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游戏就是要一起玩才有意思。”徐湘最先出声反对，嗓门亮得很，眼睛却贼溜溜瞟向站在元妩身后的林砚，摆明了想拉他站队留人。
元妩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实在是对这种游戏没兴趣。
林砚准确收到她的信息，立刻开口解围，“你不是想知道大江哥唱的词吗？我带你去看。”
“走！走走走！”本就打心底里厌烦这类游戏，眼下有了台阶，元妩更是求之不得，眼底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伸手推着林砚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徐湘见状急了，快步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拽林砚的另一只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地扯着，嚷嚷得更凶：“哎哎哎！林砚你别走啊！少了你俩多没劲！” 他拽着人不肯松，目光又扫向元妩，语气带了几分耍赖：“元妩你别跑啊！就玩一局，一局就行！”
说着还想侧身挡在两人身前，脚底下快步挪着，试图堵上门口的路，嘴里碎碎念不停：“大江唱歌什么时候不能听，游戏少了人真玩不起来！你俩太不够意思了啊！”
可元妩推着林砚的力道没松，脚步半点不停，林砚也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顺带拨开他挡路的胳膊，动作干脆，两人一个急着走，一个护着人，脚步都快，径直越过他往外去。
徐湘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手还僵在半空，喊得嗓子都高了八度，抗议声在身后飘着，却被他俩彻彻底底抛在了脑后，半点没入耳。
林砚带她去了阅览室。
在那里，她见到了令她心折的诗文，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
潇潇夜雨“沙沙”地打在芭蕉叶上，元妩的手指反复在“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上摩挲，嘴里不自觉地低低念诵，灵魂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一样，移不开扯不断。
林砚坐在她右侧，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她的方向偏，轻声问：“很喜欢这两句吗？”
“你不觉得这两句很温柔吗？”元妩的灵魂还在字里行间游荡，并不觉得自己在班门弄斧，“时光如此匆匆，可他却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再见，坐在一起，让我听听我不在你身边的那段时间里，你遇到的人和事，真的好温柔……”
温柔得都兜住一切的破碎，装下所有的狼狈，温柔得让她心醉，也让她鼻酸。
“是吗？”林砚侧头，笑着看她。
明亮的灯光下，捧着一本诗集，卸去满身的疲倦和防备，还有那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也怕别人麻烦自己的疏离感，嘴里念着诗歌温柔，自己也温柔得不像话。
“是啊，这个时代众声喧嚣，人人都有麦克风，人人都想发声，都希望别人能听自己说话，能愿意听别人说话的人多难得啊，更何况，他还说，我很期待呢。”
嗯，确实是。
林砚点点头，没有再出声。
他希望她能多获得一点平静，那怕是多一点点也好。雨夜、诗集、酒后，还有那颗追寻美好的心，四者齐备的时候太少了。
然而，林砚千防万防，也架不住一群有些微醺又没眼力见的人。
徐湘他们嫌他二人又玩消失，直接杀上门来，趴在门框上朝里伸头，“怎么回事？你们这是要过二人世界？”
元妩如梦初醒，整个人像是被一盆热水淋了满身，又热又粘。林砚连忙从她身边站起来，看起来不是很慌乱，笑着把一群人往后推，“一帮醉鬼，不许进来。”
趁着双方推搡间隙，元妩抱着书，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不知道徐湘他们在玩什么，外面炭火已经快熄灭了，座椅板凳乱七八糟地摆着，不过地上却没什么垃圾。
已经快九点了，外面的雨还在下，大家也都喝了酒。元妩想了想，悄悄去找小陶，问她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让她先暂时找个房间安置她。
小陶点点头，轻声问她，“还有好几间空房呢，你想要什么样的？”
“都可以的。”听到有房间，元妩心里松了口气，转向大家，把声量放大，“今天谢谢大家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我先撤了。”
说完，她拽拽小陶，让她带自己过去。
在去房间的路上，小陶一脸八卦，频频回头，又问她：“元姐姐，你是不是在跟砚哥谈恋爱啊？”
元妩差点一脚踩空，一脸见鬼的样子看向她，“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我跟他才认识多久啊就谈恋爱？！”
“那你喜欢他吗？”
这回元妩直接踩空了，膝盖差点磕在楼梯上，好在她及时抓住了护栏，另一只手抵住墙，这才没摔下去。那本诗集就没这么幸运了，“啪”的一声直接掉地上。
小陶也急忙拉住她，还叫了出来。
她的叫声，把人都引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妩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就两个kpi，一个是蹭吃蹭喝，另一个是……丢脸，毁灭吧。
她“视死如归”，把书捡起来，转身去解释，“没事，不小心踩空了而已。”语气中有种淡淡的死感。
见人确实安然无恙，又对上那副故作淡定的神情，林砚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小心点，注意脚下。”
