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检查流程很快，庆幸的是这只小猫除了营养不良和腿部骨折，其他并无大碍。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健康。
就诊前，前台问过他小猫叫什么名字，程南只说它是流浪猫。
家里不能出现动物，捡它的时候鬼迷心窍，现在想送走还有点困难。
兜着小猫来的塑料袋已经被丢了，医生又嘱咐他打完第几针疫苗之后才能洗澡。现在小猫浑身还是脏兮兮的，程南不是很想碰它。
在大厅里转了两圈，买了个还算好看的航空箱。要是之后有人要领养，连着箱子一起送给那人，也算是娘家给的一点资产。
一通折腾，再出医院大门时外头华灯初上，车流亮起密集的红灯。信号灯放行也不过只堪堪几辆，随即刹车灯又亮起。
程南放弃了打车的念头，拎着箱子开了个导航往家走。
四五公里的路，看导航汽车得从宠物医院门口绕一大圈才能抵达的小区，在程南横穿过公园之后，近在眼前。
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单元楼，回头又冲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
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还有几家炒菜开着窗户，锅铲碰撞的声音从窗户里泄出，还伴随着热饭热菜的香味。是程南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味道。
从父亲殉职到现在，老妈好像连悲伤都需要抽空进行。
一个警察，一个医生。
生出个只想要阖家团圆的普通人。
程南站在楼下，抬头看天。
今晚天气好，残月高悬天际，看久了，周围还能辨别出几颗星星。
还是星星好。
无忧无虑，没什么烦恼，也不用想着做多伟大的贡献，也不需要想着父母对他的爱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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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周老妈都要在医院值班，这事儿是提前打过招呼，程南这才敢把猫大大方方带回家关在阳台上。
从医院一起带回来的还有猫粮和食盆，猫砂太重，盆太大，只要老妈中途回个家就能发现它的存在，为了在送它走之前确保不再次变成流浪猫，猫砂和盆只能叫个外卖，暂且搁置在地下车库里。
忙完这些回到楼上，隔着航空箱给猫拍了几张照，发了条朋友圈。
后面是五一假期，应该能趁这段时间给它找到个合适的人家。
正想着，猫从航空箱里一步步试探着走出来，到处嗅了嗅，最后软软地靠在程南的裤脚边躺下。
程南皱眉轻声驱赶：“你躺那堆衣服……”
话音被消息铃声打断，猫耳朵动了一下，却继续闭着眼靠在他边上。
馋嘴猫：程南程南！那只小猫你不想养吗？
程南：不要。
馋嘴猫：小三花可是猫中美女！
程南：那也不要。
对面发来个小猫哭哭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信息。
馋嘴猫：那你给我吧！
程南：你确定你能养？
馋嘴猫：我可以！
程南退出聊天框，打开浏览器打了串字按下搜索键。
大概十几秒后，程南切回聊天框。
程南：再说吧。
馋嘴猫：我很喜欢它！我会对它好的！
生病还想养猫，搜索结果里的不建议就等于不行。动物身上携带的病菌对她的病一旦产生影响可能都是致命的。
程南不是医生，但他也不敢拿她的命开玩笑。
程南：你想好要完成什么心愿了吗？
馋嘴猫：五个呢！我得好好想想才行。那只小猫，我能养吗？
程南：你是打算用掉一个？
馋嘴猫：如果用掉一个可以的话，那就用吧！QAQ
什么鬼表情。
程南盯着句尾的三个字母眉头展开，笑了一声，长舒了口气。
他错开屏幕盯了腿边的猫半秒，蹲下伸手，戳了戳猫脑袋。
回复道——
不扣，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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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椅转了两圈，闻悉嘴边是止不住的笑意。她看向手心，抓了抓空气。
小猫的柔软毛发似乎才剐蹭过肌肤，软乎乎的，身体是热的。
透过血管传到手心的是小猫蓬勃的心跳。
椅子转到一半慢吞吞停下，闻悉看了眼摆在床头柜上被孙姨分好的五颜六色的药片和盛满水的玻璃杯，日复一日地端到房间。
她都快忘记这些药是什么时候融入自己生活的了。
好像是从妈妈去世，是从余姨第一次把她送进医院，是从老爹脚步凌乱地冲向病房的那一天开始。
门被敲响。
“小悉，洗漱好之后，桌上的药记得喝。”
“……好！”
幸好，小猫很健康。
闻悉擦了擦杯壁上的水，端起来把药一股脑子塞进嘴里。
感受着喉咙里泛上来的苦味，坐到地毯上拉开床头柜的柜门，从最里面的红色盒子里取出个小金锁来捏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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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只需要空出一天的时间来检查，就像普通检查一样，闻悉只不过比前者多一样。因为余姨说肿瘤性质还是良性，药物能控制就最好，等高考结束再动手术，把伤害降到最低。
