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站起身来。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它在笑。但它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而面前这个人，和触碰玻璃罐容器产生画面时看到的“他”几乎是一样的！
他可以笃定，面前这个人，就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人。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导致自己截瘫的罪魁祸首。
他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深呼吸。一次，两次。
前面他慌了。可是在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刚才他触碰到玻璃罐的时候下意识将那个画面当做了事实。因为从第三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和他出车祸的那天完全一致。
但是此刻当更真实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反而审视起了刚才自己的不理智。
“陆之”笑着倚着墙壁站在他面前，似乎在等着瞧他的反应。
陆之盯向他的眼睛。
如同刚才在后视镜的那一瞥一样。那个眼神冷漠而疏离，有对死亡完全的不在乎，还隐约有一丝兴奋在眼底。
陆之可以猜测他可以从游戏里找到答案，但是他没有办法确定他在游戏里看到的那些就是真实的、更无法确定他未来找到的答案就是真实的。但他目前来说，没有别的路。
可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
是连接到他大脑的全息游戏。
可再话说回来，毕竟他连天台上那少年毫无依据的“脑损伤严重”都信了，这游戏能让人起死回生他也基本上在信了。
陆之细细看过“他”的每一处地方。眉眼、细节，和他完全一样。
他或许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基于他大脑复制而来的镜像，达到了完美的1：1复刻。
“陆之”似乎是被他看得有些无聊了。主动更靠近了他些。嘴几乎贴在了陆之的耳边，压低了声却话语清晰地挑衅：“陆之？从今天起，你每在这个游戏里向前一步，我都会更多的——替代你一分。”
“直到我完全取代你。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属于你，只有我。”
“而你，会永远留在这个游戏里，直到被这里的系统同化，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NPC。”
这句话说得太过真实，以至于陆之的心跳都没由来得漏了一拍。
他瞬间后退一步、转过头，和“陆之”对视。又迅速冷静了下来，轻笑了一声：“你也是DOC低数值的产物吗？”
“你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陆之”不怒不恼，只冷哼了一声：“以后，你才会是那个仅依附于数值的产物，”
这人情绪稳定的可怕。这半晌几乎没有丝毫波动。
这更说明了他只是基于数据产生的，不会有情绪。
这游戏和现实的联动性确实会很高。甚至他会亲口说出这里是一个游戏、会让他同化变成NPC这类的话。
陆之微微低头，回到了对面前人的思考。
如果他可以认为这个游戏能够让他的腿恢复正常，那么应该对于这些话无法全盘否认。
——尽管这听起来很荒谬。
不知道这个“他”是什么水平，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只是模仿了自己的外表，可内里似乎完全不同。
可是“他”有他的武器，或许还会同步复制有他的能力和数值、甚至高于他的数值。
如果说“他”是这个游戏基于数据幻化而来，那只会相当棘手。
游戏背后的数据库很庞大，他还可以有远超于自己的战斗经验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似乎是挑衅一般，镜像“陆之”猛然提刀暴起冲着陆之劈来。
陆之侧身闪开，刀刃擦着他的耳朵、割断了几根头发。
他没有选择退，反而拉进了和“他”的距离。
这里的空间狭小，大刀反而会容易施展不开来。看来，“他”的经验并不多，不会依靠环境做判断。
而他自己的刀，已经掉在了角落。
在角落——不见了？
镜像果然顿了一下。可他反应也很快，试图用刀柄撞向陆之的后腰。陆之回神，却将手背过去阻挡，更贴近了“他”一些。
陆之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狠狠向一旁别了过去。那人吃痛，整个身体被带着歪斜。他探过手，试图夺过他的刀。
“陆哥！！”
可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
陆之猛然抬头。
“他”也显然反应极快。突然奸诈一笑，将手中长刀朝着前方一个空的拐角处甩了出去。
“陆——”
下一秒，陈灿已经半个身子从拐角探了出来。
“回去！！”
陆之一把甩开那个镜像人朝陈灿奔去。可终究比不过被大力甩出去的刀。
陈灿转过头，只见那抹寒芒几乎要遮蔽他所有的视线。
可下一秒，陈灿却突然消失在了陆之的面前。
“？？”
·
陈灿在外面待不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制。但是我们好像完全和内部断了联系了。”陈灿指着模型，“陆哥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我得去找他。”
“你怎么找他？你进不去。这扇门已经打不开了。我们必须在外面破解这个模型。”
易璇微的视线定格在模型上的发光小点，却突然发现，模型的光点不止陆之一个。
在边缘处、又多了两个小点。
在系统进行“重定义”的时候，他们两个出现在了模型的边缘。
“这——是我们？”易璇微皱眉，“我们也出现在了这个模型中。系统刚才说，效应扩散、重新定义——”
易璇微话音未落，突然听到陈灿的一声惊呼：“墙上！多了好多眼睛！”
易璇微猛然回头。
原本光滑的墙壁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突起。有的已经变成了人的眼睛，正在缓慢地一眨一眨；有的还在蠕动着成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墙体下面蛄蛹着冲出一样。