“……好。”
小陶不放心，依然抬手虚扶着，上到二楼，她还是没憋住，压着声音说道：“可我觉得砚哥喜欢你。”
黑暗之中，元妩刹那间抱紧了怀里的书，像是紧紧抱住了什么东西一样，“胡说……”
元妩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但是小陶却认真了，竭力跟她解释，“是真的，整个晚上，他都在看着你，而且……而且他今天下午去接你的时候，可高兴了……”
“是吗？”元妩像是在轻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他……”小陶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正要滔滔不绝一番，但是刚刚打开灯的元妩却反应过来了。
她把书放在床上，连房间也顾不上看，回头盯着小陶，“不对啊，你怎么看得出来这些的？是不是有人跟你乱说的？”她连她整个晚上没吃鸡翅都没发现，怎么可能会看出那么多？
小陶咧嘴一笑，“那个……是徐哥和廖姐姐他们说的。砚哥去接你的时候他们就笑，说他脚步轻快得，要是有翅膀肯定扑棱扑棱就飞走了。”
元妩：“……”
“吃烧烤的时候也是啊，他的眼睛就一直围着你转，就没移开过，这肯定就是喜欢啊。”
元妩心海翻涌，面上却很冷静，“小陶，你还小，不要乱说。”
“我十九了，不小了！”
十九……真年轻啊，正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憧憬的年纪。元妩都不记得，自己十九岁是什么样子了。
“才十九还不小啊，不早了，快点回去休息吧，谢谢你送我过了。”
“元姐姐……哎！”小陶被推了出去，门板被关上。
把人赶走了，元妩却没睡意，靠在床头一会儿走神，一会儿看诗集。
不一会儿，小陶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响起，“元姐姐你睡了吗？我给你送睡衣来了。”
“没呢，等一下。”元妩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小陶正抱着一套纯棉的白色睡衣站在门口，门开了就笑嘻嘻地递给她，脑袋往前一凑就挤眉弄眼道：“砚哥让我送的。”
“……”元妩穿的连帽卫衣，确实不方便睡觉，也就不推辞了，但是面上却没多激动，直接接过来，“替我谢谢他。”
正在等着激动场景的小陶：“……没了？”
“还有……”
“什么？”
元妩微微一笑，“晚安。”然后后退一步，把门关了。
尾巴都差点摇成螺旋桨的小陶一下子坠入昏暗中，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才猛的一跺脚，“元姐姐你太过分了！”
元妩贴在门后，直接笑出了声，“早点回去休息，谢谢你送来的衣服。”
林砚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吧？
元妩抱着衣服坐在床上发愣，心脏像是打了气的氢气球，越来越胀的同时还一个劲儿地往上飘，轻轻盈盈又满满当当。
林砚……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他有礼貌，有能力，外形条件也好，透着一股干净的气息，她实在想不出来不喜欢他的理由。
寂夜无事而心不静的元妩继续翻阅着诗集。她自幼不爱看书，连网络小说都不怎么看，后来读书，又选的理科。理科重点班，学语文那都是上课爱听不听，课后坚决不理，语文老师常常有心无力地看着他们，现在想想，她的表情里多少有些心酸。
高中毕业后又学医，读研读博，一路都与文学无缘，所以诗集很多句子她都读不懂，甚至有些字也不认识，但仍然被其中的句子打动了。
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
人生若寄，憔悴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注】
读得她难过又平静。
元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一声又一声的动静把她从深沉的无意识黑暗中慢慢唤醒。
胳膊搭在额头上，仔细听去——
“文姐，快点，早餐早就好了！”
“知道了，马上来。”
“你先拿一份去给大江。”
“陆哥已经拿去了。”
元妩：“……”这帮人也太有烟火气了，居然不睡觉，大清早的就呼朋引伴吃早餐。
若是换了平时，被吵醒的元妩早就气死了。她平时脾气温和，很少与人生气，但是她睡眠不好，一被打扰，火气是压不住的。
但是她今天却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好玩。
拉开窗帘，灿烂将山谷装得满溢出来。
雨后天晴了！
元妩一时间睁不开眼，没想到房间窗帘的遮光效果这么好！
她的窗对着苍翠的后山，雨后天晴，所有的动植物都好像活了过来，鸟儿上跳下窜，树木枝叶舒展，她甚至听到泥土在呼吸的声音。
她推开窗，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正要闭眼享受，却突然有人从树林里蹿了过去。
“徐哥？！”那个啃着黄瓜大步向山上爬的人可不正是徐湘，“你去哪儿啊？”
“咦，你醒啦？”徐湘闻声回头，看到她站在窗边，挥舞着手里的半截黄瓜，“我要去看彩虹，你要不要一起去？”
“彩虹？”元妩探出身子四处看，四周虽然金光闪闪，但是并没有看到彩虹啊，“在哪里？”
“还在找呢，要不要一起？快下来，我等你。”
元妩：“……徐哥，不带这么玩的。”他都不知道有没有彩虹，就想拉着她傻子一样满山转？
“美好的东西是要自己主动寻找的嘛，”徐湘显然是没成功拉其他人入伙，疯狂忽悠元妩，“走走走，快点，我敢保证，山的那边肯定有！”
元妩摇头拒绝，“不去了，自己找吧。”
“哎，你这人……”徐湘想说什么，却还是摇摇头，自己走了。
诗文出自《陶渊明全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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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