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机

那天过后,纪临木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早上,他总是早早地出门,不需要林野像往常一样送他上学。而到了放学时间,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待在面馆里做作业,等待林野下班一起回家。相反,他总是直接回家,甚至连晚饭都自己解决,不再依赖林野。

“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小木来这里等你下班呢?”许赴一边在旁边洗着碗,一边随口问道。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却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了林野的心里。

林野愣了一下,手中切大蒜的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回答道:“没有啊,可能快期末了,他想好好复习吧。”然而,他的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许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会吧,我看小木那么粘着你,应该不会像最近这样啊。”他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林野心中一阵烦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把切好的大蒜装进碗里,然后像是发泄一般,将手中的刀狠狠地丢到了菜板上。紧接着,他迅速洗了洗手,脱下围裙,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林野?你去哪儿?”许赴见状,连忙喊道,脸上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林野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道:“能干什么,我去接他放学。”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门口。

此时离三中放学时间还有大约三十分钟,此时黄昏降临,福城的黄昏依然炽热,照得他皮肤火辣辣的,心里愈加烦闷。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门口的榕树上,斑驳的光影在地面跳跃。林野靠在褪了色的砖墙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橙红的火苗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深吸一口,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林同学?”远处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野的手指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烟藏到身后,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熟悉的笑容。这个动作太过熟练,仿佛时光一下子倒流回五年前。

老高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校门内走出来。他比记忆中更加佝偻了些,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毕业了林同学,看见我怎么又把烟藏起来?”老高走到近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可笑,他挠了挠头,将烟从身后拿出来掐灭。“肌肉记忆,老高。”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以前被你抓到太多次了。”

老高走近几步,林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粉笔灰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老人伸手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和当年一模一样。“臭小子,毕业五年了还改不了这毛病。”

林野注意到老高的手背上多了几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依然整齐。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自己因为抽烟被罚站在走廊,老高递给他一杯热茶时,那双布满粉笔灰的手也是这样温暖。

“老高,你今天怎么到校门口站岗了?”林野转移话题,顺手将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不省心的。”老高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校门口几处隐蔽的角落,“最近总有学生躲在这里抽烟,教导主任让我来抓人。”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林野,“没想到第一个抓到的居然是你这个'老油条'。”

林野低头笑了笑,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不是我说,多少年了,你靠在这里吸烟还是那种**丝样。”老高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调侃。他伸手替林野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让林野心头一暖。

“你见过哪个**丝是全校第一?”林野挑眉反击,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他站直身体,比老高高出大半个头,但面对这位老师时,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老高顿时笑骂着拍了下林野的后脑勺,力道刚好让人发疼却不至于难受。“小兔崽子还是那么会说话!”他的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勋章。

校门口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放学的铃声在远处响起。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偷偷打量着他们,其中一个认出了林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高老师好!”学生们经过时纷纷问好,目光却好奇地在林野身上停留。林野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学长,你是11年的那个高中状元吗?”学弟捧着篮球,汗湿的刘海下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林野回答得干脆。

“怎么可能不是,”学弟急着反驳,“老高年年开学都拿你当榜样呢!说你是我们校史上最——”话没说完,一个微胖的身影就从身旁出来。

“瞎嚷嚷什么!”老高上前朝男同学的后脑勺拍了一下,男同学嘻嘻哈哈地跳开,抱着篮球跑远了,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学长再见——”的余音。

树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林野看着老高额角沁出的汗和比以前更白了些的鬓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我到现在还是您的骄傲。”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就是找个由头治治那帮小兔崽子。想抽烟?行啊,除非像你当年一样次次考试甩开第二名二三十分,不然一切免谈。”他说着也笑了,眼尾挤出深刻的纹路。

水泥路尽头的榕树下,纪临木正侧对着他。一个穿奶白色针织裙的女孩仰着头在和他说什么,眼角眉梢都带着甜津津的笑意。纪临木微微低着头,傍晚的风软软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旁边还有三五个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一群人正往外走。

林野一下子攥紧了手。

“纪临木。”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沉哑一些。

树下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探究和好奇。只有纪临木僵在原地,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迟迟没有回头。

林野就站在他身后,他没看纪临木,只对着那几个学生又问了一遍:“同学,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打算去……”一个男生刚开口,就被猛地打断。

“哥!”纪临木倏地转过身,语调扬得有点突兀,眼睛亮亮地看着林野,“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放学?”他快步走过来,几乎是贴到林野身边,手臂不经意地蹭过林野的胳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昵和占有欲。

纪临木转头对同伴们飞快地说:“你们先去吧,我跟我哥回家。下次再约。”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道别后走远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纪临木紧挨着林野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

只剩下两个人。空气突然沉默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光秃的枝桠。他们并排走在渐暗的天光里,中间隔着一点别扭的距离,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却碰不到一起。

“最近都跟他们一起?”林野先开了口,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纪临木的头发。纪临木却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头,让那只手落了个空。林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轻轻拂过他书包的肩带。

“嗯,”纪临木盯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和前面不远不断移动的自行车轮,“放学一起吃饭,然后去图书馆写作业,大概八点……各自回家。”

“为什么最近都不要我送了?”林野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最近课少,时间很多。”他侧过头,盯着纪临木低垂的侧脸,“给我个理由。”

“……不方便。”纪临木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不方便?”林野猛地停下脚步,他怒极反笑,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没有一点温度。

“纪临木,你跟我说不方便?哪里不方便?是碍着你跟刚才那个女生说话了,还是碍着你跟别人一起走了?”

“……没事。”纪临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挣扎、委屈和一丝赌气混杂在一起,“哥,”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根针,“你其实很希望我一直粘着你,是吗?”