这眼睛有巴掌大小，遍布四面墙壁。直直地盯着二人，眼中似乎有好奇、有试探，更多的是打量。
“这......”只一眼，易璇微便觉得鸡皮疙瘩几乎已经从脖子爬上了她的脸颊。
陈灿也在旁边抱着胳膊打了一个冷颤。
“这难道是表示，我们，被观察了？”
“‘观察’与‘被观察’原本是一个单向的行为。”易璇微道，“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重新定义后的结果是这个行为变成了‘双向’的？”
她再次看向那个模型：“那么这么模型，现在不仅仅是迷宫的投影，而是......这个克莱因瓶拓展出整个空间的界面？”
“不管它是什么了！”陈灿神色有点慌张地扒住模型的边缘。此刻，一个红色的小点很突兀地出现在模型中，正与代表陆之的光点不断碰撞、然后分开。
他道：“我得去找陆哥。”
陈灿二话不说，直接猛地冲向了紧闭着的实验室大门，双手猛地用力推了过去。
“你——！”易璇微惊呼。
想象中坚硬的痛感并没有袭来。反而如同撞到了一块巨大的果冻，有点软软弹弹的感觉。
“嗯？”就在陈灿疑惑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果冻”内传来，似乎要将他吞噬包裹。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大门倾斜。
“救——”
易璇微扑过来，刚触碰到陈灿的手，他便被这巨大的力量给吸了进去，连呼救的尾音都被包裹吞噬。
易璇微抓了个空、又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朝大门倒去。她不知道被门吸入的陈灿能不能找到陆之，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门外”会面临什么。但她觉得，她应该留在这里。
她扭头，对上满墙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还眨着的眼睛。
一个透明方框凭空弹出，呈现在易璇微的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重新定义成功：观察即干涉”。
她沉思片刻。
“......你在看我，对吧。”易璇微说完这句话后，挥手抹去弹窗，将目光转移到了满墙的眼睛上面。
“是你在观察我？还是试图干涉我的行为？”
·
耳边有风声、有电流的嗡鸣、还有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陆之。
陆之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面前是一堵爬满了红色“快逃”字迹的墙壁。他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和满墙伸出的触须做对抗。
“陆哥！”陈灿有些着急地喊了一声。
陆之没有反应。
陈灿又喊了一声，更大声，但陆之依然没有回头。他仿佛听不到陈灿的声音。
是中间有什么结界？还是说......他和陆之现在隔着个克莱因瓶的“面”，实际上他们仍旧在两个空间？
陈灿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迷宫的内部，墙壁、地面、光线，都和之前模型上看到的陆之所在环境一模一样。
他只能看到陆之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空白的墙壁。
陈灿脑中突然可以笃定了：“我和陆哥不在同一个‘层面’。”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如果说这个克莱因瓶结构延伸出的空间有多个“层面”，那么他通过模型进入的是哪一层？他该如何跨过这一层去到陆之身边？
他能看到陆之，但陆之看不到他，他甚至无法靠近陆之。
“那我来这里有什么用？”陈灿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他试着面向身旁的墙壁撞过去，也没有那种熟悉被拉扯的感觉。他尝试寻找门的方向，希望能够回到原来的空间。
就在这时，他看到陆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注意到，在那个空间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又出现了一个陆之。他们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有两个陆哥？
“啧！”陈灿空挥了一拳。他拼命想靠近陆之，但每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都没有缩短。这个空间仿佛在和他作对，故意将他隔绝在陆之的“战场”之外。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究竟有没有穿过那个“面”？如果将陆之所在的空间定义为“里面”，那么他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面墙壁上。
墙壁上，那些红色的“快逃”字迹若隐若现，但和陆之那边密密麻麻的状态不同，这里的字迹很少，只有零星几个，而且颜色很淡。
陈灿走过去，伸手触碰那些字迹。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突然意识到。
字。
字是不一样的。
他在陆之所在的另一面。
仅仅那扇实验室大门并不是真正隔开两个空间的“面”，真正的“面”是未知不可见的，或许——就在他的面前。
他沿着墙壁走来走去思考了片刻。一个画面突然从他脑海中闪过。
那时他们在一切都还正常的实验室，易璇微站在实验台前、将手指穿过了那个不断变化的克莱因瓶模型。
用手......
他也是手指先触碰门、然后才进来的。
陈灿抬起双手，开始在身前摸索起来。
突然，在一片空白处。陈灿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触碰到了一片冰凉而又有弹性的东西。
是这里！
在他的面前，是陆之的那把刀！
陈灿一喜，穿过面、竟然顺利地拿到了那把刀。
但他还是没有办法穿过那个“面”。于是他一边顺着这个触感向前摸索，着急地喊了起来，希望陆之能听到他的声音。至少他和陆之多一点联系。
“陆哥——陆哥！”
在一个转角处，他意识到，陆哥看到他了。
可当他正面看到两个“陆之”的时候，还是感到了诧异与惊讶。
他们太像了。
陈灿愣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一阵寒光冲着自己飞来。
——是那把锃光发亮的大刀。