来一路无言，走到阳光下时，木姨忽然开口：“你妈妈要知道你这么顺利接任，一定很骄傲。”
“您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任青木随口把话题换了方向，“对了，有个事我正好想问你，知道有一个收集异能者来做杀手的组织吗？”
“知道是知道，但是这个组织出现的年头并不长，你母亲也调查过，没得到什么结果，这个组织太神秘了。不过，江月门似乎对这个组织也颇为忌惮。”
任青木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重新合拢。
木姨在任青木带她进入一扇侧门时，目光扫过墙上的指示牌，上面写着“精神科住院部B区”，表情中的迷惑又加深一层。
任青木觉察到了，忽然想幽默一下，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对木姨说：“放心吧木姨，绝对不是要把您送进去。”
木姨看了她一眼，表情一会是“你就是要拿我寻开心”，一会是“我看看你要有什么花样”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跟着任青木往前走，到了一个病房门前。
任青木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随后那扇门哗一声拉开，门后出现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脸上是明亮而坦然的笑意。
然后在看见木姨的一瞬间，笑容消失，大惊失色，一声惊呼后，转身跑回病房里面，往回跑时还不忘把门重重关上。
任青木微笑着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木姨，自如地说：“没事了木姨，辛苦您跑一趟，帮了我大忙。”
说完挥了一下手，不知从哪个拐角出来一个板板正正的年轻小伙子，正是林西。他走到木姨面前，微微欠身，用一只手比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这边请，我送您。”
木姨更加一头雾水，但是看见任青木从容笃定的笑容，也没多问，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跟着林西离开，那团火红色的头发还在走廊的白墙背景里跳动着，一步三回头地远去了。
任青木看着她和林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走进病房，顺手把门虚掩上。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被拉了一半，梁树趴在床上，整张脸都埋进乱糟糟的被子里，头发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任青木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瘦削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没事了，她已经走了。梁树，你看见那个人头上也有烟对吧。”
梁树这才仰起脸，猛地点了点头，带着急切意味，声音发紧：“就是！一团红烟！不过似乎不太一样……但还是很吓人。”
任青木扶住她的肩膀，像是轻轻护住一只颤抖的蝴蝶：“梁树，你一点问题都没有，你看到的，不是幻觉。是你看到的那些人，本来就不一样。”
梁树只是摇着头，犹豫好一会，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把任青木拉到镜子前，说：“青木姐姐……其实我真的有问题，因为我看见镜子里的我自己，头上也有烟。我真的不正常，难道我和他们一样……”
“你别胡思乱想，”任青木说，“你能看见的头上有烟的人，其实是异能者。就像我们在许主任办公室看见的那个人，他头上也有烟对吧？他的异能是能冰冻触碰到的任何东西。刚才我带来的那个女人，她能操纵火焰。你看见自己头上也有烟，是因为你也是异能者，你的异能就是能辨认出其他异能者。”
梁树眼睛睁大了，不可置信地重复着：“所以我是……异能者？”
“对，”任青木坚定地说，“你不用住在这里了。也不用再害怕其他头顶有烟的人。最重要的是，你只是能看见他们，你是正常的。”
梁树无措地看着镜中人，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声音很轻：“原来是这样……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不是那个异能者啊。”
任青木无奈地叹口气说：“我恐怕还得跟异能者打很多交道。”
“你说我可以离开这里了，那我可以跟你走吗，”梁树眼睛发亮，“我能认出异能者，肯定能帮到你。”
如果是之前，任青木会毫不犹豫答应，可是经过了张沈鱼受伤这件事，她还在心有余悸，决定不拖更多人入泥潭。
“梁树，跟着我会遇到很多危险，我不愿意你也掺和进这些危险的事。你不用害怕出去以后的事情，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以后，你再也不用怕那些头上有烟的人，也不用觉得自己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