“不,我嫌麻烦!”林野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提高声音,“行了吗?这样你满意了?”他大步朝前走,没有丝毫的犹豫。

真是莫名其妙。他在心里嗤笑自己。纪临木变得独立,不再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这不正是他以前偶尔会觉得聒噪时希望的吗?可现在这股烧得心口发疼的邪火又是怎么回事?

身后好一会儿没声音。就在林野快要走到路口时,才听见纪临木很低很低的声音,像快要碎掉一样飘过来:“嫌麻烦啊……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烦你了。最近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挺爽的?”

“……?”林野猝然回头。

爽?这他妈哪里爽了?

“你觉得呢?”他盯着那个耷拉着脑袋、浑身写满失落的身影,心头火起,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以后要是再敢一个人偷跑不等我,”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瞧。”

纪临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突然被吹亮了火星,但嘴上却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林野的耳朵:“……某人占了便宜还不负责。”

林野一愣,彻底懵了。负责?那个意外发生的。

他呆呆地转过身,暮色模糊了他脸上怔忡的表情。他慢慢走回纪临木面前,昏黄的路灯恰好亮起,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恍惚又温柔的光:“你要我怎么负责?”他轻声问,带着点试探,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纪临木瞬间噎住了,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委屈都瓦解冰消。

纪临木仰起脸,路灯的光晕落进他清澈的眼底,漾着水光,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满是纯粹又无辜的神情,像是某种柔软又渴望庇护的小动物。

“以后再说吧。”纪临木轻声说,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捏了捏校服袖口。

“行吧。”林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宠溺。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就去拎纪临木肩上那个略显沉重的深蓝色书包。

“哥,我可以自己背的。”纪临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身体微微僵住,站在原地,手指还无意识地抓着书包带子。

林野没回话,只是手臂稍稍用力,就把书包从弟弟肩上褪了下来,随意地挂到自己另一边宽阔的肩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身材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劲儿。

“回来了?小木,”正在擦桌子的许赴闻声抬起头,笑嘻嘻地凑过来,他围着沾了点油渍的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

他熟稔地拍了拍纪临木略显单薄的肩膀,“你哥最近可是想你想疯了,在店里给我闯祸,魂不守舍的。”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能让林野刚好听到,“以后可别随便‘抛弃’他了。”

“我没有好吗?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林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忙忙反驳。

“小许,别逗小木了。”琛熣的声音从后厨的窗口传出来,伴随着炒勺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他探出半个身子,额头上冒着细汗,“过来帮我个忙,这锅太重了。”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许赴应着,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端起旁边桌上收来的空碗,脚步轻快地朝后厨走去。

许赴一走,小吃店门口这块区域一下子只剩下林野和纪临木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陷入一种微妙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炒菜声和壁扇的嗡鸣。

“哥?”纪临木迟疑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打破了沉默。他抬眼看向林野,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老板!来两碗米线!” 这时,门口恰好传来顾客的喊声。

林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应声:“哎!来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迎上去,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你好,坐这边吧。要加辣吗?”他一边引客入座一边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

“不用。”

“好的,稍等就好。”林野记下,快步走到后厨窗口,跟里面的琛熣重复了顾客的要求,说完便又走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牛仔裤边,这才重新看向纪临木

“嗯?你刚才叫我有什么事?哦对,晚饭琛哥在准备了,一会儿就好。”

纪临木默默走到一张空桌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和作业本,摊在桌上,笔尖在纸面上无意义地点了点,似乎内心挣扎了很久,才终于抬起头,小声开口:“哥,我今晚……能跟你喝点酒吗?”

林野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你才多大?”他打量着弟弟尚且稚嫩的脸庞和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未成年喝酒在他看来是绝不可以的。

纪临木兴许是早有预料会被拒绝,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抿了抿唇,便低下头闭上了嘴,手指蜷缩起来。

林野也不说话,就抱着手臂,倚在旁边的桌沿,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细软的发旋,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小木,回来了啊?来来来,我今天跟林野喝两杯,你介意不?”许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兄弟间僵持的气氛。他不知何时又从后厨溜了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啤酒,瓶身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哐当”一声把酒瓶放在纪临木写作业的桌子上,“别写了别写了,快吃饭了,收拾一下。”

“嗯,好。”纪临木突然抬起头,对着许赴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今晚生意一般,正好早点收。来,我做了很多林野说你爱吃的菜。”琛熣端着几盘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菜从后厨走出来,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围裙下的胳膊结实有力。

“我不想喝酒,你跟琛熣喝吧。”林野只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对着许赴摆手。

“哥,明天你好像没课吧,”纪临木忽然接口,声音平静,“明天是周末,放松一下没关系的。许哥这么想跟你喝两杯,怎么好拒绝?”

“……?”林野猛地转头看向纪临木,眼神里全是诧异和疑惑,这小子怎么突然倒戈了?还把自己的底细摸得门清?

“就是啊林野,你真是的,”许赴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拿起开瓶器,“啪”地一声熟练地撬开一瓶啤酒,泡沫瞬间涌了上来,他把酒瓶直接塞到林野手里,“小木不能喝不陪我正常,你明天又没事,大好周末的,陪我喝两瓶还不行了?是不是兄弟?”

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纪临木这小子怎么转眼就把他给卖了?林野拿着那瓶冰凉的啤酒,感受着瓶身不断渗出的水珠,看着弟弟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又看看一脸坏笑的许赴和笑呵呵看热闹的琛熣,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晃了晃酒瓶,“就喝一点啊。”

纪临木:我没坏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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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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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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