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短了。
午后铺子里没什么人,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墙根底下,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门槛上,比前些日子淡了许多。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门口那面布帘子一晃一晃的。
奚云初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没什么精神。
归帆趴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打盹,口水快流到袖口上了。小蔡子在灶间把上午洗过的茶盏又擦了一遍,擦得叮当响。
江上秋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热水,往柜台上的大壶里续。
续完了没走,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门外。
奚云初一只手撑着脑袋,见江上秋站在柜台旁一动不动的,问道:“怎么了?”
江上秋朝外面抬抬下巴:“外面有人。“
奚云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两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正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两边的铺面。
走到清初馆门口停了一下,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归帆醒了,直起身揉着眼睛,那两个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身量高些,肩宽腰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得笔直。
一张脸生得清俊,下颌线条干净,眉毛不浓,但眉尾微微往上挑,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静。他不笑的时候嘴角平直,看着比实际年纪沉一些。
后头那个稍矮些,瘦,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肩上挎着书箱的带子。脸型偏鹅蛋,下巴线条柔,眉毛平顺,眼睛是圆眼,眼尾微微往下垂,一进门就往柜台这边扫了一圈,像是看什么都新鲜。他不笑的时候嘴角带一点上扬的弧度。
“请问,”前头那个开口了,“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刚进京不久,客栈都满了。”
奚云初看了江上秋一眼,江上秋没说话,只是往灶间的方向让了让,把柜台前的位置空出来。
“后院有一间空屋。”奚云初说,“你们要是不嫌简陋,可以先住下。”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前头那个点了点头:“多谢,在下傅薄暮,江州人。”他说话简练,语气平和。
后头那个接了一句:“在下岑荠芪,玉青城人。”
奚云初点了点头,顺手把账册往柜台里推了推:“我姓奚,这家茶馆的掌柜。这位是秋丛,住后院的。”他指了一下江上秋。
傅薄暮和岑荠芪冲江上秋拱了拱手,江上秋点头还了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灶间烧水了。
归帆领着两个人往后院看屋子,奚云初站在柜台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岑荠芪走到穿堂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奚云初的目光,笑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归帆回来了,凑到柜台边上:“大公子,那屋子我看了,被褥都还干净,就是窗纸破了两个洞,回头我给糊一下。”
“嗯,那屋原来是秋丛住的……”奚云初说到这,发觉自己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趁归帆没注意,赶紧补了一句,“要什么你替他们添。”
归帆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位岑公子问,咱们这儿一天几顿饭,什么时辰吃,我说晚饭是灶上做的,跟我们一起吃。”
“行。”
归帆去了灶间帮小蔡子。奚云初低头把刚才那页账补完,没过多久,后院的两个人又出来了。
岑荠芪走到柜台前,客客气气地问:“奚掌柜,我们住这几日,房钱饭钱怎么算?”
奚云初想了想:“后院那间屋,原先空着也是空着,房钱就算了,饭钱按人头算,一天三顿,一个月结一次。”
岑荠芪愣了一下:“房钱不收?”
“不收。”奚云初说,“屋子本来就没打算往外租,你们要是住得惯,就当帮我看院子。”
傅薄暮在后面站着没说话,听完了才开口:“那不行,住人的地方,该给的还是要给。”
奚云初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不快,但一句是一句,听着不像是客套。
“那就折个中。”奚云初掂量了一下,“房钱不收,饭钱多算你们两成,灶上买菜买肉都要钱,你们出了,我们也不算亏。”
傅薄暮想了想,点头:“好。”
岑荠芪在旁边笑了:“奚掌柜倒是会算账。”
“开茶馆的,不会算账早就关门了。”奚云初笑道。
下午铺子里还是清静,傅薄暮和岑荠芪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一人要了一壶茶。岑荠芪翻着随身的书卷,傅薄暮在旁边闭目养神。
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高。
江上秋端了茶过去,放下的时候,岑荠芪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江上秋点了点头,转身回柜台。
奚云初在柜台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新来的人,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两个人说着话,一个话少,一个话多。
他低下头继续记账。
江上秋平日管账管得细,字也写得规矩,可这几页流水不知怎么记的,一笔一笔挤在一处,数目和数目之间连个空都不留,看着像一堆乱麻。
奚云初对着那本账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难看。他平日里不管账,今日江上秋手边有事,把账册推给他,让他先对一遍流水。
对到这会儿,他算是明白了,这活儿不好干。
过了半个时辰,靠窗那桌的茶喝完了。岑荠芪站起来把茶壶端到柜台上,说再要一壶。
奚云初接了壶去灶间添水,出来的时候,岑荠芪还站在柜台边上没走。
“奚掌柜,”他低声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铺子卖旧书?我看你店里有几本旧游记,像是有人翻过。”
奚云初把茶壶递给他:“巷口出去往东走,第二个路口拐进去,有一家旧书铺,不大,但东西不少。”
岑荠芪眼睛亮了一下:“多谢。”
到了傍晚,归帆去后院添了一盏灯,回来的时候凑到柜台边上,压着嗓子跟奚云初说:“大公子,你知道那两人是谁吗?”
奚云初问:“谁?”
“方才那位傅公子,我听他箱子上贴的标签,是江州贡院出来的。那位岑公子,箱子角上写着玉青城。”归帆顿了顿,“今年的榜,状元是江州的,探花姓岑。”
奚云初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放榜那日,翰林院案上摊着抄来的榜文,他只扫了一眼,看见一甲三个排在最前头,中间那个写着“探花,姓岑”。
那时候他连那个姓都没往心里去。
如今那个人就住在后院的空屋里,窗上亮着一盏灯。
“大公子?”归帆见他没说话,又叫了一声。
奚云初回过神,淡声道:“知道了。”
归帆走了之后,奚云初把账册合上,坐在柜台后头没动。
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柜台上的灯还没点。
江上秋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经过柜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两位,”奚云初说,“是今年的状元和探花。”
江上秋“嗯”了一声。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端着水直接回后院,他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奚云初脸上,停了一瞬。
“你认识他们?”他问。
“不认识。”奚云初说,“放榜那日翰林院见过名字。”
江上秋没再说什么,端着水走了。
走到穿堂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奚云初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奚云初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