但肿瘤像春天的雨，有可能说大就大。
所以闻悉的CT几乎是每周一张，从不缺席。
那CT闻悉也看不明白，不过闻老爹没被余姨召唤回来，证明这肿瘤还没往坏的方向发展。
今天检查完，闻悉没在办公室里逗留。
下午和杨静怡约好了要去市中心买教辅。
西街开了家二手书铺，在吴白家附近。据他所言有不少绝版书籍，在那儿都能搜罗到。
事实上就是个书籍回收站，但闻悉对这些老旧物件都有种特殊的偏爱，于是三人在新阳书店买到教辅之后便直奔书铺。
二手书铺是个单间门面，里头灯光昏暗没什么人，狭窄的书店有两条仅供一人挪动的路，在堆成小山的书里，坐着位戴眼镜看电视的老人。声音没被收敛，闻悉一听就知道是前段时间天天和杨静怡当“下饭菜”看的搞笑综艺。
“要什么书随便看看，二楼也有。”
老人操着口带有虞城方言的专属普通话，平翘舌音不分，前后鼻音不分。声音沙哑，听得出来年轻时是个老烟枪。
闻悉应了一声。
一楼大多数是经典文学，还有本数学必修一被压在《活着》的下面。闻悉对这些不感兴趣，抛下两人便往二楼冲。
二楼的空间很大，木地板嘎吱嘎吱响，采光也比一楼好。
闻悉走到窗边，被一本大概手掌大小的牛皮纸色小本子给吸引走注意力。
翻开封面，内部纸页已然泛黄，痕迹从四周往中部延伸，正中央，用蓝色的墨水又或是圆珠笔写着几个繁体字——
致吾妻梁茵。
还不等闻悉翻到下一页，身后木地板的闷哼声再度响起，闻悉回头去看。
比脑袋先一步到达二楼的是杨静怡手上的书。
“小悉！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距离有点远，闻悉实在没看清封面上的字。
杨静怡拍拍封面：“《爱情修炼手册》！”
“你小心被告。”
闻悉幽幽转回头，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到第二张。
——我的梁茵，昨晚窗外寒风咧咧，想起我们已有月余未见，真的好想你。你是否健康？孩子是否叫你整晚难眠？是否收到了我寄回家的信件？
杨静怡把书压到小本子上：“1986年！怕什么侵权，里头可都是最质朴的攻略。都说老一辈的书就没有闲着的，你赶紧看一看！”
闻悉推开：“我看什么呀，我又不想谈恋爱。”
“恋爱，不单纯是肾上腺素的体现，更多的是为了让世间多一个人记住我。”杨静怡操着她那口每天中午学校广播员的腔调，“在每日午夜梦回时，在病重的床榻前，你是否，也会想起那么一个人。”
闻悉点点头，“我会想我的老爹。”
手没歇着，翻到第三页。
——我的梁茵，我收到你的回信。孩子扰你，我想那全是我的责任。如果世界和平，如果我没有上前线，我们大概不会分别。孩子也该是在我的夜夜哄睡中入眠。
杨静怡：“那不一样。”
吴白也踩着楼梯上来：“你跟她说什么，咱们万年老小只是个刚过16周岁的小屁孩一个，你这书都算是她的超前点播。”
“我快17周岁了。”闻悉抬头纠正。
“这不还有两个月吗，早着呢。”吴白用手上的本子扇了扇风，“这楼上真够热的，你俩怎么呆得住。”
“白大师，心静自然凉。”
闻悉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儿，“都到书店来了，怎么还这么浮躁。”
吴白嗤笑一声，“你小心下巴的汗滴到人家书上。”
闻悉抬手擦下巴，干燥得要命，抬头瞪了眼吴白，“亵渎知识，难怪知识不喜欢你！”
“……”
吴白顿时哑声。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内部消息，期中成绩在放假后的第三天就在大群里传开了。闻悉和杨静怡俩人共占鳌头，吴白排433，程南排622。
属于是从头往后翻都算是浪费时间。
之前也有同学会提前公布考试成绩，一般来说和老师公布的大差不差。
虽然竹笋炒肉还没吃到嘴巴里，但吴白已经在为自己的屁股默哀了。
不过想到四人小组自己不是垫底，吴白又有了点自信：“我的知识算是进了一半，你那同桌才是冥顽不灵。”
“622，我找茬都考不出这样的数字来。”
“这是什么？总分？”
“这是排名！”
……
闻悉把小本子收好下楼结账，沉默地走过几个小巷，买了杯薄荷奶，最后坐在桥头的凉亭里叼着吸管双手撑脸，对着环城河皱眉苦思。
虽然很悲伤，但余姨那个“对称美”的巴掌，程南可能逃不掉了。
“诶，悉悉，你看那是不是程南？”
闻悉抬头顺着杨静怡的手指望向了桥的另一头，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
红馆前站着个穿卫衣的少年，几步之后露出他身侧穿着白色长裙披散着长发的女生。
闻悉觉着有点眼熟，坐姿改跪姿，双手扒在椅背上。
吴白叹了口气：“早就听说程南有恋爱对象，没想到虞城这么大还能被我们仨碰上。”
杨静怡横他一眼，“八字没一撇的事也敢乱说。”
吴白大声反驳：“大群里他们都这么说……”
“嘘！”
桥边安静得要命，这一嗓子不让别人看过来才怪。闻悉冲两人伸出食指，再回头桥那边的两人已经齐齐转过身来，叫所有人都看个仔细。
吴白嘴巴动了动，眼睛瞬时瞪大：“韩，韩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