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云初站在后门的阴影里,没有动。
夜风从虚掩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凉。
他已经在暗处站了快半个时辰。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起落极快,贴着墙根,轻得像夜猫子。接着,门被推开。
江上秋闪身进来,反手正要插上门闩,动作却在看见暗处的奚云初时,停住了。
“怎么还没睡?”江上秋低声问,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
奚云初没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月光从小窗漏进来,照出江上秋身上那件深色的窄袖衣裳。
这绝不是他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茶香,是一股极淡的冷香,混着夜风里的尘土气,和一丝微弱的、刺鼻的焦糊味。
“睡不着,在等你。”奚云初的声音很平静,“去哪了?”
江上秋解下身上的外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心里有些闷,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奚云初看着他,目光清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走到哪里去了,能沾上一身火油和焦灰的味道?”
江上秋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奚云初:“你猜?”
奚云初没有像往日那样温和地揭过,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你去礼部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江上秋没有再隐瞒,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展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灰色的灰烬。
“火不是意外。”江上秋的声音沉了下来,“库房后墙的根底下,有火油烧过的黑印。这灰里,能闻出硝和油的味道。有人早就泼了油,算好时辰引燃的。”
奚云初垂下眼看着那撮灰烬,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礼部现在被巡防营围得水泄不通,你不仅出去了,还摸到了后墙根。”奚云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住了一两个月的人,“秋丛,你一个崇安来的落魄书生,怎么能做到这些?”
江上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自有我的办法。”
“我不想听你敷衍。”奚云初轻声打断他,语气依然不重,却字字清晰,“这段时间,从崇安旧事,到你嘴里的周老先生,再到今晚……你身上有太多破绽了。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但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总该知道,与我朝夕相处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江上秋看着他。
奚云初没有愤怒,没有失态,那种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克制,让他即使在怀疑和不安中,依然保持着体面。但这反而让江上秋心里觉得更堵。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江上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云初,我不说,是为了保你的命。你爹今天刚从礼部回来,如果你想让你爹、你娘,还有这间茶馆安然无恙,就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奚云初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平静且深沉的眼睛,里面藏着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好。”奚云初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不问。”
他转过身,准备往屋里走。
“但是秋丛,”奚云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的隐瞒会伤到我爹娘,会伤到清初馆里的人。到时候,我不会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上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低声道:“我没那么蠢。”
奚云初回了屋。
隔日,天色微亮,奚云初洗漱完,没在前铺吃早饭,跟归帆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出了门,往书奚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书奚府,他才发现院里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压抑。不仅门口的小厮少了一半,连书房外面的长廊上都站着两个生面孔的带刀护卫。一路走过去,连洒扫的下人都屏着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他进了书房,看见奚行蕴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公文堆积如山,却连碰都没碰。
“爹。”奚云初走过去。
奚行蕴抬起头,眼下的青黑很重,显然一夜没睡好。
“礼部的事,压下去了。”奚行蕴叹了口气,“昨晚巡防营上报,说库房走水是意外,看守的老书吏不慎打翻了烛台。案子结了,不许再查。”
奚云初抿紧了嘴唇:“那烧掉的档呢?”
“烧了就烧了。”奚行蕴看着他,语气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云初,这件事到此为止,这几天,你暂时别去翰林院当值了,就说身体不适,请个假。上面现在盯着这件事,你不许再碰。”
奚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我知道了。”
从书奚府出来,奚云初走在街上,只觉得头顶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迟迟落不下来。
他回到清初馆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江上秋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起身倒了一盏热茶,隔着柜台轻轻推到他手边。
奚云初看着那盏茶,片刻后,还是端了起来,暖意顺着掌心蔓延。
“我爹让我这几天别去当值了。”奚云初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低地说,“礼部的事,结了。”
“意料之中。”江上秋靠在柜台边,看着他,“这几天,外头不安稳。你在铺子里待着,哪里都别去。”
奚云初没有接话。
傅薄暮和岑荠芪正好从后院出来,打算出门去旧书铺。
经过柜台时,傅薄暮看了奚云初一眼,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奚掌柜,今日我出门前,看咱们巷口对面的茶楼,换了新伙计。那人坐在二楼,一上午都没下来过。”
奚云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江上秋在一旁淡淡开口:“不用管他。只要不出这个巷子,就没事。”
傅薄暮看了看江上秋,若有所思,但到底没多说什么,拉着岑荠芪出去了。
中午过后,奚云初没有去歇晌,而是坐在前铺靠窗的位子上翻看一本账册。虽然眼睛落在纸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江上秋从前走过,见他那一页纸看了快半个时辰都没翻动,也没说什么,只是端了一碟刚做好的点心过来放在他旁边。
就在这时,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随即,铺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却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相不善的随从。
那人一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江上秋和靠窗的奚云初身上。
“哪位是奚云初奚掌柜?”那人粗着嗓子问。
奚云初放下账册,站起身:“我是。”
“我们是城东钱庄的。”那男人走上前,掏出张单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你们这间茶馆,前几个月欠了钱庄一笔借款,到期没还。今儿我们东家让我们来收账。拿不出银子,就砸铺子。”
奚云初眉头微皱。
清初馆的账虽说是江上秋在管,但他也很清楚,从来没有向钱庄借过钱,这明显是来找茬的。
他刚要开口,江上秋从柜台后绕出来,挡在了奚云初身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单子上的落款,是东市的分号。我们清初馆的账,走的是城西分号。收账收到我们门上,怕是找错地方了。”
那男人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拔高了声音:“少废话!单子上白纸黑字,欠债还钱!”
说着,他猛地抬起手,想要推搡江上秋。
江上秋没有退,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个男人的手便推了个空。
江上秋顺势抬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那人手腕上,那男人顿时觉得半只胳膊麻了一下。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江上秋依旧语气淡淡,却暗中加了三分力道。
那男人吃痛,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恼羞成怒地吼道:“敢动手?给我砸!”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立刻抄起长凳。
“住手。”奚云初快步上前,声音清冷,带着世家少爷的威压,竟让那两人动作顿了一顿。
奚云初走上前,把江上秋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自己站到了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面前。他虽然身量不如对方粗壮,但那种从小在官宦人家里养出来的气势,却不怒自威。
“你们既然是钱庄的人,讨债也该懂规矩。”奚云初看着那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压人,“这位兄弟,你说你们是城东的,那借据的底根呢?按规矩,来讨账的都得带底根。你若拿不出来,光凭一张假条子就来砸铺子,这事儿闹到衙门去,恐怕不太好收场。”
那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他本就是五皇子手底下养的泼皮,奉命来清初馆闹事挑衅,想着把事闹大了好借机搜查。却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文弱的掌柜,一句话就点中了要害。
“好……好!你们等着!”那人自知理亏,又被江上秋那一下捏得手腕生疼,知道讨不到好,便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奚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巷口,眉心微微拧紧。
他转头看向江上秋。
江上秋也正好收回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今天这事儿,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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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